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3章 宮闕疑影生

日頭漸漸西斜,金輝斜斜灑在宮牆之上,將兩人的身影拉得頎長。

一路兩人談笑著出了皇宮正門,張鎮周方纔鬆開搭在田留安肩上的手,兩人臉上的笑顏與從容瞬間褪去,神色俱都凝重複雜。

宮城外的街道上靜得反常,幾輛馬車孤零零地停在道旁,本是等候主家的代步之具,此刻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蕭索。

不遠處還停著幾駕空馬車與軟轎,簾幕低垂,車轅落塵,分明是今日殿中遭了橫禍、被杖斃之人的座駕,隻是再也等不來它們的主人了。

田留安看著迎上前來的家仆,神色落寞至極,隻輕輕擺了擺手,示意對方不必近前。

他轉過身,對著張鎮周鄭重拱手,眉宇間仍凝著散不去的沉鬱,緩聲道:“再次謝過張將軍。今日田某心緒紛亂,失了分寸,險些釀成大禍。今日便先告辭,改日再登門,鄭重謝過將軍今日警示之情。”

張鎮周拱手還禮,神色亦是凝重複雜,望著田留安沉聲道:“且慢,田將軍。往日你我同朝為將,多是公務往來,極少有這般時機交談。難得今日慶幸脫身,我尚有幾句心腹之言,想與將軍私下商議,還請移步,尋一處清淨之地細說。”

田留安微微一怔,望著張鎮周凝重的神色,略一沉吟便明白了其中深意,眼底掠過一絲瞭然,隨即點了點頭,沉聲道:“既是如此,那便多有煩擾,那還請張將軍領路便是。”

兩人一前一後登車,車輪碾過地麵,發出沉悶而輕緩的聲響。日頭西斜,餘暉將宮牆外的長街染得一片昏黃,幾輛無人問津的馬車與空轎仍孤零零停在原處,簾幕低垂,靜得如同墓碑。

車伕揚鞭輕喝,兩輛馬車先後駛動,碾過滿地零落的日光,漸漸遠離這片死寂沉沉的皇城。

而此時宮門側畔,一道內侍打扮的身影,始終隱在廊柱的陰影裡。

自兩人出了乾陽殿起,他便一路暗中尾隨,寸步未離。如今眼見那兩輛馬車碾著斜陽漸漸遠去,那人才緩緩收回目光,低垂的眉眼間不見半分表情。

他悄無聲息地轉身,提著袍角往皇宮深處疾行而去,青石板上未留下半點腳步聲,唯有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詭異地漫長,轉瞬便冇入重重宮闕的幽暗之中,彷彿從來不曾出現過………

…………………………

洛陽城內,表麵一派繁盛景象,絲毫不遜於此時的長安城坊,街道寬闊平整,兩旁店肆林立,酒旗迎風招展,車馬行人往來不絕,叫賣聲、談笑聲、車馬聲交織在一起,一派熱鬨喧囂。

可這份熱鬨之下,卻藏著一絲旁人難以察覺的緊繃,往來行人雖多,眼底深處卻多了幾分謹慎,偶有甲士列隊而過,沿街百姓便下意識收斂神色,匆匆避讓。

田留安的馬車穿行在人流之中,車外是滿目繁華,車內卻是一片沉寂,一明一暗,一熱一冷,將這座都城表裡兩般光景,襯得格外分明。

洛陽城緊鄰宮城之外,便是最為繁華的教業坊與宣範坊一帶。這裡鄰近皇城、達官顯貴聚居,街麵雖不似南市那般喧鬨擁擠,卻處處透著規整森嚴。

道旁多是高門宅院、朱門深巷,偶有幾間茶肆酒鋪也做得雅緻清淨,少了市井嘈雜,多了幾分謹慎低調。

車馬行過,兩側偶有甲士巡街,行人步履從容卻不敢放肆,一眼便能看出是靠近宮禁的重地。

張鎮周與田留安的馬車並未駛入鬨市,而是徑直拐進宣範坊內一處僻靜的臨河茶肆。

此處臨洛水支流,窗明幾淨,人少清幽,正是密談的好去處,既在洛陽城內,又遠離市井。

馬車在茶肆門外停穩,兩人一前一後拾級而上,徑直進了二樓雅間。

這雅間倒是不大,陳設卻極簡清淨,靠牆一張素麵方木桌,配著兩把矮凳,窗邊設著小幾,地上鋪著淺灰色席毯,隔了樓下的喧囂。

牆角一隻舊瓷瓶插著幾枝粉白的杏花,平添幾分冷寂。四麵窗扇半掩,隻透進淡淡斜陽,光線昏柔,卻照不暖屋裡的涼意。

門窗一合上,便將外界的人聲車馬徹底隔絕在外,屋內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隻剩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與洛水隱隱的流水聲,低沉得像壓在心頭的一聲歎息。

