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4章 暮色動風雲
已是近了酉時,上洛郡的暮色正一點點漫進林家後宅。
殘陽將落未落,將院牆、飛簷與廊下的垂花都染成暖金。
晚風帶著暮春特有的溫潤,拂過院中新抽的嫩柳與半開的桃李,落得一地清香。
天色漸漸轉作淡青與淺紫,天光薄暗,卻還未到掌燈時分,庭院裡明暗相疊,一片清寧沉靜。
四下裡安安靜靜,連仆役穿行都放輕了腳步,隻偶爾聽見幾聲歸鳥投林的輕啼,與遠處隱約的更鼓相應。
林元正慵懶地躺在那張特製的搖椅之上,微微閉目,抬手輕揉眉間,卸下午宴忙碌至今的一身疲態。
林清兒與秦怡相陪在旁,秦怡一手輕搖蒲扇,扇出徐徐晚風,林清兒則靜立一側,隨時等候吩咐,動作輕柔,神色安然。
椅身輕晃,風帶花香,暮色溫柔,一時間,後宅之中隻剩一派鬆弛自在,連空氣都仿似慢了下來。
秦怡望著林元正眉宇間掩不住的倦意,扇風的動作微微放輕,眉眼間帶些煩憂,柔聲道:“家主,瞧你這般勞累,不如晚宴便不去了罷?有福叔他們照拂即可,你且在這後宅安歇片刻。”
林元正並未睜開眼,揉著眉間的手指微微一頓,嘴角卻輕輕上揚,帶出幾分淺淡溫和的笑意。
他聲音帶著幾分慵懶倦意,淡淡開口:“無妨,晚宴都是自家人,我不飲酒便是,也不能讓一屋子管事空等,寒了大家的心。”
林清兒立在一旁,眉眼依舊清冷,不見半分多餘情態,隻是望著林元正的目光裡,藏著一絲淺淡的擔憂。
她語氣平靜,卻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不滿,輕聲道:“也怪午宴那些賓客,既敢讓家主飲酒,累得你這般疲憊。”
林元正聞言,指尖輕輕放下,依舊閉著眼,唇角那點溫和笑意又淡了幾分。
他微微偏過頭,緩聲說道:“不怪他們,席間我也不過才喝了兩三杯,再緩緩也便醒酒了。”
秦怡搖扇的手驟然一頓,輕輕放下蒲扇,眉宇間染上幾分按捺不住的氣惱,卻又不敢太過張揚,隻得壓低聲音道:“兩三杯也是傷身!家主酒量淺,福叔跟在旁邊也不知擋著些,稍後我定要好好與他說道說道!”
林元正聽得忍不住笑出了聲,原本慵懶的倦意散了幾分,他微微撐著扶手,慢條斯理地坐起身來,眉眼間帶著溫和的笑意,抬手指向迴廊轉角處,緩聲道:“林福他來了,你便好好與他說道說道去。”
秦怡微微一怔,心頭倏地一慌,連忙順著他指的方向轉頭望去,可迴廊轉角空空蕩蕩,連半個人影都冇有。
她這纔回過神,臉頰瞬間染上一層淺紅,又是窘迫又是羞惱,垂在身側的手輕輕攥了攥,低聲嗔道:“家主……你拿我打趣……”
林清兒卻是微微頷首,神色依舊清冷平靜,隻淡淡看向那空無一人的迴廊,輕聲道:“家主說是福叔來了那便真的來了,你等上片刻,他自會出現……”
話還未說完,隻見迴廊轉角處人影一轉,林福果真從那頭緩步走了過來,步履沉穩,恰如林清兒所言。
秦怡當即起身,抬手捂住了嘴,眼底掠過一絲慌亂,怔怔望著走來的林福,一時竟忘了言語,她方纔還嚷著要去理論,此刻人真的來了,反倒有些手足無措。
林福走近了才覺出異樣,見三人都這般望著自己,不由得麵露疑惑,腳步一頓。他還下意識回頭望了一眼,身後空空蕩蕩,並無旁人,再轉回頭時,臉上有些許的茫然不解。
林清兒上前一步,身姿端正,對著林福躬身一禮,神色依舊清冷沉靜,不見半分玩笑之意。
而秦怡見狀,也忙不迭地上前斂衽見禮,隻是方纔那點慌亂還未散去,臉頰依舊帶著淡淡的紅暈,神色間多了幾分不自然。
林元正笑著搖了搖頭,看向林福,溫聲問道:“福叔,可是晚宴已經備好了?管事們都已聚齊了罷?”
林福連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禮,神色恭謹地低聲回道:“回家主,晚宴已然備好,上洛之中的管事也已是到齊了,隻待家主移步。”
林元正微微頷首,麵上笑意收了幾分。他輕輕扶著扶手站起身,理了理衣袍微褶,神色從容淡然:“那便一同過去,也不知曉去歲所見的管事有多少還在上洛城中?”
林元正輕聲一歎,語氣裡帶著幾分世事更迭的淡然,邁步向前走去。
林福落於他身後幾步,與林清兒並肩而行,轉頭壓低聲音問道:“清兒,方纔是有何事?怎麼我一來,都那般看著我?”
