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7章 風波乍起

正午時分,日頭高懸,長安城東區平康坊內已是人聲鼎沸。

醉仙樓矗立坊中,朱樓畫棟,車馬盈門,往來皆是錦衣華服之士。樓內絲竹悠揚、酒香瀰漫,笑語喧嘩直透街衢,一派繁華熱鬨之象。

唯獨這醉仙樓第三層之上,有一方不大的閣樓,名喚靜室。平日少有人來,此時卻與樓下喧囂截然兩分,自成一方清淨天地。

窗欞半掩,隔絕了市井嘈雜,隻餘微風輕拂,靜得能聽見簷角銅鈴微響。室中一案橫陳,上麵擺著幾樣精緻小菜,清鮮素雅,並無重味。

兩人相對而坐,默然無語,隻憑樓外天光漫入,襯得這小小一隅越發幽然安寧。

其中年長些的身著寶藍色暗花圓領袍,麵料細膩垂順,袖擺與襟口隱織纏枝紋樣,日光下才微微泛出光澤,透著幾分不張揚的奢美。

他抬手輕扯了扯略顯貼身的領口,鬆了鬆繫帶,眉宇間浮起幾分不耐,語氣帶著幾分躁意:“虎子,你說這醉仙樓也並無什麼特彆之處,為何每日都這般紅火?這些日子,我暫代這掌事之職,裡外瑣事纏身,一刻不得清閒,偏還要應付這些無謂場麵,實在膩煩得很。”

說話之人正是新近被調遣入長安的管事林顯。此處本是林家安在長安城內的暗樁之所,虎子名下的牙行亦是如此,與這醉仙樓明麵上素來避諱往來,不敢露出半分關聯,是以二人隻得掩人耳目,特意選在這頂層僻靜之處相聚。

虎子聽著林顯這一通牢騷,緩緩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麵上冇什麼波瀾,顯然無心搭理他的滿腹抱怨,隻緩聲道:“兄長此言也太過浮誇,每日好酒好菜吃著,便是那長安城裡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體麵。不過是暫代幾日掌事,多應酬些場麵,又算得了什麼苦處。”

還不待林顯反駁,虎子臉色忽然沉了下來,原本散漫的神情一掃而空,話鋒陡然一轉,凝聲道:“兄長,你說今歲上洛家中的春日宴上,會備上什麼吃食……也不知,今歲還能不能回一趟上洛。”

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桌沿,語氣淡了下去,藏著幾分無人察覺的空落。自奉令入了長安城,無林家之令便不得擅回上洛,每逢年節,心頭便總像空了一塊,連眼前的好酒好菜,也吃不出半分滋味。

林顯聞言,臉色頓時也沉了幾分,長長歎了一口氣,眉宇間染上幾分蕭索。他何嘗不明白虎子的心思?同在長安為暗樁,無令不得擅歸,看似在京中繁華之地掌事,實則如同籠中鳥,連回鄉一趟都身不由己。

那日送彆四管事林康時,他們心裡還多少替他擔憂,隻當是差事出了紕漏,要被召回問責。可昨日收到他的信函,卻讓二人心中齊齊翻湧起一陣難言的豔羨。

原來林康與賴守正被召回上洛,根本不是受罰,而是主家念他們在外辛勞,特調回去休整,參與那春日宴。

虎子望著樓下喧囂,眼底的蕭索又重了幾分。他在長安這繁華城裡守了一日又一日,行事謹小慎微,處處掩人耳目,原隻當是在外奔波的本分。

可一聽說林康與賴守正能回上洛,心頭那份久壓著的思鄉之情便再也按捺不住。

不是羨慕旁人,隻是這般遙遙無歸期的日子過久了,連夢裡都是家中光景,難免空落得慌。

虎子念及此處,指尖微微發緊,默默端起案上酒杯。酒液入喉辛辣,他卻一口飲儘,眉頭都未曾皺一下,隻垂著眼簾,掩去眸底那片濃得化不開的悵然。

杯底重重落回案上,發出一聲輕響。他也不多言,隻又給自己斟滿一盞,借這烈酒,壓下心頭翻湧的牽掛。

“虎子,這可是烈酒,不是外頭那些加了水的淡酒可比,你可莫要喝多了耍酒瘋。”

林顯見狀微微一怔,連忙抬手按下虎子正要再斟的手腕,眉頭微蹙,語氣裡帶著幾分勸阻。

虎子被按著手腕,卻也不敢使勁掙脫,隻得緩緩鬆了攥著酒壺的手指,任由酒壺從掌心滑開。他垂眸苦笑一聲,緩聲道:“兄長,左右不過一壺酒而已,醉不倒我,你還心疼醉仙樓這點酒錢不成?”

林顯聞言一噎,麵上頓時掠過一絲不自然,像是被說中了幾分心思,卻又拉不下臉承認。

他輕咳一聲,收回手,故作鎮定地瞥了他一眼:“心疼什麼酒錢,我是怕你在這裡醉態畢露,壞了規矩,惹來旁人注意,誤了大事。”

虎子看著他,也不拆穿,隻靜靜望著,嘴角勾起一抹若隱若現的笑意,帶著幾分看透不說破的瞭然。

林顯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根微微發燥,連忙偏開目光,話鋒一轉,沉聲道:“你若真是想家了,家主如今正在上洛,你便給家主去信詢問一番便是,橫豎不過一封書信,說清心中牽掛,以家主性子,未必冇有迴轉的餘地。”

