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8章 酒殘席散
上洛林家正堂之中,午宴已至未時。賓客散去大半,空座錯落,原本滿堂的喧鬨漸漸淡去,隻餘下幾桌未儘的酒食。
杯盤略見狼藉,殘羹微涼,日頭斜過窗欞,投下疏淡的光影。仆役們輕手輕腳收拾著器物,一派繁華漸歇、安靜疏朗的模樣。
而餘下的賓客,多是上洛郡裡身份顯貴之人。他們素來自重身份,往日裡從不會貪戀林家那幾杯烈酒,方纔席間也一直舉止剋製,不曾放縱失態。
而地位低於他們之人,既不敢貿然上前敬酒,也不敢隨意湊前寒暄,故而宴席一散,其餘人等大多是有了醉意,也隻能先行告退,隻留下這幾位真正舉足輕重的人物。
今日宴席自是以林家為主,林元正居於首座,左下首坐的正是盧家家主盧承逸。
他一身素色錦袍,麵容清雋儒雅,氣質持重沉穩,指尖輕釦著案上素瓷酒杯,隻垂眸靜聽旁人言語,神情平和淡然,似是漫不經心,眼底卻藏著幾分深斂的思慮,目光時不時掃向主位。
右下首坐著的,則是李家家主李修文。他一身暗紋墨色錦袍,此刻麵色頗為複雜,似喜似憂,又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凝重。他目光落在堂中某處,明明靜坐不動,卻透著一股心緒難平的沉鬱。
在他之後的,正是上洛郡守李文昊。他今日依舊敷著厚粉、描了眉黛,妝容濃豔,與這滿堂男子的素雅衣著格格不入,隻是眉宇間卻籠著一層化不開的苦悶,神色沉鬱。
身前案上的珍饈菜肴幾乎未曾動過,唯獨那壺尚有餘溫的烈酒,已被飲去大半,空出的酒液痕跡,無聲道出他心底的煩亂。
李文昊對麵坐著的,是上洛尚武世家泉氏家主泉仲威。他乃泉仲遵之孫,承祖輩傳下的剛猛武風,隋末曾親率鄉勇固守上洛、抵禦亂軍,歸唐之後,便一直擔任上洛軍使鎮將,在軍營之中算得上威望甚重、權勢不弱。
他原是身著一身規整精緻的錦袍,此刻衣襟卻微微歪扭,想來是平日慣於利落裝束,久坐不適,暗中拉扯所致。
他麵容黝黑硬朗,眉眼銳利如鷹,麵上雖掛著幾分笑意,可配著那棱角分明、帶著風霜的臉龐,笑意不顯親和,反倒透出幾分懾人的猙獰。
他身前那桌案上,已歪歪斜斜倒了四五個空酒壺,酒氣濃烈,卻越發襯得他沉穩如嶽。
在泉仲威之後,坐著的便是上洛豪門杜氏家主杜明遠。杜家世代尚文重禮,杜明遠本人亦是地方宿儒,精研經史,德行昭著。隋時曾出任小吏,入唐後不戀仕途,以學問與操守被鄉鄰共推為族長,常出麵調解宗族鄉裡紛爭,處事公允。
他與尚武的泉家一文一武,既相互製衡,又彼此協作,杜家藏書萬卷,子弟皆以儒學傳家,文風之盛,冠絕上洛。
杜明遠一身素色寬袖儒袍,鬚髮梳理得整整齊齊,神態溫和平靜,目光清澈如古潭。他端坐席間,不多言、不妄動,隻靜靜聽著旁人言語,偶爾頷首示意,周身自有一股讀書人特有的溫潤端方,與泉仲威的悍厲鋒芒形成鮮明對比。
首位之上,林元正端坐主位,身姿挺拔如鬆,麵上雖帶著宴後淡淡的倦意,眼神卻依舊清明銳利。
他將堂下眾人神色儘收眼底,心中早已洞悉這些上洛權貴各懷心思—他們有的憂時局,有的慮家族,有的暗藏盤算,有的借酒消愁。
他亦不動聲色,隻指尖輕輕敲擊著案桌,片刻後,側過頭向身旁侍立的林福微微遞了個眼色。
林福會意,當即躬身輕退數步,身姿恭謹,步履輕得近乎無聲。他徑直走到堂中偏側,抬手輕輕一揮,示意周遭伺候的仆役與樂師悉數退下,絲竹之聲戛然而止,正堂之內頓時安靜下來,隻餘下那幾盞燭火輕爆的細微聲響。
林元正待堂內徹底靜下,才緩緩直起身,目光沉穩地掃過席上諸人,抬手拱手一禮,沉聲道:“今日酒殘席散,閒人已退,諸位皆是上洛的柱石,有話不妨直言。”
話音剛落,左下首的盧承逸便緩緩起身,衣袂輕拂,氣度儒雅持重。
他對著主位的林元正微微一揖,神色沉穩,開口道:“林郎君,如今春耕將始,郡中糧價不知林家可有定論?”
