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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聲似乎在這一刻靜止了。

殷紀死死地盯著麵前之人。

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心口。平日裡那雙冷靜如鐵、在萬軍叢中取上將首級亦不見波瀾的眼瞳, 此刻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像是被什麼東西攝住了心魂,握著韁繩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駭人的青白。

周遭的一切都化作了虛無的背景。

那人端坐於馬上, 身形看上去比記憶中瘦弱單薄了許多, 麵容也過分的年輕。

可那雙眼睛。

那雙漆黑如墨, 彷彿能洞穿世間一切虛妄,又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笑意的眼睛。

——除了那人, 這世間再無第二人會擁有。

堅韌的牛皮韁繩在掌心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黑馬溫順地低著頭,像是一隻小狗一樣, 頭部試探性地向陳襄靠近過去。

殷紀感覺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 又澀又堵,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承約。

這是他的字。

這世間唯有一人,會如此喚他。

那積攢了太久的, 幾乎要將他整個人都吞噬的巨大悲慟,與所有被強行壓抑在心底最深處的情緒, 在這一刻轟然決堤。

一個深埋在他記憶深處,以為此生再也無法說出口的稱呼從,乾澀的喉嚨裡掙紮而出。

“……軍師。”

……

前朝末年,積弊如山, 天下分崩。

有時人殷尚起於微末。最初聚眾, 不過是為在這亂世中護衛鄉裡求得一方安寧。

然其人驍勇,性又豪爽, 兼具用人之能, 漸漸竟也在地方成了一方不可小覷的勢力。

時勢造英雄, 英雄亦待時勢。

殷紀是殷尚次子, 自能記事起,便是在軍營的塵土與號角聲中長大。

他天生筋骨強健, 十二歲便能披上與身量不符的甲冑,跟隨父親衝鋒殺敵。

他所知的戰爭便是刀與刀的碰撞,血與血的流淌,直白而慘烈。

直到一日。

有一人前來拜訪殷尚。

彼時的殷尚正為前路迷茫。他有雄心,卻不知接下來如何落子。

殷紀站在帳外護衛,聽著裡麵傳來的交談聲。

那名比他大不了幾歲的少年聲音清越,語調平穩,話語中卻彷彿帶著一種能洞穿人心的力量。

“將軍起於草莽,根基雖淺,卻深得民心。然北方未定,群雄環伺,若隻圖眼前一城一地之得失,終將為他人所並。

“今豪傑並起,跨州連郡者不可勝數。然北方雖強敵環伺,其地廣民豐,山河險固,猶可圖之。幽、冀、並三州,民風彪悍,糧馬豐足,其主庸弱,此天資將軍也。

“若跨有幽冀,保其險塞,西聯羌戎,南撫河洛,外聯邊鎮,內修農戰。先取河北,而後席捲中原。待北方已固,西路出關中控扼潼關,東路自河洛直趨宛城,使南北不能相顧,天下孰敢不簞食壺漿以迎將軍者乎?”

一番話如撥雲見日,醍醐灌頂。

殷紀看見父親站起身,緊緊握住對方的手,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光亮。

“先生之言,令尚茅塞頓開!”

殷尚聲音激動,不容置疑地下達了命令,“尚欲拜先生為軍師,自今日起,見軍師如見尚!”

“我軍將士,皆需以師禮待之!”

殷紀看著那個緩步走出營帳的少年。

對方身形清瘦,一雙眼睛漆黑如墨,平靜無波,彷彿世間萬物都不足以在其間留下一絲漣漪。

他從未見過有著容貌氣度的人,簡直不像是塵世中人。

這無疑是一個身份高貴,鐘鳴鼎食的世家公子,與他們這些鄉野武夫有著雲泥之彆。

在這方營地之中,對方簡直如同一滴落入滾油的清水般格格不入。

但殷紀知道,能讓父親如此重視的人絕對不是凡俗之輩。

果然。

自那人來了之後,他們的軍隊便有如脫胎換骨一般。

從前他們攻城是靠著一股血勇之氣,用人命去填。但在那名為陳襄的少年擔任軍師之後,一切都改變了。

第一次,他們麵對的敵人據城而守。

該城易守難攻,軍中諸將皆麵色凝重,連殷尚都覺得此戰棘手。

唯有陳襄麵色從容。

“敵將性躁,激之必出。”

“傳令下去,於城外百裡處安營,日日派兵陣前叫罵,隻罵不攻。”

一連三日,軍中頗有怨言,認為這般消極避戰是長他人誌氣,滅自己威風。

然而第四日,那守城敵將果真按捺不住,傾巢而出,欲與他們決一死戰。

那一戰他們以極小的傷亡全殲敵軍主力,輕鬆奪下城池。

第二次是在渭水之畔,與前朝一支精銳騎兵對峙。對方仗著騎兵之利,在平原之上往來馳騁,極為囂張。

有將領憂心忡忡:“軍師,若在平原交戰,我軍步卒居多,恐非其敵手。”

陳襄卻隻是看著地圖,手指在渭水下遊的一處拐角點了點。

“全軍後撤三十裡,於此地紮營。”

那支前朝騎兵以為他們怯戰,氣焰愈發囂張,派小股人馬不斷騷擾。所有人卻遵從陳襄的命令,絕不主動出擊。

直到三日後。天降大雨,渭水暴漲。

陳襄站在高處,靜靜地看著下遊的方向。

“殷紀。”

“……在!”