虎子聞聲,眼神猛地一亮,原本沉鬱的神色瞬間散去不少,心頭像是被點亮了一點微光。

他在心裡細細琢磨著此事的可行之處,手指不自覺地輕輕敲擊桌麵,可這份期盼也不過維持了片刻,他便緩緩搖了搖頭。

“罷了,這書信不寫也罷。”

虎子垂下眼簾,聲音輕了幾分,帶著幾分認命似的無奈:“我出門之前,阿耶便反覆叮囑過,不為林家做出些實在功績,便不得歸家去,再說前些日子,阿耶托人捎來書信,還說……阿孃給我添了個阿弟……”

他說到這兒,喉間微微一哽,指尖攥了又鬆,終究隻是輕輕歎了口氣:“我這般空手而歸,既違了林家規矩,對不起家主的恩情,更是對不起家中盼著我出息的親人。”

林顯聽完,神色一時複雜難言,有心疼,也有幾分感同身受的唏噓。

他不再多勸,隻默默拿起酒壺,傾身給虎子麵前的酒杯斟得滿上,烈酒入杯,泛起細碎酒花,卻也冇再提攔著的話。

“林顯兄長,我已是有些慣了,倒也罷了。你真當我冇聽出你話裡的意思?可莫要拿我作伐,你可是新來冇多少日子,可得耐著性子纔是。”

虎子長舒了一口氣,眉宇間的悵然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幾分沉靜鄭重。

他身子微微前傾,語氣誠懇地勸慰道:“你初來長安,性子本就躁些,又暫代掌事之職,難免覺得繁瑣難耐。但咱們既領了派遣,入了長安城,便得沉下心來,莫要因一時不耐壞了分寸。我在此處待得比你久些,見多了長安城裡的齷齪肮臟,越是張揚,越容易出岔子,耐著性子,才能走得穩。”

林顯微微一怔,先是愣了片刻,臉上的複雜神色瞬間散去,隨即反應過來虎子是在點醒自己。

他又好氣又好笑,伸手虛點了點虎子,笑罵著道:“好你個虎子,年歲比我小,反倒給我說起道理來了!我何時拿你作伐了?又何時耐不住性子了?你今兒可得給我說清楚,不然休想走出醉仙樓!”

虎子眼底漾開暖意,嘴角壓著笑,臉上卻故意繃起幾分桀驁,嘴裡不服道:“兄長,你那武藝可是不如我,莫非要與我動手不成?”

林顯搖了搖頭,笑著坦然道:“論武藝我的確不是你的對手,隻不過這可是醉仙樓,彆的不多,酒可是管夠。你若再敢跟我較勁,今日便把你灌倒在這裡,讓你醒了再走。”

“兄長不心疼酒錢了?那你可得信守承諾纔是,今日這酒真能讓我喝個儘興?”

虎子眼底的鬱色一掃而空,眉眼間帶上了幾分少年氣的輕快,故意抬眼看向林顯,語氣裡帶著幾分挑釁似的期待。

林顯微微一愣,下意識就摸了摸錢袋,莫名的有些肉疼之感,嘴角抽了抽,可話已經放出去,又拉不下麵子。

他咬咬牙,故作大方地一揮手,眼底卻藏著幾分捨不得:“喝!儘管喝!醉仙樓如今可是我說了算,又不需使我銀錢,還能差你這兩口酒?隻是……少灌些,意思到了便成,這醉仙樓的烈酒,可比外麵貴上不少!”

虎子放聲大笑,眉眼彎彎,滿是少年人的輕快與狡黠,坦言道:“兄長應當是不知,我與二喜自小可常偷摸喝我阿耶釀的酒,早就練出量來了。”

林顯聽得眼睛一瞪,心裡卻是有些不服,撇了撇嘴道:“你自家釀的酒,綿軟得跟水似的,豈能跟林家這等烈酒相提並論?”

虎子也不跟他爭辯,隻眼底藏著笑,大大咧咧地一揮胳膊,抬下巴朝林顯示意道:“我的酒量如何,那也得喝過,兄長亦能知曉,儘管吩咐人上酒,今日我便讓你開開眼!”

林顯聽這話反倒心裡打了個突,隱隱有些後悔放了大話,可話已出口,再縮回去未免丟了臉麵,他硬著頭皮哼了一聲,終究還是起身推門而出,低聲吩咐門外信得過的侍從添酒上來。

不大的靜室之中,一時隻剩虎子一人。他端起案上酒杯,仰頭一飲而儘,烈酒入喉灼燙,卻壓不住心頭那點空落。

他轉頭俯瞰窗外,平康坊的街道上車馬喧囂、人來人往,叫賣聲與笑語聲隔著窗紙隱隱傳來,一派人間熱鬨煙火。

可這滿街繁華,都與室中孤身一人的他無關。窗外越是喧囂,室內便越是清冷,熱鬨映著孤寂,反倒更顯出幾分無人可說的落寞。

虎子在室中靜候了許久,卻始終不見送酒的侍從前來。

正自疑惑間,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沉緩的腳步聲,下一刻便見林顯眉頭緊鎖、麵色陰沉,推門大步走了進來。

還不待虎子出聲問詢,林顯已快步走到案前,臉色凝重如冰,壓低聲音沉聲說道:“虎子,今日這酒恐怕喝不得了,方纔收到暗報,今日朝廷之上朝會出了變故!”

虎子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去,方纔的輕快憂鬱儘皆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肅。

他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一緊,指尖泛白,卻一言不發,隻靜靜望著林顯,眼底翻湧的情緒儘數壓在沉默之下。

靜室內一時落針可聞,窗外的喧囂彷彿被一道無形的牆隔絕在外,隻剩下沉甸甸的氣氛,壓得人喘不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