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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襄的腦中一片空白。

他的身體在一瞬間失去了所有動作, 僵立在城頭。

周遭震天的喊殺聲、兵刃交擊的銳響、風雪的呼嘯,所有的一切都彷彿被猛地抽離。

是師兄?

——怎麼會是師兄?

——師兄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師兄是應該在長安麼?不是應該在朝堂之上從容不迫的統領百官麼?

為何會出現在這千裡之外的戰場之上?!

陳襄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猛地漏跳了一拍。

但下一刻, 他深吸了一口氣, 瞬間明白了過來。

……師兄看穿了他的意圖。

對方知道他會設計, 引誘匈奴深入。

所以這個平日裡最講究君子不立危牆之下,凡事謀定而後動的人, 在匈奴人遲疑不決,在他這條魚餌分量還不夠的時候, 親自趕來支援。

他來到此地, 便是親自加碼,把自己變成了那個更讓敵人無法抗拒的“餌”!

荀珩是誰?

他是新朝太傅,是潁川荀氏的家主, 更是天下士族的領袖。

他聲名赫赫,天下聞名, 連塞外的匈奴都知曉。

——隻要能殺死或者抓住荀珩,對於匈奴而言,其價值甚至遠遠超過了攻下雁門關!

陳襄的雙眼被刺得生疼,雙手死死地扣住了冰冷粗糲的城垛。

果然, 戰場上的局勢改變了。

原本還在城外試探攻城的匈奴人, 起初對這支突然殺出的軍隊不明所以。

但很快,就有人通過那麵在風雪中招展的“荀”字將旗認出了來者。

“——是荀珩!是那個潁川荀氏的荀珩!”

“抓住他!大單於有令, 生擒荀珩者, 賞黃金百兩, 牛羊千頭!!”

“抓住他!抓住他!!”

彷彿一滴滾油濺入了沸水之中, 整個匈奴大軍都瞬間沸騰了。他們就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魚群,徹底陷入了瘋狂。

貪婪而狂熱的咆哮聲在匈奴軍陣中此起彼伏。

原本還在後方等待的一些匈奴軍, 此刻再也顧不上什麼試探,什麼猶豫。

那可是荀珩!

若是能將此人斬殺或是生擒,必能名揚天下!

漢人的朝堂必將大亂,整個北境的防線都可能因此不攻自破!

——這潑天的功勞就在眼前!!

無數匈奴騎兵調轉馬頭,瘋狂地向著那支勢單力薄的漢軍騎兵衝去。隻在眨眼之間,那幾千人馬便徹底陷入了重重包圍之中。

該死……!!

陳襄無法抑製地的咬住嘴唇,一股腥甜的鐵鏽味瞬間在口腔中蔓延開來。

“將軍!”

親衛焦急的聲音在他身邊響起,“匈奴主力被吸引過來了!我們還要按原計劃撤退麼?”

……撤退?

往哪裡撤?!

看著那隻像是一葉被捲入了驚濤駭浪的扁舟,隨時都有傾覆的危險的隊伍,陳襄猛地回過頭。

“開城門。”

親衛聞言大驚:“將軍!此時開城門,我等兵力——”

“——我說,開城門!”

陳襄的眼眸裡,先前的冷靜與清明早已被粉碎,“全軍出城,施助援軍!”

是的。

他是那個為了勝利可以犧牲一切,不在乎眾人被人唾罵的毒士。

上輩子他為了達成目的,犧牲了太多的人,包括他自己。這輩子重生歸來,他也不會顧惜這來之不易的第二次性命。

他可以拿自己當棋子,拿這數千將士當誘餌,拿這劇陽城當祭品。

所有的一切都可以犧牲。

但這其中——

絕對不包括師兄!

哪怕他重活一世,哪怕他與對方註定背道而馳,哪怕他們終將走向決裂。

他唯獨不想看到……對方死去。

陳襄鬆開用力到泛白的指節,強迫自己掙出一絲理智。

“去,”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地開口,“將城樓後麵那兩輛車推過來。”

親衛連忙領命而去。

很快,兩輛被遮蓋得嚴嚴實實馬車被兵士推上了城頭。

陳襄上前一步,一把便扯下了馬車上遮蓋著的厚重油布。

裡麵露出的並非什麼金銀財寶,也不是糧草輜重。隻有數個黑漆漆的、散發著刺鼻硫磺氣味的木桶。

陳襄的目光落在那些木桶上,眼神在一瞬間流露出了一絲深沉的複雜。

——火藥。

這些是他上輩子在無數次失敗之後,才從道家丹方中摸索出來的成品。

當第一爐火藥在試驗場中成功炸開時,他心中升起的比起欣喜更多的,卻是一股寒意。

那並非是普通人力可以抗衡的力量。

一旦這東西問世,就象征著延續了千年的冷兵器時代將被畫上句號。

戰爭的形態會被徹底改變,殺戮將變得更加輕易,更加慘烈,生命將比草芥更加廉價。

他猶豫了。

真的要讓這種東西,在他的手中問世麼?

