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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碎的雪花從鉛灰色的雲層中飄落, 洋洋灑灑。

起初不過零星幾點,落在冰冷的甲冑上轉瞬即逝。漸漸地,那雪越落越急, 像是誰在九天之上扯碎了漫天的柳絮。

初雪輕薄, 帶著一股柔軟的寒意, 給這片即將被鮮血染紅的關隘披上了一層薄薄的白紗。

雁門關外,風聲鶴唳。

陳襄立於城頭, 目光穿過漫天飛雪,穿過那層層疊疊、宛如黑色浪潮般的匈奴騎兵。

那無邊無際的黑色儘頭, 立著一麵巨大的狼頭大纛。

大纛迎風狂舞, 猙獰的狼首彷彿要擇人而噬。

而在那大纛之下隱約立著一道身影,被重重簇擁,看不真切。

但陳襄知道那是誰。

隔著這麼遠的距離, 隔著呼嘯的風雪,他甚至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同樣正落在雁門關的城樓之上。

果然來了。

陳襄的目光微眯。

黑色的潮水越來越近, 馬蹄踏地的轟鳴聲幾乎要將人的五臟六腑都震得移位。

城牆之上,殷紀一身戎裝,目光銳利:“匈奴人快到射程之內了。”

陳襄抬起手。

“傳令。弓箭手準備。”

身後的傳令兵揮動令旗。

“弓箭手——準備——!”

大喊聲在城牆上此起彼伏地響應,壓過了風雪。

“嘎吱——”

令人牙酸的弓弦拉伸聲連成一片, 在每一個士兵的耳邊繃緊。

城牆之上, 數千名弓箭手同時引弓,鋒利的箭頭在風雪中閃著森寒的光芒, 齊齊對準了城下那片黑壓壓的浪潮。

“擂鼓, 助威!”

“咚——!!”

第一聲戰鼓響起, 沉悶如雷。

緊接著, “咚——!咚——!咚——!”

鼓聲愈發急促,如狂風暴雨般敲打所有人的耳膜。

那鼓點彷彿有著某種魔力, 將士兵們胸中的壓抑與恐懼一點點碾碎,取而代之的是沸騰的血性與戰意。

“殺——!殺——!殺——!!”

不知是誰先吼了一聲,而後整個城牆上的守軍都跟著發出了震天的咆哮。

城下,嗚咽的號角聲撕裂長空。

黑色的浪潮如同決堤的洪水,在抵達城下百步距離時驟然加速,向著城牆瘋狂湧來。

就是現在!

“放!!”

一聲令下,萬箭齊發。

繃緊的弓弦驟然鬆開,發出嗡然巨響。密集的箭雨如同黑色的飛蝗,帶著死亡的呼嘯,鋪天蓋地地罩向敵軍。

衝在最前方的匈奴騎兵瞬間便如被割倒的麥子一般,成片成片地倒下。

慘叫聲、馬嘶聲、兵器碰撞聲交織在一起。

鮮血飛濺,滾燙的紅色潑灑在初落的薄雪上,化開一團團刺目的汙痕,隨即又毫不留情地被後續的馬蹄踩得稀爛。

“滾木、礌石!放!”

早已蓄勢待發的守軍合力將巨大的滾木與磨盤大的礌石推下城牆。

巨石帶著雷霆萬鈞之勢砸入匈奴人當中,瞬間便是一片血肉模糊。慘叫聲與骨骼碎裂的駭人聲響不絕於耳。

然而,匈奴人卻像是不知害怕的野獸,眼中儘是瘋狂的貪婪與殺意。

“殺——!!”

他們踩著同伴屍體,冒著箭雨與滾石,將一架架長長的雲梯搭在了城牆之上。

“攔住他們!!”

“殺了這幫狗孃養的!!”

殷紀站在城牆的最前方,宛若一尊永遠都不會倒下的殺戮之神。

他手中長槍揮舞如風,槍尖每一次遞出,都穿透一名或是數名匈奴人的身體。

他一槍將一名剛剛露頭的匈奴兵的喉嚨刺穿,隨即飛起一腳,將那屍體連同他攀附的雲梯一同踹了下去。

喊殺聲淹冇了風聲。

整個雁門關,化作了一座巨大的絞肉機。

日頭偏西,風雪未停。

廝殺持續了整整一日,直到城牆下的屍體已經堆積如山,地上的大片暗紅在寒風中漸漸凝結成冰。

“當——當——當——”

悠長的鳴金聲響起,匈奴人才如潮水般退去。

城牆之上,守城的士兵們一個個癱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有人靠著牆垛,看著身邊再也無法起身的同袍,發出了壓抑的嗚咽。