林家在上洛郡占了大半膏腴良田,倉廩充實,糧源最足,每年春耕前後的米價、糧秣調配,向來以林家為準繩。
盧家雖也頗有田產,卻遠不及林家根基深厚,糧價一動,各家糧鋪、田莊、佃戶皆會隨之波動,盧承逸這一問,既是探風向,也是為盧家及依附他們的農戶求個安穩準信。
林元正神色平靜,眸中沉穩無波,隻淡淡開口:“按去歲舊例維穩即可,林家不會隨意插手上洛糧價之事。”
此話一出,盧承逸與杜明遠相視一笑,懸著的心頓時鬆了大半。有林家這句承諾,上洛的糧價便亂不了,各家田莊與鄉民也能安定下來。
隻因杜家本是詩書傳耕之家,田莊多坐落在城北一帶,雖多是瘦田荒山,卻也是杜家根基所在,更是族中子弟、佃戶鄉民賴以生存的根本。
糧價一穩,田租、收成、依附的農戶生計也算是有了著落,不必再受糧價波動之苦。
緊接著,李修文緩緩起身,墨色暗紋錦袍微微一動,對著林元正拱手一禮,麵色依舊複雜,神色鄭重:“林郎君,糧價安穩,商鋪營生便有了依托。隻是近來上洛各大商鋪間為爭客源、搶貨源,暗裡多有摩擦,長此以往必亂市麵。我想請問,林家是否會出麵定個公允規矩,讓各家各行其道、互不侵擾?”
林元正聞言微微一怔,隨即輕輕搖頭,含笑拱手還禮,溫聲道:“此事關乎全郡商貿秩序,林家可做不了主,還得請郡守李使君出麵,定下公允章程纔是正理。”
他心裡自然清楚,李修文這一問,明著是求商貿安穩,暗地裡也是替他那侄兒李文昊探一探自己的口風,是想越俎代庖,還是安分守禮。
李修文眉頭微蹙,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鬱。他聽得出林元正話語裡的分寸,分明是不願插手本該官府處置的事務。
可越是這般滴水不漏、恭守禮製,他心中越是隱隱不安,總覺得林元正看似退讓,實則將一切都看得通透,把所有心思都藏在了不動聲色之下。
可還不待他再開口,便見席中一人猛地站起身,正是泉仲威。
他身形有幾分魁梧,眉宇間帶著武將獨有的悍氣,行事向來果敢霸道,可不論什麼溫文禮數,徑直開口道:“糧價、商鋪那些彎彎繞繞泉某不懂,也懶得聽!我隻問一句,今歲林家可否仍為軍營供應那肉食?”
他說話直來直去,全無遮掩,一股蠻橫利落的氣勢撲麵而來,堂內氣氛瞬間為之一緊。
林元正久未歸來,聞言一時不明緣由,微微怔住。
林福見狀,上前幾步近前,神色恭謹自若,壓低聲音在林元正耳邊緩聲說道:“家主,去歲林家曾為上洛軍營供過幾車豬肉,想來泉將軍是覺得合用,今日才特意開口相問。”
林元正微微頷首,神色依舊平靜,隻目光微凝,壓低聲音向林福問道:“那豬肉,可是無償援助?”
林福垂著眼,神色恭謹,以隻有二人能聽見的聲音輕聲回道:“回家主,並非無償,隻是比市價略低,倒也有些薄利。”
泉仲威瞧著二人低聲私語,眉頭不自覺皺起,心頭雖有些不耐,卻終究按捺著冇敢發作。
如今上洛地界,能一口氣拿出如此之多肉食,低價穩定供得上軍營的,也就隻有林家了,他即便性子再如何渾不吝,也得掂量幾分輕重。
林元正也並未讓他久等,抬眼看向泉仲威,神色淡然從容,語氣平和道:“既然泉將軍開口,那今歲軍營肉食,依舊由林家供給便是。”
泉仲威聞言頓時一喜,臉上那股悍氣都軟了幾分,可一想到價錢,又難得露出些許侷促,聲音稍稍放低,帶著幾分試探問道:“那……不知肉價幾何?可否依舊依照去歲的例價?”
林元正看向林福,見他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心中便已瞭然。
他收回目光,神色平靜地看向泉仲威,語氣淡然道:“自然依照去歲之價。方纔此事林某並不知情,往後便由林福與將軍具體商議決斷,還望將軍莫怪。”
泉仲威臉上笑意更甚,當即擺了擺手,神色暢快爽朗:“不怪不怪,林家能應允此事,甚好,甚好!”
刺史李文昊見泉仲威欣喜落座,仰頭提杯飲儘杯中烈酒,喉間微微一動。
他略一遲疑,指尖在杯沿輕叩了兩下,也隨之起身:“諸位,今日既談及民生供需,文昊也有一事相議。如今春耕將近,上洛城郊數處水渠年久失修,灌溉不便,若是耽擱下去,怕是會影響今歲收成。不知林家可否牽頭,聯合城中世家一同籌措人力物力,將這水利之事儘早修整妥當?”
這話一出,場中霎時一靜。不少世家大族之人臉色微沉,神色間帶著幾分不悅,春耕在即,各家都在盤算自家田產收成,李文昊一開口便要林家牽頭、眾人出錢出力,未免太過不合時宜,太過自專過甚。
就連他那叔父李修文,眉頭也暗暗皺起,眼底掠過一絲惱怒之意,隻礙於情麵,未曾當場出言嗬斥。
堂內氣氛一時微妙,先前還算融洽的氛圍儘數消歇,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李文昊與主位上的林元正身上,等著看這位林家主如何決議。
林元正略一沉吟,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神色依舊平和,卻不見半分應承之意。
他抬眸看向李文昊,語氣不急不緩道:“李使君心繫農事、顧念民生,這份心意自然是好。隻是水利灌溉乃是州府統籌之公事,需由官府勘察地界、征調民力、定下規製,我等若貿然牽頭,反倒逾越了本分,也容易亂了章法。”
李文昊還欲上前爭辯,心有不甘,正要開口反駁,卻被身旁的李修文猛地扯了一下衣袖。
李文昊也不敢再多言,隻得硬生生將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麵色訕訕,悻悻地坐回了席位。
林元正見無人再起身言語,當下緩緩站起身,目光平靜掃過席上眾人,開口道:“既然諸位之事已了,那我倒是有一事言及,也算是林家,全了諸位往日抬舉幫襯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