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0章 洛陽異變
正堂之內,氣氛凝重得近乎凝滯,燭火在燈台上輕輕搖曳,將眾人的影子拉得狹長,落在壁上竟似紋絲不動。
席間並不冷寂,偶有杯盞輕觸、衣料摩擦的細碎聲響,反倒更襯得人心惶惶,每一聲輕微的低響都像是壓在石下,沉浸而憋悶。
盧承逸與杜明遠對視一眼,不約而同上前幾步,微微側身湊近李修文。三人埋首捱得極近,壓低了聲音細細商談,唇齒輕動,隻餘下模糊不清的語調,在堂中若有若無地飄著。
唯有泉仲威自斟自飲,彷彿周遭這一切算計權衡都與他無關,他指尖輕握酒杯,緩緩送至唇邊淺啜一口,眉眼低垂,神色淡漠,隻任由那一點酒意漫上舌尖,冷眼旁觀著。
而刺史李文昊此刻已是如坐鍼氈,腰背繃得發僵,坐立難安。他本就酒量淺淡,半壺酒入腹,隻覺頭重腳輕,思緒紛亂如麻,半點也集中不起來。
眼前人影恍惚,盧承逸、杜明遠、李修文三人湊近商議的身形在他眼中都疊出了幾分重影。
可他心中卻留有幾分清明,知曉今日之事便要落定結局,縱是頭昏腦漲,也隻能死死攥著膝上衣料,強撐著精神,頻頻側目望向那三人,不敢有半分鬆懈。
也不知過了多久,案桌上熱茶已又換了兩盞,林元正端坐首位之上,指尖輕叩膝頭,眼底已掠過一絲淺淡乏悶,可正待要開口時,那幾人應當是有了決議,分散了開來。
隻見杜明遠理了理衣襟,神色一正,轉頭望向林元正,顯然是要代表眾人開口應承。
“林郎君,杜某先謝過林家招待之義,林郎君又將這般緊要之事坦誠相告,實不相瞞,若非我等提前知曉,我等各家恐怕臨頭才驚覺,屆時已是遲了。”
杜明遠微微拱手,語氣誠懇,先前的桀驁早已散去,溫聲道:“如今我等三人已商議妥當,願聽林郎君吩咐。此事還望林郎君不吝良策,指點我等一條明路,林家但有吩咐,我等無不遵從。”
林元正聞言,目光清冷淡淡一掃,隻見盧承逸、李修文皆是一臉讚同附議之色,神色間已少了幾分遲疑,多了幾分托付之意,唯有泉仲威仍自斟自飲,一副事不關己、漠然無所謂的姿態。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輕抿一下,隨即起身拱手還禮,緩緩開口道:“杜家主實在客氣,此事關乎諸位家族前程延續之大事,並非林家一家之事。倘若上洛少了諸位,隻餘下我林家獨木支撐,便如孤舟漂於滄海,即便一時安穩,又怎能長久延續?”
他語氣平和,聽得眾人心中一暖,頓了頓,才順勢道出正題:“隻是若要依我謀劃行事,此番上洛赴考的士子,人數便不會在少數。我林家也謀算些選上些粗通文墨的家生子,一同前去試以僥倖,不求他們能一舉登科,隻當是讓他們跟著入那長安城內長長見識、曆練一番罷了。”
話音落時,他神色淡然,半點冇有張揚之意,反倒透著幾分自謙,叫人聽不出其中半分刻意佈局的鋒芒。
杜明遠一聽隻是這事,心頭頓時鬆懈了大半,當即轉頭看向盧承逸與李修文。隻見二人臉上也皆是一鬆,眉宇間的緊繃儘數散去。
他們原本預料著,林元正此番牽頭,必定要獅子大開口,趁機攫取實打實的利處與權勢,而此刻聽得他隻提了讓林家家生子隨考、長些見識這般小事,哪裡還會有半分疑慮,隻當林元正顧全大局、不貪私利,一顆懸著的心徹底落了地。
“此乃易事,我等絕無不應允的道理!非但應允,便是林家這些人赴京所需的一應盤纏、用度、耗費,皆由我四家合力共同承擔,絕不讓林家有半分為難!”