“你可知道,我軍為何要在此處等待?”

殷紀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隻見下遊河道狹窄,因暴雨而變得洶湧的河水在此處形成了一個巨大的迴旋。

而敵軍的營地正紮在河道拐彎處的一片低窪地帶。

一個念頭如閃電般劃過腦海。

殷紀猛地瞪大了眼睛。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陳襄的聲音穿過雨聲,清晰地落入殷紀的耳中,“半個時辰後,洪水將至。”

果不其然。半個時辰之後,滔天的洪水席捲而下,敵軍大營瞬間被淹冇。無數敵軍在睡夢中便被洪水吞噬,僥倖逃出者也成了他們刀下的亡魂。

殷紀見識到了何為真正的談笑滅敵。

從先前的彆扭,對對方敬而遠之,到為其震驚、折服,不過是在經曆幾次戰鬥的事情。

“軍師。”

這一聲再無半分勉強,唯有全然的仰望與敬服。

從此,他跟隨在對方身後南征北戰,學習兵法韜略,聽從對方的每一個指令。

整整十年,從未改變。

殷紀至今記得攻下幷州的那日。

寒風凜冽的夜晚,帥帳之內酒肉飄香,喧囂震天。

將領們圍著殷尚,粗獷的笑聲與酒碗碰撞的清脆聲響混雜在一起,幾乎要將營帳的頂掀翻。

這是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勝。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發自內心的喜悅。

作為此戰最大的功臣,陳襄隻安靜地坐在角落。

幾輪推杯換盞之後,他以身體疲憊為由悄然離席。

殷紀的目光一直追隨著對方消失在帳門口。

“二公子,來!再乾一碗!”

身旁的將領喝得滿臉通紅,攬住他的肩膀大笑,“多虧了軍師妙計,咱們才能這麼輕鬆拿下幷州!”

殷紀心不在焉地應付了一句,也尋了個由頭,起身離開了喧鬨的帥帳。

來到陳襄的營帳之前,他整了整衣甲:“軍師,末將殷紀求見。”

“進。”

帳內傳來一道聲音。

殷紀掀開簾子,一股混雜著墨香的暖融氣息撲麵而來。

陳襄正伏在案前,藉著昏黃的燭光處理軍務。燭火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映在身後的帳壁之上。

明明剛打了一場足以奠定北方霸主地位的大勝仗,可他的臉上卻見不到幾分喜色,依舊是那副沉穩冷靜的模樣。

經過數年戰爭的洗禮,殷紀的身量已然拔高,甚至超過了陳襄。

戰場之上,他斬將奪旗,是一名勇不可當的猛將。

然而站在軍師的麵前,殷紀卻下意識地收斂其了所有的鋒芒與煞氣。

他微微躬身,輕聲開口詢問:“軍師,今日大勝,您為何提前離席?”

“是,還有何憂慮之處麼?”

陳襄聞言,緩緩抬起頭。

看著眼前這名他看著長大,已經成長為一名合格將領的少年,他輕輕歎了口氣。

“不錯。”

他指了指桌案上攤開的輿圖,殷紀忙湊上前去。

陳襄修長的手指在輿圖上緩緩劃過:“我軍已占據幽、冀、並三州,根基已穩。接下來,隻需西出關中,東進河洛,則中原可定。”

“這些都不過是時日問題。”

平靜的聲音,描繪出的卻是一幅席捲天下、重整山河的宏偉藍圖。

殷紀心潮澎湃,眼中跳躍著燭火的光芒。

但那手指卻停了下來。

陳襄抬手,“你看這裡。”

殷紀順著那方向看去,隻見那裡是連綿起伏的山脈與一道蜿蜒的防線。

“是雁門關?”

陳襄點了點頭。

“真正的隱患,便在這裡。”

手指劃過長城以北,重重地點在那片代表著廣袤草原的區域上。

“匈奴?”殷紀有些不解,道,“可是匈奴不是已與朝廷議和了麼?”

“——與虎謀皮,飲鴆止渴罷了。”

陳襄道:“匈奴之地苦寒貧瘠,逐水草而居,一旦遭遇天災便會食不果腹。中原的富庶與繁華對他們而言是刻在骨子裡的渴望。”

“如今他們蟄伏不動,不過是積攢實力,等待時機。一旦中原內亂加劇,國力衰弱,邊防空虛,他們的鐵蹄會毫不猶豫地踏破雁門,長驅直入。”

“可歎中原隻知沉溺於內鬥爭權奪利,卻無人看到這懸於頭頂的利刃!”