二人落座,待隨行仆役退下、雅間門扉輕掩,張鎮周先是側耳聽了聽門外動靜,確認無人靠近,才緩緩收回目光,神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抬手將桌上青瓷茶盞往田留安麵前輕輕一推,開門見山,聲音壓得極低,字字凝重:“田將軍,今日在宮中,你我都看得明白。陛下近來猜忌日重,朝中人人自危,今日殿上枉死的弟兄,明日便可能是你我。我攔著你,不是怕事,是不想讓你白白送命。”

他頓了頓,指尖在桌麵上輕輕一叩,目光直視著田留安,語氣裡再無半分客套:“今日邀你至此,便是想與你說些真心話,往後的路,你我不能再這般各自為戰了。”

“那依張將軍之意,欲欲何為?”

田留安指尖輕釦桌沿,神色愈加重凝,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警惕與淡漠疏離,目光沉沉地望著張鎮周,靜候下文。

張鎮周抬眸望向田留安,眼底冇有半分虛與委蛇,隻有沉沉的凝重。他緩緩傾身,聲音壓得極低,隻夠兩人聽聞:“如今那王世充猜忌日重,濫殺無辜,朝中舊臣人人自危,洛陽看似安穩,實則已是危城。我並非要鼓動將軍謀反,隻是想與將軍說一句實在話,明哲保身,早已無用。”

他頓了頓,指尖輕敲桌麵,一字一頓:“依我之見,你我手握兵權,又皆是軍中老將,與其坐以待斃,任人宰割,不如暗中互通聲氣,互為依仗。平日裡收斂鋒芒,不涉黨爭,不搶功勞,但若真到了生死關頭,也好有個照應,不至於孤立無援,落得今日枉死同僚兄弟那般下場。”

張鎮周目光一凝,語氣沉定:“我隻求將軍與我,一同在這亂局之中,先保住性命,再護得住麾下弟兄,其餘之事,暫且從長計議。”

田留安聞言,緊繃的神色終於稍稍鬆動,眉宇間的警惕淡去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沉沉的無奈。

他長長歎了一口氣,指節微微攥起,再抬眼時,已是鄭重之色,沉聲開口:“張將軍既已言儘於此,句句皆是肺腑,田某並非不識好歹之人。今日這番話,我記下了。”

“實不相瞞,近來洛陽朝堂之中之亂象,田某並非視而不見,隻是身在局中,進退皆難,空有一腔憤懣,卻無處可施。今日將軍肯如此推心置腹,田某也不好再藏著掖著,往後但有吩咐,隻要真是為保全弟兄親眷,為求一條生路,田某無不從命。”

田留安頓了頓,眼底那點疏離徹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坦然,說罷,他抬眸看向張鎮周,目光坦蕩,再無半分遮掩。

張鎮周見他這般坦蕩,臉上緊繃的神色終於鬆緩幾分,眼底掠過一抹動容。

他當即起身,對著田留安鄭重拱手,沉聲道:“將軍大義,張某先行謝過!不瞞田將軍,我早已暗中聯絡了幾位信得過的軍中舊將,彼此互通聲息、互為依仗,隻是眼下勢力尚薄,底氣稍顯不足。還望田將軍亦能幫襯一二,與我等同心相守,在這亂局之中,互相照拂、共求生機。”

田留安聞言微感詫異,目光凝了凝,指尖在桌沿輕輕敲擊,思索片刻後才緩緩抬眼,語氣鄭重:“那不知將軍欲要田某如何幫襯?”

“自單將軍與裴公先後離奇逝去之後,瓦崗舊將餘下之人已是群龍無首,人心惶惶,各自飄搖。”

張鎮周說到此處,眉頭微蹙,聲音也隨之壓低幾分。他抬手輕輕按住桌沿,目光裡帶著幾分凝重,望著田留安繼續說道:“田將軍與瓦崗舊部素來有些交情,在軍中也頗有聲望,不知可否代為安撫收攏,讓眾人有個主心骨?”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誠懇:“我等不求登時便有所作為,隻望先將這些散落的弟兄暗中聚攏,彼此通氣、互相庇護,免得將來陛下猜忌再起,他們被人逐一清算,落得個孤立無援、任人宰割的下場。”

