第685章 殘燈照孤謀
夜幕深沉,墨色潑滿洛陽城,宣範坊內褪去了喧鬨嘈雜之後,唯餘萬籟俱寂,連晚風都似凝住不動。
田府後宅靜得能聽見簷角銅鈴墜露之聲,四下漆黑,唯有幾盞殘燈在高牆內昏昏明滅,透著一股壓人心頭的沉肅。
轉過影壁,田留安的書房卻燈火通明,窗紙上映出數道凝重身影,屋內氣氛比夜色更冷、更緊。燭火劈啪輕響,映得四壁兵圖與密卷森然分明,無人輕言,隻餘呼吸相聞,空氣彷彿一觸即燃。
田留安端坐主位,麵色沉如寒鐵。下首三人按序而坐,皆是洛陽城中手握機要之人,鄭頲時任禦史大夫,掌監察糾劾,張童仁為鄭朝大將軍,宿衛洛陽,執掌部分禁軍兵權,李君羨則任馬軍副總管。
屋內四人雖官職各異,卻皆是瓦崗舊部,往日裡聲氣相通、往來甚密。
田留安深知這三人值得信賴且手握實權,纔在今夜這般緊要關頭,冒險邀入府中密議。
四人相對,無一人談笑,隻在燭火明暗之間各自垂首思索,屋中氣氛沉凝得幾乎令人窒息。
窗外隱約傳來二更鼓的聲響,低沉而清晰,穿透沉沉夜色落在書房內,竟像是輕輕敲在人心之上。
原本死寂的沉默被這一聲鼓點打破,田留安緩緩抬眼,眸中最後一絲猶豫隨鼓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決絕沉凝。
他指尖在案上輕輕一叩,打破滿室凝重,率先開口,聲音壓得極低:“二更已至,諸位不能再等了。此事關乎我等身家性命,還望儘早抉擇為宜!”
張童仁緩緩起身,目光沉沉掃過座上三人,神色間帶著幾分曆經沉浮的隱忍。
他沉默片刻,沉聲開口:“我等皆是以敗將之身入了洛陽,曆來委曲求全,隻求一處安身立命之地。而今那王世充猜忌日重、薄情寡義,確是已不將我等性命放在眼裡了。”
他頓了頓,喉結微微一動,眉宇間翻湧著幾分難言的掙紮,似有千般話語堵在胸口,卻又不敢輕易吐露。
再次抬眼時,他目光逐一掃過三人神色,確認皆是心有慼慼、並無異狀,才壓著聲線繼續說道:“誠如田兄所言,此事已不能再等。再這般隱忍退讓,遲早要被王世充逐一清算,到那時,我等便再無翻身之日!”
言罷,他抬手從懷中掏出一封有些褶皺的信函,那信麵空白無署名,邊角早已磨出毛邊,被體溫焐得發軟,顯然已貼身藏了許久,輾轉猶豫了不少時日。
其餘三人見他這般鄭重,皆是麵露詫異,心中疑竇頓生,目光一瞬不瞬地緊盯著那封無名無款、邊角磨毛的信函,不知其中藏著何等驚天隱秘。
張童仁指尖微微收緊,將信函緊篡在手中,神色漸轉凝重,帶著幾分複雜難明,緩緩說道:“這封信是去歲一個小乞兒送到我府內的,隻說受人所托,務必親手交予我。信裡所寫之事實在讓我心驚,卻又無處明辨真偽,以致我不敢聲張,僅能貼身藏著,反覆思量至今。”
話音剛落,鄭頲已然按捺不住,霍然起身,麵色凝重如霜,眼底掠過幾分難言的猜測。
他指著信函的手指微微發顫,聲音壓得極低,卻難掩焦灼:“這信函,究竟是何人所為?”
四人之中,鄭頲本是文官出身,昔日在隋廷與瓦崗皆掌文牘監察,一生曆經宦海沉浮,最是心思縝密、明察事理。
他素來沉穩持重,不輕易露形色,可此刻事關生死安危,再難維持平靜,隻一眼便嗅出其中凶險,先一步追問根源。
“此乃裴公所書!”
張童仁這句話如同驚雷炸在寂靜書房。話音剛落,田留安與李君羨齊齊變色,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挺身站起。
田留安本就沉冷的麵色瞬間繃緊,指尖重重攥緊,眸中驚色難掩。
李君羨更是雙目微瞠,一身武將銳氣驟然凝固,兩人皆是心頭一凜,滿臉不可置信。
鄭頲頓時目瞪口呆,下意識搖了搖頭,腳步一虛,竟倒退一步跌坐回椅中。
他臉色有些發白,眼神恍惚,嘴裡喃喃自語,滿是不敢置信:“這不可能……裴公滿門已是染疫而亡數年,怎會還有書信往來………”
張童仁望著三人震驚失措的模樣,神色愈發沉重,眼底翻湧著複雜難辨的情緒,緩緩開口:“初時我亦如諸位一般難以置信,可信中字跡,以及那些唯有裴公與我才知曉的舊事秘聞,絕非旁人可以偽造。”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徹骨的寒意:“況且當日之事,諸位難道就不曾覺得蹊蹺?裴公一家染疫身故倒也罷了,可為何單二哥、秦叔寶、程咬金、羅士信他們,也皆是全家一日之內儘數病歿?更可疑的是,事發之後,王世充連我等前去弔唁祭奠都不允許,那段達還力主壓下了此事。這其中,分明藏著見不得人的勾當!”
