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9章 靜觀局中變

日頭正中,天光朗朗,院中桐木靜立,連風都收了聲息,四下一片清寂。

當這份靜意漫入林家正堂,先前那幾分尷尬微妙的氣氛儘數散去,堂內轉而凝起一片沉肅靜謐,連杯盞相觸的細碎聲響都消失不見,落針可聞。

林元正話音剛落,原安坐的眾人瞬間收斂了周身散漫,紛紛挺直腰背,正襟危坐。

那些世家長輩儘數斂去輕慢之色,垂在膝上的手悄然收攏,目光齊齊投向主位,神情鄭重得出奇,連呼吸都似放輕了幾分,隻凝神靜待下文。

而林元正既這般慎重,席間眾人自然不敢有半分懈怠,一個個屏息凝神,唯恐漏聽一字。

林元正目光平靜地自席間眾人臉上緩緩掃過,神色沉穩如常,隻淡淡開口,語氣自若道:“林家所得確切訊息,今歲朝廷有意重啟隋時舊製,重開科舉,擇優選士,入朝為官。”

此話一出,席間眾人皆是神色各異,有人眉頭一蹙,麵露凝重,有人雙目微睜,滿是訝異,更有人嘴角微沉,隱有惱怒。

可卻無一人開口質疑此事真假。此事既是林元正親口所言,便已是鐵板釘釘的真訊息。以林家在上洛如今這般地位,斷不會拿朝廷重事誆騙眾人。

更何況科舉重啟這般大事,即便林家不說,朝堂不日也會公告天下,根本無需虛言試探。

一時間,正堂之內再無半分聲響,隻餘下沉沉死寂,有的人連呼吸都變得有些粗重。

窗外日影靜靜移過廊柱,堂中氣氛凝重得彷彿能攥出水來。

也不知沉寂了多久,泉仲威率先打破沉默。他本就是世代尚武之家,素來隻重弓馬騎射,對文場科舉本就不甚上心,更懶得揣摩其中利害。

隻見他左右瞥了一眼,見眾人皆神色凝重,他反倒神色淡然,指尖隨意敲了敲膝頭,語氣散漫又直白:“不過是朝廷重開科舉罷了,於在座諸位又有何懼,何需這般凝重?”

李修文聞言輕輕搖了搖頭,暗歎一聲,卻也知曉泉仲威僅是一心尚武,不通朝堂大勢,一時半刻根本冇法與他說清其中利害。

可一旁的杜明遠早已按捺不住,猛地一拍案幾,霍然起身,怒聲斥道:“泉兄當真是糊塗!這哪裡是尋常開科取士,分明是朝廷與隴西李家聯手佈下的算計,這般亂命一出,咱們這些世家子弟還有立足之地!我杜家……”

話還未說完,上座的盧承逸忽然輕輕咳嗽一聲,聲音不高,卻帶著幾分不容分說的警示之意,當即打斷了他的話。

“杜家主,還請慎言,此乃是林家正堂,可不是你那杜家內宅,有些話,能說不能說,心裡該有數。”

盧承逸說著,目光淡淡一轉,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座上的刺史李文昊,其中深意,在場眾人皆是心照不宣。

李文昊察覺場中氛圍有些怪異,抬眸亦是微微一愣,片刻才緩過神來。他指尖幾不可查地頓在杯沿,麵上神色幾變,最終隻是輕輕抿了抿唇,將到了嘴邊的話儘數嚥了回去,又垂低了眼眸,裝作未曾聽見方纔那番爭執。

李修文見狀,心知再僵持下去必生嫌隙,李文昊往後於上洛之中更難以行事,當即起身,對著眾人團團拱手,神色沉穩道:“諸位莫要誤會,文昊雖忝居刺史之職,可其終究先是趙郡李氏子弟,今日在林家宴席之上,可無什麼郡守刺史,隻有我李家一介晚輩而已。”

其餘人等聞言,緊繃的神色終究緩和了些許,在座皆是根深蒂固的世家望族,世代靠門蔭入仕、祖業立身,與科舉本就有著剪不斷的糾葛與忌憚。

昔日隋代科舉初開便已動了世家根基,方纔有了顛覆動亂伊始,而如今朝廷重啟此舉,明著是廣納賢才,實則是要繞開門閥、提拔寒門士子,一步步削弱他們世代把持的仕途與權勢。

盧承逸在席間沉吟半晌,眉頭始終緊鎖難展,他下意識轉頭望向主位的林元正,卻見對方依舊神色自若,眉眼沉靜,嘴角還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淡笑,一副置身事外、靜觀其變的模樣,彷彿眼前這場關乎各家興盛的風波,都不過是一場尋常戲目。

望著這般沉穩有度、舉重若輕的林元正,盧承逸心頭不由得泛起一陣難言的澀意。

他暗自對比自家兒子那尚顯毛躁、遇事易躁的盧雲孝,再看眼前年紀尚小便執掌偌大林家,遇事胸有丘壑的林元正,一時之間,幾分酸澀、幾分豔羨、幾分無奈交織在一起,久久無法平息。

李修文望著席間各懷心事的眾人,長長歎了一口氣,眉宇間凝著濃重的憂慮,聲音沉緩而凝重:“事已至此,多說無益。不知諸位,可有應對之法?”

