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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 陳襄猜出那名“將軍”的身份,讓所有人都退出帳中。

在帳簾沉沉落下之後,最後一絲寒風被隔絕在外。

但陳襄卻覺得有一股寒意沿著他的脊梁骨一寸寸向上攀爬, 浸透了四肢百骸, 讓他的指尖都忍不住微微顫栗起來。

——“‘將軍’的臉上, 有一顆紅色的痣。”

——“像血一樣。”

周遭的一切彷彿都靜止了。

橘紅色的火光映在陳襄臉上,眼前的光影開始扭曲, 變幻。

那跳躍的火光漸漸拉長,化作了記憶深處一片明媚溫暖的陽光。

時間在他眼中飛速倒流, 穿過漫長的歲月, 穿過那些血與火交織的過往,最終定格在了一處陽光和煦的庭院裡。

那裡是潁川陳氏的老宅。

有滿院飄香的桂樹,還有一個總是跌跌撞撞跟在他身後的孩童。

“哥哥, 哥哥!”

一聲清脆稚嫩的童音,毫無征兆地穿透了歲月的塵埃, 在他耳邊響起。

陳襄彷彿又看到了那個孩子。

那時的陳熙不過七八歲的年紀,穿著一身簇新的錦緞小襖,一張小臉粉雕玉琢。

他懷裡抱著一卷竹簡,一路小跑過來, 白淨的額頭上滲著一層細密的汗珠。

那雙眼睛亮晶晶的, 像是盛滿了揉碎的星光。

當他仰頭看過來時,唇角便會不自覺地向上揚起。笑起來的時候, 左眼下方那顆殷紅的小痣微微顫動, 鮮活可愛。

“哥哥!這個陣法我看懂了!”

年幼的陳熙像將竹簡攤開在案幾上, “是不是隻要把這邊的騎兵繞到敵人後麵去, 就能把他們包圍起來?”

彼時陳襄尚未出山,還是個終日隻知讀書撫琴, 不問世事的世家公子。

麵對弟弟對兵法展現出的濃厚興趣,他並未阻止,反倒生出了幾分教導的心思。

“光是包圍還不夠。”

陳熙疑惑:“為什麼?包圍起來,他們不就跑不掉了嗎?”

陳襄道:“若是敵人勢大,你這一點兵力硬要上去圍,就像是用一張薄紙去包一團火,非但包不住,反而會引火燒身。”

“那……要怎麼辦?”

“——這時候就要學會‘拆解’。”

陳熙眨了眨眼睛。

“拆解?”

陳襄從案幾上拿起一塊桂花糕。

他將那塊糕點放在陳熙麵前,用小刀切成幾小塊。

“你看,這塊糕點若是讓你一口吞下去,會不會噎著?”

陳熙盯著那糕點,誠實地點了點頭:“會。”

“所以要切開了,一口一口慢慢吃。”

陳襄指尖輕點案麵,道,“對付敵人也是一樣。”

“想辦法把他們引出來,切成一小塊一小塊的,這叫‘分割包圍,各個擊破’。”

陳熙眼中的光芒驟然亮起。

他趴在案幾上看著那些糕點,嘴裡唸唸有詞:“分割包圍……各個擊破……!”

過了片刻,他又抬起頭來:“那若是敵人一直躲在城裡不出來怎麼辦?”

陳襄唇角露出一抹笑意。

“那就打他們在意的,不能捨棄的東西。”

陳熙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看向陳襄的目光中滿是純粹的崇拜。

“哥哥真厲害,什麼都懂。”

他忽然抱住陳襄的手臂,將小臉貼在他的衣袖上,“以後我也要像哥哥一樣!”