杜明遠當即朗聲應下,臉上緊繃的神色儘數舒展,眼底更是多了幾分熱絡,大手一揮,爽快道,“我等亦知林家不缺那些耗費,不過是為了聊表我等心意罷了。”
“不僅如此,我杜家還可派遣幾位夫子傾力教導,離科舉之日尚有些時日,隻要勤學苦讀,精研經義,總能多幾分把握,也算是我等儘一份心力。”
林元正微微頷首,麵上漾開一抹溫和淺笑,目光從容掃過眾人,語氣謙和道:“既是如此,那元正便代那些不成器的家生子,謝過諸位厚愛與成全,想來有諸位家族這般鼎力相助,林家那些後生晚輩,也能安心求學、安心赴考,不負此番機緣了。”
盧承逸心中終究按捺不住,上前一步,神色間帶著幾分急切,對著林元正拱手問道:“元正賢侄,如今諸事皆已說開,不知你心中究竟有何籌謀?總得有個準信,纔不至於讓我等這般倉惶無措,到頭來一無所獲………”
話音未落,杜明遠亦是不自覺地上前半步,眉頭微蹙,神色間有些迫切,一雙眼睛緊緊落在林元正身上,害怕聽落下了隻字片語般。
便是一旁的李修文與如坐鍼氈的李文昊,也齊齊抬眼望來,目光裡有些期待,顯然方纔雖嘴上留著餘地,心中卻早已惦記萬分。
連一直獨坐在角落、隻淡淡輕抿酒杯的泉仲威,也緩緩放下手中酒盞,指尖一頓,抬眼轉頭望了過來。
一時間,正堂之內所有目光儘數聚在林元正一人身上,落針可聞。
“諸位莫急。”
林元正聲音平穩,抬手輕輕一壓,堂中瞬間止住了雜亂之聲,靜了下來。
他目光緩緩掃過眾人,神色從容不迫,不見半分慌亂,這才徐徐開口,將早已籌謀許久的計策道出:“科舉之事,拚的不隻是才學,更是身份、評議、門路與時機。我欲要諸位做的,不過是各司其職、互相成全。”
看著無人有所異議,林元正繼而說道:“勞煩李使君這邊,將戶籍過所重新編製,凡我等家族赴考士子,身份皆要合規,工商、小吏之流一概摒除,確保人人有報考資格。”
“而杜家主與盧伯父尚需憑藉鄉裡聲望,打理好地方評議,讓士子皆‘為鄉裡所稱’,品德無虧,泉家與李家,則是以家族威勢,聯絡人脈,以免有人從中作梗。”
“隻要諸位同心配合,席間諸位的家中士子便能在這場科舉之中,牢牢占據考生的一席之地,不至被人排擠,也便不會一無所獲。”
正堂之內,一時落針可聞,唯有燭火劈啪輕響,將滿室人影照得明明暗暗。
杜明遠懸著的心徹底落地,緊攥的拳頭緩緩鬆開,眼底的焦灼儘數化作明朗。
他在心中飛速盤衡此策的周全之處,從身份戶籍到鄉裡評議,從士子教導到朝中呼應,一環扣一環,竟無半分疏漏。這般佈局,足以解杜家眼下之危,更能為家族搏得長久穩妥的出路。
盧承逸長長舒出一口氣,頻頻點頭,臉上的急切早已消失不見,心裡卻是越發凜然:林家深藏不露,竟有林元正這般謀算深遠、步步先機的家主,有他執掌林家,又何愁在這上洛之中冇有立足之地?
李修文眉頭舒展,先前左右為難的猶疑一掃而空,可看向林元正的目光裡,卻悄悄多了幾分複雜的豔羨與不甘。
這般年少沉穩、謀定後動的乘龍快婿,這般前途無量的俊俏郎君,怎麼就冇能與林家結下姻親?如此想來,隻餘下滿心澀然。
連一直坐立難安的李文昊,也緩緩挺直了腰背,眼神清明瞭不少。他雖一時還未完全明白,為何要這般細緻地為士子們梳理戶籍身份,可心中卻已是鬆快大半。
此前李元容便已有過暗示,要他上書吏部自請調離上洛,他本已心灰意冷,如今看林元正這步步穩妥的謀劃,心中頓時複又燃起祈望,這般一來,他或許仍能穩穩留在上洛。
就連始終淡漠的泉仲威,也默默放下酒杯,再冇有抬手飲酒的意思,眸中掠過一絲訝異,似是冇料到林元正的佈局竟如此周密深遠。
心底悄然生出幾分莫名的思量,可麵上轉瞬便歸於沉靜,目光卻牢牢定在林元正身上,再也冇有移開。
堂中凝重之氣散儘,取而代之的是心照不宣的默契。一場關乎上洛世家未來的大局,便在這燭火之下,悄然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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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時長安城內,平康坊醉仙樓頂層閣樓之中,氣氛卻是一片沉肅沉寂。
白日天光透過雕花窗欞斜斜照入,落在光潔的木地板上,映得一室明亮,卻反倒襯得閣內鴉雀無聲,連一絲多餘聲響都無。
光斑中伴隨著淡淡的酒氣與熏香,混著幾分凝滯的壓抑,緩緩流淌著。
“真是無妄之災,那王世充可是瘋癲了不成?竟敢如此行事?”
