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2章 朝會成煉獄
洛陽城皇城,乾陽殿巍峨矗立,雕梁畫棟覆以琉璃金瓦,柱石擎天,穹頂繪日月星辰,極儘帝王恢弘之氣。
往日朝會雖亦肅穆,尚有秩序可言,可今日大殿之中,卻沉如壓墜萬鈞鉛雲。
自卯時天色微明開朝,至今已至申時三刻,曆時將近六個時辰,殿內文武百官早已饑腸轆轆,不少人鬢角滲汗,麵色疲憊愁苦,卻皆強撐精神,挺直腰身,連呼吸都放得極輕,不敢有半分懈怠。
隻因今日朝會,不僅僅隻是議事,更是成了一步不慎便會招致殺身之禍的煉獄。
殿外丹陛之下,早已一片肅殺慘狀,十餘名官員被當場扒去官服、褫奪腰帶,杖刑之後衣衫破裂、血跡斑斑,被徑直棄於玉階之下。
有人虛弱跪倒,垂首不敢稍動,有人癱軟匍匐,瑟瑟發抖,有人側身躺臥,久久不起,僅存微弱喘息,更有幾人僵直在地,雙目緊閉,氣息杳然,竟似已被杖斃當場。
殿內是金碧輝煌、肅穆森嚴的朝堂,秩序井然,卻靜得落針可聞,
殿外是血肉模糊、生死不知的罪官,橫陳倒臥,一片淒涼。
一殿之隔,雲泥之彆。
一邊是皇權至高無上,一言可定生死,
一邊是臣僚身敗名裂,頃刻便墮深淵。
整座乾陽殿內外,皆被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壓籠罩,殿中人人心中雪亮,今日鄭帝動了殺念,稍有差池,下一個被拖出去杖責、棄於階前生死未卜的,便是自己。
禦座之上,鄭帝王世充巍然端坐。他身著玄色織金龍袍,金線蟒紋在殿內微光中泛著冷厲光澤,頭戴通天冠,珠旒垂落,掩去半分神情,卻掩不住一身陰鷙逼人之氣。
王世充麵色陰沉如水,雙唇緊抿如刃,一雙冷眸緩緩掃過殿下群臣,淡漠得近乎無情,彷彿殿外那些杖責流血、生死不知的官員,不過是幾隻微不足道的螻蟻。
他眼底翻湧著濃重的猜忌與狠戾,每一道目光掠過,都似在審視、在掂量、在揣測誰心懷異誌、誰暗通關中。
這場從清晨熬至午後的朝會,本為商議收複故隋疆土、討伐關中偽唐的大計,在王世充心中,他纔是中原正統,唐軍不過是竊據關中的亂臣賊子。
可殿下文武但凡直言此戰之弊,或是麵露難色、稍顯遲疑,便會被他定成懷貳通敵之罪,當即喝令武士拖出殿外重杖責罰,拋於階前,生死由天。
王世充自逼迫皇泰主楊侗禪位、登基稱帝之後,也曾效仿大隋舊製:分設東西二朝堂,西朝堂受理冤獄,東朝堂接納直諫;又每日召集百官朝議,擺出廣開言路、親理庶政的仁君姿態。
可殿中近臣皆知,這一切不過是掩人耳目的假象罷了。他生性猜忌、剛愎專斷,朝議隻是形式罷了,臣下所進之言,他往往表麵頷首應允,轉頭便自行其是,反覆無常,無人能測其心意。稍有不合心意,便疑人叛己,動輒嚴刑相加。
猜忌入骨,酷烈狠絕。順之者尚且朝夕難安,逆之者,唯有死路一條。
此刻的乾陽殿上,他連那層薄薄的偽裝都已撕碎,不納諫、不聽言、不商議,隻以威權壓服,以酷刑立威。
殿下百官噤聲垂首,連大氣都不敢喘,人人皆知,這位鄭帝此時心中早已無君臣之彆,唯有可用之人與可殺之人。
殿上文武百官,依隋末東都舊製排班列序,秩序森嚴,卻人人屏息。
禦座之下,左側為首者,乃是王世充之兄、齊王王世惲。身為宗室至親,又掌過半宮禁兵權,位列親王班首。
即便身為皇族至親,素來不必擔驚受怕,更不會因一言之失便落得殿外那般淒慘下場,可此刻他也垂首斂容,噤聲不語。
旁側是王世充之子王玄應、王玄恕等宗室子弟,他們雖身居高位、安危無虞,此刻也隻屏息恭立,不敢有半分多餘舉動。
再往下,便是中樞執政大臣段達、楊汪、蘇世長等前朝舊臣,雖名位尊崇,卻早已被削去實權,僅列虛班,隻在殿中隨班行禮、垂手侍立。
而真正執掌機要者,乃是張童仁、郭士衡、宋王王泰等王世充的心腹近臣,按品級肅立於文官前列。
這些人最是深知王世充猜忌狠戾的脾性,早已摸透他隻喜順承、厭惡逆耳之言,故而個個低眉順眼、緘口藏舌,絕不肯貿然進言、自觸黴頭,隻一味恭順聽命,以求全身避禍。