童言無忌,帶著最純粹的天真。

陳襄並未在意,隻當笑著應了一聲。

“好啊。”

……

“好啊。”

記憶中的笑語,與此刻從唇邊逸出的兩個字重疊。

庭院裡的暖陽與桂香如潮水般褪去,眼前隻剩下帥帳內跳動的燭火。

回憶裡的陽光太過溫暖,但現實如同一把淬了冰的利刃,將那一點溫存攪得粉碎。

怪不得。

怪不得他看匈奴人的行軍佈陣,總覺得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怪不得殷紀會對他說,那人的用兵之風像他。

小組配合,協同作戰,分割包圍,圍點打援,集中優勢兵力殲滅有生力量……

這些不僅僅是兵法書上冰冷的道理,更是他當年將自己腦中那些知識當成故事一般,隨口講給對方聽的。

這些戰術與謀略,如今卻變成了一把懸在中原頭頂的屠刀。

怎麼會是陳熙。

怎麼能是陳熙?

當初得知潁川陳氏覆滅,他不是冇有想過陳熙的下落。

他一直以為,若是對方冇有死在那場災禍裡,也該是僥倖逃脫,從此隱姓埋名。

他千算萬算,也算不到是今日這般光景。

對方冇有死。

——不僅冇死,還來到了塞外,做出了好一番“事業”!

陳襄的目光落在案前那堆積如山的戰報上。每一卷竹簡,都像是一記響亮至極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臉上。

他居然投靠匈奴?

他到底在想些什麼?!

前所未有的怒火自胸腔深處轟然炸開,混雜著徹骨失望與滔天憤怒的複雜情緒燒得陳襄五臟六腑都在生疼。

上輩子二人確實走向了決裂。

自他十六歲出山之後,便與潁川陳氏割席,與那個被家族寄予厚望的弟弟再無交集。

後來他對天下士族出手,落得個千夫所指,眾叛親離的下場,陳熙自然也站在他的對立麵。

自小被家族那些老頑固們耳提麵命地培養長大,陳熙應是和那些士族公子一樣,將家族榮耀看得比什麼都重要。

所以在陳氏覆滅之後,對方應是想要複仇。

可是。

陳熙哪怕是提著一把劍,殺進皇宮裡去找殷尚拚命,陳襄也並不會像現在這樣憤怒。

他千不該,萬不該——

不該引狼入室。

更不該拿這中原萬裡河山,拿這天下萬民的性命來填他心中仇恨的溝壑!

“啪——”

一聲清脆的爆響在寂靜的帳內突兀響起。

陳襄竟將手中的一截竹簡生生折斷。

斷裂處鋒利的竹刺狠狠紮入掌心,陳襄卻彷彿感覺不到絲毫痛楚一般,將那斷裂的竹簡狠狠擲在地上。

竹片四散飛濺,在冰冷的地麵上發出一連串清脆而雜亂的聲響。

混賬!!

……

憤怒過後,陳襄緩緩地閉上了眼。

閉目良久。當他再睜開時,眼底那滔天的怒火與刺骨的失望已被儘數壓了下去。

他走到案前,親自研墨。

而後提筆給陳熙寫了一封信。

信寫好後,他叫人將須卜日重新帶了過來。

“把這封信帶給你們的‘將軍’。”

陳襄將那封信遞了過去,“告訴他,我就在這雁門關掃榻相迎。”

既然對方想要攻打雁門,那他就激對方前來決戰。

這一仗,他要的不僅僅是勝。

還要把這些匈奴精銳,連同他們引以為傲的脊梁,徹底打斷在這片黃沙之上!

陳襄邁步走到帳中懸掛著的巨大輿圖前。

方纔映著滔天怒火的眼眸,此刻隻剩下絕對的冷靜與清明。

未有一刻停止過運轉的頭腦當中,計策已然成型。

提前於平舒、代縣設伏。待匈奴大軍來攻,命雁門關守軍佯裝不敵,殘兵退守劇陽,掩護精銳主力退至夏屋山隘口。

夏屋山控扼代郡通道,與平舒、代縣互為犄角。

隻要能帶著殘兵守住劇陽,一旦匈奴主力被吸引至城下,陷入圍攻的焦灼,便可率伏兵從後方殺出,如一把尖刀,直插敵人心臟,徹底截斷其所有退路。

屆時三路兵馬合圍,那些深入腹地的匈奴騎兵便成了甕中之鱉。

儘可殲滅。

製定好計劃之後,陳襄當即傳令,召集軍中所有將領入帥帳議事。

當眾將領聽完陳襄的部署後,整個帥帳內一片沉默。

所有人都清楚,這個計劃裡負責鎮守劇陽、充當誘餌的那支部隊,將麵臨何等危險的處境。

“末將願往!”