上輩子整整十年征戰,陳襄都冇有動用過這個殺器。

他寧願用計謀,用鮮血,用一條條人命去填,也想儘量拖延打開這個潘多拉魔盒的時間。

——就算火藥的出現是曆史的必然,他也想讓其出現的晚一點,再晚一點。

這大概是他為這個時代保留的最後一絲仁慈。

在新朝建立之後,他將所有的配方圖紙和僅存的成品悉數封存,鎖進了兵部武庫的最深處,將其列為永不啟用的絕密,所知者甚少。

這樣,冇有到彈儘糧絕,四麵楚歌的時候,這個大殺器就不會被輕易動用。

他曾以為自己大概永遠都不會有用到它的那一天。

可是現在……

陳襄的視線穿過紛亂的戰場,看向那麵幾乎要被黑色浪潮吞冇的“荀”字將旗。

他從懷中掏出一支火摺子,點亮。

跳躍如豆的火光當中,那雙漆黑的眼眸裡最後一絲猶豫消失殆儘,隻剩下不容置疑的決絕。

“將這些木桶放到投石車上,對準匈奴大軍。”

在那些木桶被兵士小心翼翼搬上投石臂之後,陳襄將火摺子遞給身旁的親衛。

“將軍,此物究竟是……”

還未待親衛的話語問出口,陳襄冷得像冰的命令便已然響起。

“聽我號令,點火!”

冇有任何猶豫。無數個火摺子湊向了引出的藥撚。

“呲呲——”

橘紅色的火花瞬間竄起,如同一條條蜿蜒的火蛇,嘶嘶地鑽入了那些黑色的木桶之中。

“——放!”

隨著陳襄一聲令下,數架投石車的巨臂猛然揚起,將那些冒著火星的木桶狠狠地投向了城下密集的匈奴大軍中。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又在下一刻被徹底撕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下一瞬。

“轟——!!!”

第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驟然炸開。

那聲音大得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彷彿是九天之上的雷神震怒,在人世間降下了滅世的神雷。

一團刺目至極的紅光在匈奴騎兵的陣列中轟然膨脹開來,瞬間吞噬了周圍的一切。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轟!轟!!”

腳下的大地劇烈地顫抖,連厚重的城牆都在嗡嗡作響。

毀滅性的衝擊波夾雜著滾燙的氣浪、碎石與鐵片,如同一道道死亡的鐮刀,向著四麵八方橫掃而去。

原本不可一世的匈奴鐵騎,在這股近乎神罰的恐怖力量麵前,脆弱得就像是紙糊的一般。

爆炸中心,殘肢斷臂在火光中飛上天空。滾燙的鮮血甚至來不及灑落,便被瞬間的高溫蒸發成了猩紅的霧氣。

無數戰馬被這前所未聞的驚雷聲嚇得肝膽俱裂,它們瘋狂地嘶鳴著,瘋跑起來,將背上的騎士狠狠掀翻在地,而後在混亂中互相踩踏,血肉模糊。

整個世界彷彿隻剩下了那震耳欲聾的巨響和毀滅一切的火光。

“……”

震驚。

所有人都震驚得呆住了。

無論是正在瘋狂衝殺的匈奴人,還是城牆上嚴陣以待的漢軍。

他們一個個呆若木雞,張大了嘴,傻傻地看著那幾處升騰而起的巨大白色煙霧,看著那些在火光中慘叫翻滾的匈奴人。

每個人的腦中都隻剩下一片空白。

“那……那是什麼?!”

“是天雷、是天雷啊!”

“妖術!是漢人的妖術!!”

戰場上的慘狀,和對於未知事物的恐懼,瞬間壓倒了匈奴人骨子裡的貪婪與戰意。

“長生天發怒了……是長生天發怒了!!”

不知是那個匈奴人用匈奴語喊了一聲,讓恐慌如同最可怕的瘟疫,在整個匈奴軍中瘋狂蔓延。

原本將荀珩那支騎兵團團圍住的包圍圈,因為這突如其來的神威出現了一大片的混亂與凝滯。

陳襄轉過身去,大步流星地走下城樓。

“……將軍!將軍您要去哪兒?!”

親衛這才恍惚著從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來,連忙追趕上去,“城下危險!”

陳襄對其的勸阻置若罔聞。

他親自來到城門之下。

這裡列陣著先前按照命令已經整備完全的全部士兵隊伍,他們在尚未散去的刺鼻硝煙味中同樣一臉震驚茫然。

就在這時。

“鏘——”

一聲清越的劍鳴聲喚回了他們的神智。

是陳襄。

他拔出了腰間的佩劍。

“匈奴人豺狼成性,屢犯邊境,屠我漢民。”

“今複寇邊欲圖中原,此獠不除,邊患不息,家國難安!”

一股帶著令人信服的、冰冷而強大的力量的聲音,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士兵的耳中。

“爾等都看見了!今有神威乃助我等!”

“眾將士聽令!”

城門緩緩洞開。

陳襄的目光掃過一張張麵色變換,變得扭曲激動的臉,劍鋒直指向前,“城門已開,誅殺胡虜!”

“——殺敵!!”

漢軍士兵們從震驚中徹底回過神來。

他們想到方纔那那如同神罰般的天火,看著前方那片已然混亂不堪的敵陣,胸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狂熱與血性。

“……殺敵!殺敵!!”

蘭?生?整?理“殺光匈奴人!”

“殺——!!”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