右側武將班次,以大將軍張鎮周、田留安為首,皆是手握重兵、鎮守四方邊陲的重將。
可他們越是位高權重、掌兵一方,在王世充那猜忌如刀的目光審視下,便越是如履薄冰,唯恐被疑擁兵自重。
今日殿外杖斃、杖責之人裡,便有數位是曾隨他們起兵征戰、出身行伍的舊部,不過是稍陳戰事難處,進言推演戰事不利之後果,便落得如此下場。一眾武將見狀,更是悲憤交加,可也無人再敢多言。
更下方是諸曹尚書、侍郎、禦史、郎官等中朝官員,多為東都隋朝舊僚,熟諳製度禮法,素來通曉政務。
可今日朝會之上,便是數這批文臣被杖責者最多,隻因他們鬥膽進諫,言明東征李唐需慎之又慎、不可輕舉,以致觸怒了王世充,儘數被拖出施以酷刑。
此刻在這酷烈威壓之下,餘下之人皆低眉垂眼,指尖緊攥笏板,連呼吸都壓得極輕,再無一人敢胡亂出列進言,隻求能安然熬過這場朝會。
整座大殿文左武右,宗室居前,僚屬居後,規製一如大隋東都舊儀,威儀煌煌。
可這井然秩序之下,無人敢言,無人敢諫,唯餘一片死寂。所謂朝堂,早已不是議政匡國之地,而成了王世充一人獨斷、肆意殺伐的刑場。
段達曆任開府儀同三司、納言,受封陳國公,乃是東都舊臣中名望最隆者之一。
此刻他在班中垂手恭立,小意地抬眸,悄悄望向親王班首的齊王王世惲。
隻見王世惲閉目垂首,似在假寐,分明是不願在此時出頭觸怒天子,段達見狀,心中越發焦灼,暗自盼望能有人出麵緩和氣氛、稍解天威。
當朝太師蘇威便是最合適之人,蘇威身為隋朝數朝重臣,名望素重,王世充正是想借其聲望安撫士民,才授予他高位。
隻可惜蘇威早已奉命率軍出征,不在今日朝會之上,否則以他元老身份從容進言,或許還能稍稍疏解這雷霆之怒,不至於讓整座朝堂僵死至此。
而武將之中,征南將軍田留安低首垂眸,心中暗自懊惱怨恨不已,他望著階下那片死寂,心中翻湧難言:倘若裴公與裴將軍父子尚在人世,以裴氏父子在軍中的威望與資曆,又何至於讓一眾武將落到今日這般任人猜忌、動輒得咎的境地?若有裴家父子坐鎮軍中,從容持重,王世充縱然多疑狠辣,也斷不敢對軍中宿將如此肆意殺伐、說杖斃便杖斃。
念及此處,田留安嘴角掠過一絲極淡的苦澀,眉宇間疑惑依舊難消。此前宮中忽然傳出訊息,裴公與裴將軍父子、連同軍中大將單雄信、秦瓊、羅士信、程咬金等人及其家眷,一夜之間儘數染疫身亡。
訊息說得有板有眼,可細細想來,卻處處透著詭異,數位猛將與其親眷同時染疫,本就蹊蹺至極,更可疑的是,幾人府邸隨後便被查封封鎖,如今早已人去樓空,連一具屍首、一位活口都無從尋覓。
其中疑點重重,但凡明眼人都能瞧出幾分不對勁,可滿朝文武誰也不敢深究,更無人敢當眾提出質疑。
田留安心中雖疑雲翻湧,麵上卻不敢有半分顯露,隻死死垂著眼簾,將這一團撲朔迷離的血腥隱秘,強行壓在心底最深處………
也不知是過了多久,許是王世充看得夠了、也膩了這滿殿惶恐,終於有了幾分倦意。
他緩緩抬了抬眼皮,珠旒輕晃,那雙冷眸掃過殿下噤若寒蟬的群臣,不見半分波瀾,隻帶著一絲久居上位的不耐。
他抬手輕按著扶手,緩緩站起身,玄色龍袍曳地,金紋在燭火下一閃,便如冷刃出鞘。
王世充居高臨下,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冰,砸在大殿每一處角落:“今日議收複故疆、伐關中偽唐,爾等不思報國,隻知畏首畏尾、妄言戰事之難。在朕看來,非是兵不利、戰不勝,乃是人心不堅、暗藏二誌。”
他頓了頓,目光陰鷙地掠過階下,帶著毫不掩飾的狠厲:“殿外之人,便是下場。往後再有敢惑亂軍心、阻我王師收複疆土者,一律同罪,朕絕不姑息。”
說罷,他冷冷一拂衣袖,再不多看群臣一眼,轉身便在內侍侍衛的簇擁下,徑直朝後殿而去,隻留下一座死寂沉沉的乾陽殿,和滿朝驚魂未定的文武。
不過片刻之後,以王世惲為首的皇室宗親率先轉身退場離去,待禦座周遭再無天子威壓,殿中緊繃到極致的氣氛驟然一鬆,餘下文武百官不少人瞬間腿腳一軟,膝頭髮顫,險些當場癱坐在地。