殷紀冇有絲毫猶豫,當即站了出來。

他身上甲冑鏗鏘,聲音堅定無比:“末將願為前驅,死守劇陽。”

陳襄的目光靜靜地落在他身上。

“殷紀,你帶領精銳去夏屋山設伏。”

陳襄開口,淡淡道,“我親自率兵鎮守劇陽。”

這個計策環環相扣。唯一的凶險之處便在於劇陽。

一旦計劃開始,劇陽便會成為一座被敵軍重重包圍的孤島。劇陽城城牆低矮,在數萬匈奴鐵騎的猛攻之下恐難以堅守。

這是最危險,也是最重要的一環,必須由他親自坐鎮。

他從來不懼以身為餌。

殷紀攥緊了拳。

陳襄:“這是軍令。”

對上那雙清冷如鏡的眼眸,殷紀所有的話語都被堵在了喉嚨裡。

他隻能咬緊了牙關,垂下頭:“是。末將領命。”

“去吧。”

“記住。我不發出信號,無論劇陽戰況如何慘烈,都不許出兵。”

“是。”

這一場會議過後,所有的將領都領到了各自的命令。

整個雁門大營開始飛速運轉起來。

陳襄來到後勤營帳,讓他們將兩輛車馬從營帳深處推了出來,命令一隊親衛士兵將其運送到劇陽。

這兩輛車是千裡迢迢,隨著輜重從長安一起被帶過來的。車身用厚重的油布遮得嚴嚴實實,誰也不知道裡麵究竟放著什麼。

士兵們推動著沉重的車輪,在地上留下了兩道深深的轍痕。

陳襄站在寒風中,看著那兩輛車被緩緩運走。

這是他為這場戰爭準備的最後一道保險。

希望這些東西,冇有派上用場的時候。

……

數日後,風聲更緊。

這日清晨,天色陰沉得像是要塌下來一般。

在一片暴風雨之前的寧靜當中,一聲號角忽地劃破長空。

“——報!”

“發現匈奴大軍!正向我關逼近!!”

早已準備多日的雁門關,瞬間整個動員起來。

陳襄披盔戴甲,來到城樓之上。

凜冽的寒風帶著冰冷的砂礫氣息,自塞北荒原之上呼嘯而來。

遠方的地平線上,一道微不可見的黑線正緩緩浮現。

那道線起初還很細,彷彿一筆淡墨。但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粗、蔓延,最終化作了鋪天蓋地的黑色浪潮。

數不清的匈奴鐵騎,裹挾著遮天蔽日的塵土,向著這座矗立在天地間的孤城席捲而來。

“咚、咚、咚——”

沉悶的戰鼓聲響起,一聲聲,一下下,敲擊在每個雁門守軍的心上。

馬蹄聲初時如悶雷滾滾,而後便化作了萬馬奔騰的咆哮,震得腳下厚重的城牆都開始微微顫抖。

那股排山倒海般的氣勢,讓城牆上的士兵握緊了手中的兵刃。

陳襄的麵色冷然如霜,漆黑的眼眸之中隻有一片平靜的沉凝。

他站在獵獵作響的旌旗之下,衣襬被狂風捲起,翻飛如翼。

蘭▲生忽地,陳襄感覺到臉頰上一涼。

那是一種極輕柔的,冰涼的觸感。

他有些怔然地抬起頭。

一片小小的潔白悠悠地打著旋兒,從陰沉的雲層中飄落下來。

而後是第二片,第三片。

……下雪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