殷紀以槍拄地,甲冑上沾滿了敵人留下來暗紅的血跡。

他靜立在城頭,胸膛起伏,深呼吸了數次,才壓下喉頭湧上的腥甜與胸腔中沸騰的殺意。

而後,他才轉頭看向不遠處那道的身影。

陳襄如同一尊玉石雕塑般立在那裡。

自清晨匈奴人叩關,到此刻鳴金收兵,他彷彿連姿勢都未曾變過分毫。

風雪落在他肩頭,積了薄薄一層,襯得那張本就冇什麼血色的臉愈發瑩白。這場血肉橫飛的絞殺彷彿與他隔著一個遙遠的世界。

殷紀走過去,甲冑摩擦發出沉重的聲響。

“軍師。”

陳襄冇有回頭。

“清點人數,救治傷員,修補城防。”

他的目光落在關外那片被鮮血與屍骸浸染的雪地上,“明日繼續守城。”

“——是!”

……

果不其然。

第二日天還未亮,號角聲便再一次響起,撕裂了黎明前的寧靜。

匈奴人的攻勢比第一日更加猛烈,更加瘋狂。

他們像是不要命的鬣狗,聞到了血腥味,便紅著眼一次又一次地撲上來,試圖從這座堅城上撕下一塊肉來。

第三日。

第四日……

廝殺無休無止。

雁門關就如同一塊立在狂濤駭浪中的礁石,日複一日地承受著猛烈的拍打。

它起初堅不可摧,但漸漸地也顯露出了疲態。

城牆上的守軍肉眼可見地減少,許多人身上都纏著滲血的布條,臉上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

曾經堅如磐石的防線,開始在匈奴人悍不畏死的衝擊下,出現了絲絲縷縷“潰敗”的跡象。

終於,在第十五日的黃昏,在匈奴人又一輪潮水般的瘋狂衝擊之下。

“轟——”

伴隨著一聲巨響,西側的一段城牆竟被數架攻城錘合力撞開了一個缺口。

“……城牆破了!”

不知是誰發出了一聲嘶吼,瞬間引爆了匈奴人壓抑了數日的狂熱。

“衝啊!!”

黑色的潮水像是找到了宣泄之口,爭先恐後地朝著那處缺口瘋狂湧來。

他們衝上城牆,拔掉城牆之上那麵早已被鮮血浸透的漢軍旗幟,發出了震天的嚎叫。

“——將軍!將軍!”

一名將領渾身是血地衝到陳襄麵前,“西麵城牆被匈奴人攻破了!”

陳襄終於動了。

他緩緩轉過頭,看了一眼那處已然被匈奴人占據,喊殺聲震天的缺口,眼中閃過一道冰冷刺骨的光。

“鳴金,後撤!”

“當!當!當——!”

這一次的鳴金聲不再像前幾日那般沉穩悠長,而是變得短促慌亂。

在匈奴人的眼中,那些與他們廝殺了整整十五天的漢人守軍終於徹底崩潰了。

“頂不住了!跑啊!!”

“快跑!快跑!!”

他們丟盔棄甲,哭喊著,咒罵著,像是冇頭的蒼蠅一般,再無半分章法,狼狽不堪地向著關內潰逃。

無數匈奴人湧進關內。

他們踩著漢軍士兵的屍體,看著那些倉皇逃竄的背影,發出了肆無忌憚的大笑。

“哈哈哈!中原軟腳蝦!”

“追!彆讓他們跑了!將軍有令,屠了雁門關,雞犬不留!”

“吼——!”

咆哮聲中,無數匈奴人越過殘破的城牆,向著那些潰不成軍的“獵物”追去。

……

劇陽。

這座古舊的小城,城牆比起雄偉的雁門關隻能用“低矮”二字來形容,在漫天風雪中顯得搖搖欲墜。

在雁門關破,漢軍“潰逃”之後,陳襄便與殷紀分兵而行。

殷紀帶著大部分精銳前往夏屋山,而陳襄則帶領著一群“殘兵”退守劇陽,預備在此處上演一出慘烈的守城之戰,將匈奴主力拖住。

然而,待匈奴大軍趕到,接連攻城了兩日,陳襄卻察覺到了不對。

城外攻城的匈奴兵馬聲勢雖大,但真實的陣仗遠不如在雁門關下那般猛烈。

更重要的是。

他冇有看到那麵狼頭大纛。

“報——!將軍,斥候探得匈奴中軍駐紮在城外三十裡處,並無深入之意!”

果然。

傳令兵帶回的情報印證了陳襄的猜想。

匈奴主力尚未全部親至!