田留安微微頷首,眉宇間掠過一絲恍然,他此前並非冇有疑心,隻是事關重大,一直不敢深想。
如今有這封密函為證,再加上張童仁素來與裴仁基一家親近,所言絕非空穴來風,心頭那點疑慮瞬間便被沉甸甸的寒意取代。
鄭頲臉色驟變,猛地再次起身,先前的驚疑儘數化為急切。他幾步上前,伸手便要接過信函一探究竟,可張童仁卻先一步將信函收回懷中,緊緊按在胸口。
張童仁後退一步,神色鄭重,對著鄭頲拱手行禮,沉聲道:“鄭兄,書信裡所言皆是秘事,實在不宜當眾展露,更不可落入外人之手。眼下屋中雖隻我們四人,可稍有不慎便會引火燒身,還望鄭兄體諒。”
鄭頲撲了個空,手臂僵在半空,聞言眸光微動,那股急切的探察之意漸漸斂去,轉而化為一派沉穩的凝重。
他緩緩收回手,整了整衣襟,神色已恢複幾分持重,隻是眼底仍帶著揮之不去的憂思,凝聲問道:“既是如此,那我也不強求。我隻有兩問,裴公如今是否還健在?他們又在何處?”
張童仁環顧四周,確認門窗緊閉、四下無人,才壓低聲音,一字一頓道:“裴公非但健在,如今還在暗中聯絡舊部,隻待時機一到,便要裡應外合,除掉王世充這個心腹大患。而至於他身在何處……此刻尚不能透露,隻知他在安全之地,靜候佳音。”
田留安聞言沉吟片刻,懸著的心驟然鬆了半截。他本就是瓦崗舊部,與裴仁基、秦叔寶等人素來交好,先前正愁無內應、無外援,難與王世充抗衡,如今得知他們尚在人世、暗中佈局,恰好與今日所謀之事一拍即合。
他麵上不動聲色,隻輕輕頷首,眼底的凝重裡多了幾分底氣。
而一直沉默不語的李君羨,此刻眉頭緊緊擰成一團,神色肅然如鐵。
他抬眼掃過眾人,緩聲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遲疑:“既然裴公尚在人世,也有了暗中佈局,那方纔所議之事,我們與張鎮周他們的謀劃,可還要繼續?若是兩邊各行其是,反倒容易露出破綻,壞了大事。”
田留安聞言微微一怔,與張童仁對視一眼,兩人眼底都掠過一絲難色。此事牽涉兩頭,輕重難斷,一時冇了主意,隻得一同將目光投向最為心思縝密的鄭頲身上,等他拿個主張。
鄭頲眉頭深鎖,手指在膝頭緩緩一握,顯然也在權衡其中利害。
片刻後,他緩緩搖頭,語氣凝重而謹慎:“此事萬萬不可偏廢一方。裴公他們乃是我等信得過之人,而張鎮周是眼下可用之力,若隻靠一頭,反倒勢單力薄。依我之見,兩邊都不撕破臉,暗中互通聲氣、互為呼應,方能穩妥………”
話還未說完,鄭頲眸光驟然一凝,似是陡然想起了一件至關緊要的事,臉色驟然一變,猛地前傾身子,急聲問道:“且慢!田將軍,你方纔可是提及,張鎮周曾在殿外暗中示警於你,提防宮中侍衛在旁窺探監視?”
田留安一時不明所以,卻還是微微頷首,沉聲道:“今日被杖斃之人裡,有兩個是我從前軍中的舊部。我本想上前為他們收斂屍骨,可………”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幾分慶幸,繼而說道:“張將軍卻暗中拉住我,示警我莫要多事,還悄悄提醒我,殿外左右皆有王世充的心腹,一舉一動都在人眼皮底下,稍有不慎便會引火燒身。若非他及時阻攔,我險些便闖下大禍………”
鄭頲臉色瞬間沉了下去,越聽越是難看,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袖。
他已然洞悉其中凶險,聲音壓得極低,字字凝重:“糟了……張鎮週會特意這般示警,便是你殿外之舉已是觸了忌諱。那些侍衛可全是王世充的心腹耳目,豈有不稟之理,而以王世充他那多疑狠辣的心性,恐怕早已對你心生猜忌,暗中嫉恨………”
田留安聞言瞳孔微縮,臉上那點僥倖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他喉結輕輕一動,方纔還稍鬆的心口驟然一緊,整個人都繃了起來,沉聲道:“若是如此,我等接下來的一舉一動,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了。”
張童仁眉頭緊蹙,神色間也染上幾分憂急,上前一步,對著鄭頲鄭重問道:“鄭大人,既然你已看透這其中凶險,不知可有應對之法?”
鄭頲眉頭緊鎖,緩緩落座,垂眸盯著案上跳動的火光,指尖無意識地輕叩著桌麵,每一下都像敲在眾人的心口。他沉默良久,周身氣息沉凝,似在權衡萬千凶險,又似在腦中飛速排布對策。
書房內瞬間靜得落針可聞,燭火在風孔漏進的微風裡輕輕搖曳,將四人的影子投在壁上,忽明忽暗,壓得人喘不過氣。
片刻之後,他才緩緩抬眼,目光掃過在場三人,聲音依舊有些遲疑道:“辦法不是冇有,隻是……也不知能否有所成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