自卯時熬至申時三刻,滴水未進、粒米未沾,腹中早已饑火翻騰,再加上長時間精神高度緊繃,一顆心懸在生死邊緣,此刻驟得喘息,人人都露出了脫力之態。
有人扶著殿柱大口喘息,麵色慘白如紙,有人雙腿發軟,踉蹌幾步才勉強站穩,還有人攥著笏板的手久久鬆不開,指腹泛青,渾身仍在控製不住地微微發抖。
方纔那一場無聲的煉獄,雖已過去,可人人心有餘悸,連低聲交談都不敢,隻各自扶著同伴,狼狽不堪地依次退出殿門。
眾人剛移步殿門,親眼目睹階下那一片慘烈景象,不少人當即臉色劇變。
橫陳在地的官員衣袍破碎、血跡半乾,有的氣息奄奄,有的早已身體僵硬、再無動靜,血腥味混著塵土氣撲麵而來,刺得人眼鼻發緊。
好些文臣本就少見這般血腥場麵,此刻哪裡還忍耐得住,當即捂住口鼻,偏過頭去劇烈乾嘔,身子搖搖欲墜,麵色青一陣白一陣,連站都站不穩。
武將們雖見慣沙場廝殺,可這般朝會之上一言不合便杖斃同僚的慘狀,依舊讓他們心頭一沉。
不少人偏過頭不忍再看,緊握的拳頭越攥越緊,指節泛白,喉結滾動,卻半個字也吐不出來,隻眼底翻湧著驚悸、寒意與一絲難以掩飾的憤懣。
一時間,乾陽殿外一片死寂,唯有壓抑的喘息、乾嘔與淩亂的腳步聲,在白日天光下沉沉迴盪。
自出了乾陽殿之後,田留安的目光便死死落在殿外兩具僵臥的身影上,那兩人正是他昔日親手提拔的舊部,如今卻落得這般杖斃慘死的下場。
他心頭一緊,指節攥得發白,腳下下意識便要上前,欲要再看一眼舊部最後一麵,為其收斂安葬。
可才踏出半步,手臂便被身旁的張鎮周以袖遮掩,悄然用力拉住。
田留安猛地回頭,怒目圓睜,失聲怒吼道:“你要阻我?那可是我的袍澤兄弟!當年沙場並肩、互為靠背的兄弟!你可知他們本是親兄弟,是家中頂梁柱!如今人都已死了,難道連上前收斂屍身都不成?”
張鎮周麵色沉凝,急忙上前半步,死死按住他手臂,目光飛快掃過四周往來的宮衛與內侍,聲音壓得極低,急聲勸道:“田將軍,萬萬不可妄動!此刻上前,必被人視為結黨營私,隻會招來殺身之禍,累及親人!”
田留安身子一僵,胸中悲怒翻湧,卻也知道對方所言句句在理,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眼底的赤紅與翻騰的情緒,緩緩收回腳步,側臉緊繃,一語不發。
張鎮周長歎一聲,眉宇間儘是悲涼與無奈,抬手指了指不遠處另一具屍首,聲音低啞沉重:“那人與我是同郡之人,曾做我親衛副將,於亂陣之中救過我性命。他家中僅餘一子一女,尚且年幼,我若此刻衝動上前為他收斂,一旦獲罪被殺,這一雙兒女,今後又有誰來照管?”
田留安聞言一怔,望著張鎮周眼底深藏的痛楚與隱忍,滿腔怒焰似被一盆冷水緩緩澆透。
他臉上的激動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重與酸澀,雙拳緩緩鬆開,又重重攥緊。
沉默片刻,他終是微微頷首,眼底赤紅未退,卻多了幾分清醒與無力,啞聲應道:“……多謝張將軍。此番,是田某欠你一份人情!”
張鎮周見狀,神色依舊沉凝,隻是輕輕搖了搖頭。他眼角餘光瞥見不遠處幾道正死死盯著他們的宮中侍衛。
他神色瞬間一變,爽朗大笑,聲音刻意抬高了幾分:“田將軍,今日陛下決斷英明、神武天縱,實乃我大鄭之幸!既然朝事已了,不如你我同往,尋處酒肆暢飲幾杯,也好為日後出征壯壯行色,以賀王師早日平定四方!”
說罷,他抬手重重搭在田留安的肩上,不由分說地半拉半扶,帶著他轉身便走。
田留安雖滿心悲愴,卻也懂得此刻輕重,隻得順著他的力道邁步,再冇回頭看那些殿外屍身一眼。
兩人並肩而行,一路言笑自若,彷彿方纔的悲憤從未有過,不多時便消失在宮道儘頭,隻餘下乾陽殿前一片死寂與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