劇陽城本就是個誘餌。按照原計劃,他們棄掉雁門關退守劇陽,就是為了引誘匈奴主力傾巢而出,待其陷入攻城的膠著,再由埋伏在夏屋山的伏兵從後方殺出,一舉斷其後路。

可現在,匈奴主力按兵不動,隻派了部分部隊前來試探。

麵對如此情境,一名副將忍耐不住,湊上前來,臉上滿是焦灼:“將軍,匈奴主力若是不來,我等豈不是白白被困死在這劇陽城中?”

“夏屋山的兄弟們若是暴露,反倒會被對方包了餃子!”

陳襄的目光穿過風雪,落在遠處城外正在攻城的匈奴人上。

是的。若是不能將匈奴主力完全引入“口袋”,一旦夏屋山的伏兵暴露,非但無法截斷對方,反而會陷入腹背受敵之境。

陳熙,他這位自小就展現出驚人天賦的弟弟,竟是如此謹慎。

——是他小覷了對方。

陳襄收回目光,眼底一片沉寂的冰冷。

既然魚兒遲遲不肯吞餌……

那就再加一把火!

“傳令下去,放棄劇陽!”

副將還以為自己冇有聽清,猛地一愣:“什麼?將軍……”

“我說,放棄劇陽,繼續後撤。”

陳襄的眼中跳躍著瘋狂而堅定的火光,“——往灰河河穀的方向撤!”

副將的臉色瞬間煞白,失聲驚撥出來:“灰河河穀?!”

“那裡四麵環山,隻有一條通道。若是被堵住,我等便是甕中之鱉,再無生路啊!!”

陳襄轉過身來,“要的就是這條絕路!”

“不上絕路,怎能讓匈奴人相信我們已是窮途末路!”

——他要用自己和這數千殘兵的性命,去賭一個全殲匈奴主力的機會!

當這個近乎瘋狂的決定在腦中成型時,陳襄的心臟抑製不住地劇烈跳動起來。

這真是……久違的感覺了。

“——將城中所有的輜重糧草全都燒掉,讓城外的人看清楚!”

……

沖天的火光很快便在劇陽城內燃起。

熊熊烈火吞噬著糧草,發出畢剝的炸響,滾滾濃煙直沖天際,在鉛灰色的風雪中顯得格外刺眼。

這是點燃的誘餌,也是斬斷的後路。

陳襄身著甲冑,手握佩劍,立於城頭。

“——走!”

他最後看了一眼城中那在烈火中坍塌的糧倉,就要走下城樓。

但就在這時——

“嗚——嗚——”

一陣激越而高亢的號角聲,毫無征兆地從後方炸響!

那聲音清越嘹亮,穿透力極強,瞬間撕裂了漫天風雪與戰場的喧囂,與匈奴牛角號的沉悶嗚咽截然不同。

是漢軍特有的長角!

陳襄不可置信地猛然回頭。

隻見聲音傳來的方向,一支騎兵隊伍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劍,穿過紛亂的雪幕從劇陽城的後方殺出。

“援軍?是援軍!”

城中已然整備好,準備退出劇陽城的士兵們爆發出劫後餘生的歡呼。

他們並不知曉計劃全貌。

唯有陳襄心中的震驚絲毫未減。

援軍?

哪裡來的援軍?

明明所有的兵力部署都在他的計劃之內,絕不可能有任何一支援軍會突然出現在此!

“——那是誰的兵馬?!”

陳襄快步上前,極目向城外望去。

這支突然殺出的騎兵人數並不算多,不過數千人,在數萬匈奴大軍麵前顯得那樣渺小。

但他們衝鋒的勢頭卻是一往無前,以雷霆萬鈞之勢,狠狠地從側後方鑿進了正圍攻劇陽的匈奴軍陣,硬生生在包圍圈上撕開了一道口子。

而在那支騎兵隊伍的最前方,一麵玄色的將旗迎風招展。

那旗麵被凜冽的寒風扯得獵獵作響,風雪迷濛間,展現出一個用金線繡出的蒼勁大字。

——“荀”。

陳襄的瞳孔驟然收縮。

姓荀的將領。

整個新朝,能帶兵出現在這裡的,姓荀的將領——

陳襄幾乎是撲到了城牆邊緣,不顧一切地向下望去。

視線越過無數廝殺的身影,一下子便定格在了那支騎兵隊伍的最前方。

一人身披銀甲,手中長劍揮出,帶起一道冰冷的弧光,在昏暗血腥的戰場之上耀眼得如同天邊乍破的一束寒光。

那是……

師兄!!!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