虎子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抬眸看向林顯,壓低聲音喝罵道,“洛陽城內能有多少兵馬,他也不掂量掂量,就敢這般公然挑釁李唐天威?”
林顯臉色陰沉得難看,指尖無意識地互相揉搓著,眉頭緊鎖成一道深壑,半晌不語。
他望著窗外沉沉日光,滿心皆是冥思與憂愁:王世充這般貿然發難,於洛陽稱帝後,試圖擴張勢力,派兵襲擾李唐控製的穀州(今河南新安)、熊州(今河南宜陽)等地,與李唐軍發生衝突愈演愈烈,如此看似狂妄,背後究竟藏著何等盤算?
今日朝堂之上,已是因此軍報而震動。倘若戰事一起,不知又要牽動多少人事,而林家此前佈局於洛陽城之內的商鋪與暗樁,稍有不慎便會被卷得粉身碎骨。
“康管事如今不在長安,長安城內所得情報,應當立刻遣人加急傳回上洛,一切聽憑家主吩咐定奪。”
林顯神色沉穩,上前一步輕聲提議,語氣裡帶著一貫的謹慎周全,繼而問道,“虎子,你可知之前采用何等傳信方式?”
虎子聞言一怔,隨即鬆開攥緊的拳頭,沉聲道:“往日多是靠驛站快馬,再由暗線中途換馬接力。隻是如今局勢驟緊,王世充異動頻發,沿途關卡必定嚴加盤查,尋常驛傳怕是容易走漏風聲,更怕被人半路截獲。”
言及此處,他的神色忽然有些羞赧,耳尖微微發燙,抬手撓了撓後腦,不好意思地緩聲道:“此前康管事便讓我學那秘文暗語的書寫法子,隻是我不曾放在心上,如今真要用上,反倒不知該如何下筆………”
林顯聞言微微一怔,攥緊了拳頭,可望著虎子這副窘迫模樣,眼底掠過一絲無可奈何,眉頭輕輕蹙起,心頭急緒翻湧,這般緊要關頭,偏偏卡在傳信一關。可話到嘴邊,終究還是不甘地鬆了手,輕歎一聲。
“事已至此,多說無益。”
林顯垂眸略一沉吟,再抬眼時目光已變得決然,“我親自回上洛一趟,當麵稟報家主。”
“兄長不可!”
虎子頓時急了,上前一步一把攥住林顯的肩膀,指節都因用力而微微發白,沉聲道,“康管事臨行前,已將長安諸事儘數托付於你,你若是此刻離開,這城中大局誰來坐鎮?萬一此間生變,咱們連個主事之人都冇有!”
然而還不待林顯開口,虎子已是搶先一步出聲,神色急切,鄭重道:“要去也是我去!左右我那牙行如今已是穩妥,不必我整日盯著。我便藉著出城商談營生的由頭,離開個兩三日,絲毫不會引人懷疑!”
林顯搖了搖頭,心頭紛亂如麻,竟一時不知該如何出言拒絕。他比誰都清楚此行凶險,洛陽異動、沿途盤查,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他如何忍心讓虎子孤身涉險?
可康管事臨行前將長安諸事托付於他,他若是一走,城中眼線、情報、諸事銜接便會群龍無首,一旦生變,後果不堪設想。
一時間,閣樓內的氣氛驟然凝靜。白日天光雖朗,卻似有重雲壓在二人之間,沉滯得讓人喘不過氣。
窗外隱約傳來坊市的人聲車馬,閣內卻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誰也冇有再說話,隻餘下滿心焦灼與兩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