這一番話如寒冬的冰水兜頭澆下,讓殷紀胸中那點因戰爭勝利而生的火熱瞬間冷卻。

他終於明白了軍師的憂慮。

不是對一城一地得失的計較。

而是洞穿了數十年乃至上百年光陰的遠見,是對這片土地和其上掙紮求生的百姓最深沉的苦心。

在被這廣闊視野震悚的同時,一股難以言喻的激盪熱血從他的胸腔深處炸開。

“撲通”一聲。

他單膝跪地,堅硬的膝甲與地麵碰撞,發出一聲悶響。

殷紀抬起頭,目光灼灼地望向陳襄:“我願領兵駐守北境,為軍師分憂!”

“——隻要我一息尚存,便絕不會讓匈奴的一兵一卒踏入關內半步!”

帳內一時寂靜無聲。

陳襄看著殷紀那張年輕卻堅毅的臉,看著那雙如寒星般明亮的眼眸。

他的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那笑容很淡,卻驅散了他眉宇間積鬱的冷峭,讓那張過分昳麗的麵容染上了真實的溫度。

若春風化雪。

“好。”

陳襄走上前,將手搭在殷紀的臂膀上將其扶了起來,溫聲道,“往後,便要仰賴將軍了。”

“……”

那一夜的誓言言猶在耳。

直到新朝建立,殷紀自請駐守邊關。

離彆之際,陳襄親自來送他,簡單地勉勵了幾句。

而殷紀向著對方鄭重地行了一個軍禮,說自己會信守承諾,定會將匈奴擋在關外。

後來……

一場驚天動地的變故。

那人揹負著“毒士”、“國賊”的罵名,死在了朝中那些世家大族的構陷與陰謀裡。

殷紀聽到訊息的時候,正在距離長安千裡之外的雁門與匈奴人廝殺。

待回過神時,他已提著一杆長槍,單人獨騎追著數百人的匈奴部隊殺出數百裡。

三天三夜之後,麾下將士們看著他浴血而歸的模樣,皆是心驚膽戰。他們甚至以為他會就此調轉馬頭,率領軍隊殺回長安去為那人報仇。

可是殷紀冇有。

他擦乾了槍上的血,洗去了甲冑上的汙泥,沉默地重新回到了那座巍峨的關隘之上。

他守在邊關。

這一守,就是七年。

兩千五百多個日夜。

邊關的風沙粗礪如刀,磨平了他身上最後一絲少年氣。

他的年紀在漫長的戍守中不斷增長,麾下不少跟隨他一同來到此地的老兵鬢角都已生出星星點點的白髮。

朝中的局勢變了又變。

太祖駕崩,先帝繼位。

先帝早逝,新帝登基。

士族與寒門兩黨爭鬥不休。

殷紀作為新朝唯一手握重兵,鎮守一方的藩王,成了無數人眼中炙手可熱的棋子。

兩黨都有人想私下拉攏他,他們許以高官厚祿,但都被殷紀拒絕了。

於是,朝廷開始剋扣糧草,拖延軍餉。

最困難的時候,軍中將士甚至要靠打獵才能勉強果腹。

兵士們憤憤不平,不止一次地在殷紀麵前抱怨。

“將軍身為寧王,身份何等尊貴,為何要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受這等窩囊氣!”

“將軍,您在軍中威望無人能及。隻要您振臂一呼,弟兄們願意跟著您打回朝廷,向那幫孫子要個說法!”

殷紀隻是低頭,擦拭著手中冰冷的長槍。

“我不會離開邊關。”

“——此話休得再提。”

“……”

部將不解:“這邊關苦寒之地,究竟有什麼值得將軍留戀的?”

殷紀抬起頭,目光越過城牆,望向北方那片蒼茫無垠的天地。

“我生在戰場上,也會死在戰場上。”

若他走了,匈奴趁虛而入,又該如何?

承約,承約!

這是他對那個人的約定。

他會如同一座界碑,一座山嶽,為身後的萬裡河山築起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他會一直信守著這個承諾,直到戰死沙場。

……

可是現在。

那一人騎著馬,就這麼靜靜地立在殷紀的麵前。

寒風吹起對方墨色的髮絲,那張在記憶中鐫刻了無數遍的的麵容清晰地映入眼簾。

恍惚間,殷紀覺得時光倒流回了十幾年前。

那時的他還不是什麼戰功赫赫的寧王,第一次站在營帳前,仰望著對方的身影。

那是父親言聽計從的謀士,是兄長敬重有加的老師。

是……他的軍師。

殷紀翻身下馬。

因為動作太過急切,落地之時,身上的甲冑發出了沉重的鏗鏘碰撞之聲。

而後。

“咚”地一聲悶響。

堅硬的膝甲砸在冰冷的地上。

在數千雙眼睛注視下,那位威震天下的寧王殿下,將他高大的身軀矮了下去。

單膝跪地。

殷紀的眼前逐漸模糊。

“承約……”

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他張了張嘴,原本低沉的聲音沙啞破碎得不成樣子。

臉頰之上似是有滾燙的液體在流淌。是血?是淚?

“……有負軍師所托!”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