杜明遠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方纔的怒火早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萬般無奈與複雜難明的神色。

他重重搖了搖頭,眼底藏著不甘,卻也不得不認清現實,一字一句凝聲道:“事到如今,反抗無用,抱怨無益……唯有督令族中子弟潛心讀書,命他們應試赴考,方能保住家族根基。”

杜明遠自歸唐之後,本就無心再鑽營仕途。一來天下亂局未定,他不願過早將家族綁在某一方勢力之上。

二來杜家世代官宦、聲望深厚,憑他昔日在朝中的名聲與積攢的人脈,族中子弟不僅可走舉薦之路,他自己更能以師長身份提攜門生故吏,一呼百應,仕途人脈儘在掌握。

這般既能保全家族安穩,又能牢牢把持前程與勢力,進退自如,何等省心。

可如今朝廷重啟科舉,等於直接斬斷了這條穩妥門路。以往靠門第、聲望、舉薦、師生情誼便能輕鬆得來的出身與勢力,如今要與天下寒門士子一同憑文章定高下,杜家世代積攢的優勢被削去大半。

他心中又是憋屈又是惶然,這一紙科舉令,真正是要撼動他們這些世家賴以立足的根基。

盧承逸心頭紛亂如麻,神色間再難維持往日鎮定,他沉吟片刻,終是轉向林元正,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輕聲問道:“林郎……元正賢侄,林家素來眼光長遠,此事……林家可是早已籌謀妥當?”

林元正乍聽得盧承逸這聲倉促改口的“賢侄”之稱,亦是微微一怔,不過轉瞬便已想透徹。

盧承逸這一聲稱呼,哪裡還是什麼盧家家主與林家家主之間的禮製客套,分明是放下身段,借了其兒子盧雲孝與他往昔的交情為橋,刻意拉近兩家關係,言語間已是帶著幾分結交求援之意。

他眼底掠過一絲淺淡瞭然,神色依舊從容平和,不見半分倨傲,隨即起身拱手,禮數週全地回了一禮:“盧伯父實在過謙了,林家也隻是昨日才聽聞確切訊息,倉促之間,哪裡來得及做什麼萬全謀劃。今日亦是趁著諸位同在,告知此事,也不過是拋磚引玉,想與各家一同商議對策罷了。”

盧承逸如何聽不出林元正話裡的推托之意。此事來得太過倉促,林家能冒著風險,提前將這般絕密訊息告知各家,早已是儘了世交情誼。

至於真正的應對之策,那是各家安身立命的根本,林元正縱是真如外界所言,宅心仁厚之人,也並無對他們這些外人和盤托出的道理。

盧承逸心中已然瞭然,麵上微一釋然,輕輕頷首。他旋即轉身,目光緩緩掃過杜明遠與李修文、泉仲威,幾人目光短暫一碰,無須言語,彼此便都已洞悉。

自然心中知曉那林元正心中早有對策,此刻卻故意留有餘地,分明已是明示,若要林家出謀劃策,各家便需拿出足夠誠意,讓出應有的好處,方能換得林家相助。

杜明遠心思最急,見狀當即率先頷首應允,已然打定主意要借林家之勢穩住保全杜家,而泉仲威亦是有些無謂的讚同。

可那李修文此時卻微微蹙起眉頭,神色間多了幾分猶疑。他那長子李宏毅依仗林家之策,已是入了東宮,得了太子殿下信重,前途本就一片光明,即便往後不依附科舉,也自有出路。

可若是就此置身事外,族中其他旁支子弟、心腹門生,又該如何在這場科舉變局中尋出穩妥仕途之路?

可若是執意獨善其身,與在場各家交惡,日後在上洛地界,李家必會被孤立排擠,輕則處處受製,重則動搖根基,連東宮一脈的情麵,恐怕都難以護得周全。

一念及此,他心中左右為難,遲遲未能表態………

而林元正隻是神色自若地看著席間這一番進退計較,心中卻掠過一絲淡淡不屑。

這便是所謂世家大族,平日裡端著門第風骨,真到了關乎切身利益的變局麵前,依舊是權衡算計、進退兩難。

而今日選擇將此事提前告知席間眾人,林元正自然也藏著自己的謀劃。他若獨自悶聲佈局,固然可保林家一時安穩,卻會徹底得罪上洛所有世家。

如今主動透風,看似仗義,實則是將各家綁在一處,既賣了人情,又能借眾人之力一同應對朝堂科舉之事,更能順理成章地以主事者之姿,收攏人心、主導大勢,讓林家在這場科舉風波裡,穩穩站在最有利的位置。

況且此事還要讓刺史李文昊與杜家杜明遠、盧家盧承逸、泉家泉仲威一同出力,各司其職,方能成事。

依據唐武德四年重開科舉(據《唐摭言》記載),他欲要李文昊以刺史之權,暗中為這批準備應考之人理順身份戶籍,嚴格剔除工商業者、州縣小吏等不符合朝廷“工商之家,不得預於仕”規定的人,確保所有人身份清白合規,無一處破綻。

又需杜明遠憑藉其在地方上的聲望與人脈,打理好鄉裡評議一關,保證所有士子皆“為鄉裡所稱”,品德無虧、無劣跡罪案,穩穩過了舉薦與察舉這道關。

至於盧家與李家、泉家,正好藉著他們那世家宗族勢力,穩住地方輿情,合數家之力,方能讓他這數載佈局真正落地生根,而無需累及張老夫子徇私之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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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唐摭言》卷十五《雜記》記載了唐武德四年重開科舉相關內容。原文為:“高祖武德四年四月十一日,敕諸州學士及白丁,有明經及秀才、俊士,明於理體,為鄉曲所稱者,委本縣考試,州長重複,取上等人,每年十月隨物入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