田留安聞言,指尖驟然一頓,臉上那點坦然瞬間凝住,神色間多了幾分遲疑。

他冇有立刻答話,隻是緩緩靠向椅背,目光落在桌角那半盞冷茶上,整個人靜默下來,似在權衡其中利害,又似在掂量著其中生死攸關的分量。

自瓦崗李密邙山兵敗、西走入關歸唐之後,麾下大批舊將失了主心骨,秦瓊、程咬金、單雄信、羅士信、裴仁基父子等一眾驍將,儘數被王世充所俘、迫歸洛陽。

而這瓦崗舊部總歸是叛亂起家,與洛陽城中隨駕的隋朝舊將,總歸有些舊怨嫌隙,彼此間涇渭分明。

昔日裴仁基仍在洛陽時,因其威望與手腕,尚能從中調和,讓兩軍暫且相安無事。可自從傳出裴公一族慘遭橫禍,染疫逝去之後,這層緩衝徹底蕩然無存。

如今兩軍武將,已是極少往來,即便途中相遇,也是側目而行,不願多言半句。

田留安目光凝在桌角那抹冷光裡,心中疑雲卻是愈發明晰。他素來懷疑,裴仁基父子與大部瓦崗舊部之死,絕非意外,定是王世充為掃清篡位障礙,暗中與一班心腹文臣佈下的陰謀。

隻是此事牽扯太大,無人敢言,朝中眾人亦是噤若寒蟬。可今日聽張鎮周和盤托出,提及瓦崗舊部如今的窘境,以及朝中新舊將領的對立,田留安心中的那種猜測,似乎隱隱有了頭緒。

他心底暗自沉吟,反倒生出幾分更深的疑惑:宮內所傳通報,隻說裴公與那大部將領全族皆是染了瘟疫、一夜之間儘數暴斃,可這般時機、這般死法,也太過蹊蹺。這平靜說辭之下,究竟藏著怎樣的算計?

雅間之內一時落針可聞,隻有窗外斜陽緩緩移動,將兩人的影子拉得漫長而壓抑………

…………………………

而此時,洛陽皇宮紫薇城內,卻是另一番天地。

宮牆高聳,朱門金釘,琉璃瓦在斜陽下泛著冷豔的金光,隔出一片與外間市井繁華全然不同的森嚴奢靡。

殿內檀香嫋嫋,穹頂繪著龍鳳雲紋,梁柱皆以金粉描飾,地上鋪著厚厚的西域絨毯,步履落上,連一絲聲響都不聞。

兩側立著鎏金燈台,燭火通明,珠玉瓔珞垂落如瀑,映得滿室珠光寶氣。

王世充所居的寢殿之內,更是極儘奢華,犀角為案,美玉為枕,錦緞帷幕層層疊疊,繡著纏枝蓮與百鳥朝鳳,隨手擺放的器皿非金即玉,連案上奉著的果品,都以銀絲盤盛放。

宮娥侍立兩側,低眉順眼,不敢高聲,絲竹樂聲從偏殿隱隱飄來,柔靡婉轉,一派醉生夢死之象。

外間人心惶惶、風聲鶴唳,這紫薇深處卻依舊笙歌不斷,奢靡無度,彷彿洛陽的風雨,永遠吹不進這座金碧輝煌的牢籠。

王世充斜倚在鋪著雪白狐裘的胡床之上,半眯著眼,一手漫不經心地撥弄著案上葡萄,一手輕拍著膝頭,和著殿內隱約傳來的絲竹音律,一副縱情享樂、萬事不掛心的模樣。

可自那內侍躬著身子,壓低聲音將宮外打探到的隻言片語細細回稟之後,話音剛落,王世充指尖動作驟然一頓,原本散漫慵懶的神色一點點褪去,眉峰微蹙,眼底漫上一層沉沉陰鬱。

“那田留安竟敢為那些被杖斃的狂悖無能之徒心存不忿,朝堂之上朕可並未曾追究於他,他反倒越發不知收斂,看來那些舊將,個個都心懷異心,半點都不把朕的威嚴放在眼裡。”

方纔還滿室的輕歌醉意,瞬間被一股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冷意取代。

王世充雙目微眯,寒意森森,又沉聲追問道:“那張鎮周呢?他近日可有半句違逆之語,或是在私下裡對朝政、對朕有過非議不滿?”

內侍聞言,心頭猛地一顫,連忙躬身伏地,連頭都不敢抬,聲音顫抖著回稟:“回稟陛下,今日那張將軍不曾有過任何違逆之言,他反倒還出言勸慰過田將軍,讓其謹言慎行,莫要觸怒天顏。”

王世充臉色陰沉如水,指尖在胡床扶手上緩緩敲擊。他冇有再追問,隻是冷冷抬眼望向殿外,眸中翻湧著狠戾陰鷙。

在他眼中,這世上從無真正的忠臣,越是恭順謙卑,越可能包藏禍心,張鎮周越是安分,他反倒越是疑心難消。

良久,他才冷哼一聲,揮袖示意內侍退下。他重新閉上眼,周身的戾氣卻半點未散。

滿殿笙歌再難入他之耳,隻餘下滿心的狐疑之色,沉沉壓在這紫薇城的深宮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