林清兒神色淡淡,剛要開口,卻被身後的秦怡伸手拉住衣袖,輕輕往前一帶,便跟著邁步向前,朝著前頭的林元正追了上去,她可不敢讓林福知曉,自己方纔的那番大言不慚,不然可少不得一頓訓斥。
一時間,林元正緩步在前,秦怡拽著林清兒緊隨其後,隻把林福一人落在原地。
他愣在廊下,看看前頭幾人的身影,又摸不著半點頭腦,臉上一片怔然,竟一時忘了邁步跟上。
“林福管家,你可快些罷,晚宴可是少不得你的。”
晚風輕輕卷著秦怡的笑語飄來,林福這才緩過神,連忙一邊快步上前,一邊急聲辯解:“莫要胡說,我可不是管家…………”
晚風拂過廊下,將幾人的笑語與腳步聲輕輕揉在一起。
林福快步跟上三人,一路低聲糾正著秦怡的玩笑,秦怡卻隻是抿嘴偷笑,林清兒依舊神色淡然,靜靜走在一側。
林元正負手在前,步履從容,耳後聽著身後細碎的聲響,唇角微揚,一行人踏著夕陽殘輝,向著燈火漸明的正堂緩步而去……
…………………………
而此時夕陽垂落的洛陽城內,餘暉將宣範坊的屋脊染成一片暖金。
暮風掠過坊門,捲起街邊零星落葉,茶肆外的酒旗被風拂得輕輕擺動。白日裡的喧囂漸漸淡去,隻餘下暮色沉沉,將街麵籠上一層薄柔的暗藍。
張鎮周和田留安立在茶肆門前,低聲說著些什麼,神色倒也頗為自若輕快。
街邊行人漸稀,遠處已有燈火次第亮起,昏黃的光映著兩人沉肅的麵容,幾句簡短叮囑過後,便各自頷首作彆。
一側車伕躬身掀開車簾,張鎮周頷首登車,馬車緩緩調轉,向西而去。田留安亦邁步登上自己的車駕,車轅一轉,朝著東邊行去。
兩駕馬車一左一右,冇入漸濃的暮色裡,隻餘下空蕩蕩的茶肆門前,晚風輕卷,靜候夜幕徹底降臨。
田留安安坐車廂之中,神色已是變得有些凝重,眉頭緊緊鎖著,指尖無意識地輕叩著膝頭。
車外暮色四合,洛陽城的燈火從窗縫間掠過,明明滅滅映在他臉上,卻照不進他沉鬱的心事。
他一言不發,整個人都陷在沉沉思緒裡,方纔與張鎮周在茶肆雅間內的密議之事,一一在心頭翻湧,連車輪轆轆的聲響,都似被這凝重壓得輕了幾分。
也不知馬車行了多久,街麵的喧囂漸漸淡去,車輪碾過青石路麵的聲響越發清晰。隨著一聲輕緩的停頓,馬車緩緩停住,終於驚醒了沉在思緒裡的田留安。
他微微一怔,尚未開口,便聽得車伕在車廂外低聲道:“將軍,抵達府邸了。”
田留安緩緩抬眼,眉宇間的凝重仍未散去,他輕輕揉了揉眉心,壓下心頭紛亂思緒,這才抬手掀開一角車簾。
門外已是自家府邸門前,暮色徹底沉落,簷角燈籠次第亮起,暖黃的光灑在青石板上,映出一片安寧。
他彎腰邁步走下馬車,站在府門廊下,望著躬身侍立的車伕,聲音略緩了幾分:“今日也是跟著我受累了,你先回屋歇息去罷。”
車伕連忙一揖,沉聲道:“謝將軍體恤。”
他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轉身踏著燈籠微光,一步步往內院走去,將他略顯孤峭的身影,輕輕裹進深宅的靜謐之中。
也不過半個時辰,洛陽城徹底沉入夜色,田府後院一片寂靜,隻餘簷下燈籠昏明搖曳。
幾道黑影藉著高牆陰影遮掩,悄無聲息從後門閃身而出,左右張望確認無人尾隨,當即分散開來,快步向著不同的方向急行而去。
洛陽城,也正是從這一刻起,真正的風雲,纔剛剛拉開序幕。
那些散入夜色的身影,帶著無人知曉的密信,穿梭在街巷暗角,將一道道訊息悄然傳遞。
而原本按部就班的朝局脈絡、軍中部署、人心向背,都在這一夜悄然偏移。
無人留意這些細微異動,可待到風雲彙聚之時纔會驚覺:這一場註定要到來的洛陽之戰,早已被許多無關的變數撥動,曆史上的諸多走向,皆已脫離了既定的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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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時始作俑者的林元正,正安安穩穩端坐在堂上首位,神色平靜地看著堂內一片熱鬨。
林家諸多管事圍在新晉管家林福的身側,紛紛舉杯上前敬酒道賀,笑語喧天,推杯換盞間滿是真切的恭賀。
林福被眾人圍在中間,手足無措,幾番推辭不過,隻得勉強應付著迎著那一杯杯的酒水,臉上又是侷促又是欣喜。
高座之上的林元正隻靜靜看著這一幕,指尖輕抵杯沿,麵上眸色無波,心底卻也是欣喜不已。
林家有這些管事齊心輔佐,往後根基便穩了,縱有風浪,也不會輕易傾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