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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紀低垂著頭顱, 有些不敢抬頭。

七年的風沙與血火,七年的孤寂與堅守,他以為他的心早已被打磨得如磐石般堅硬。

可……原來不是。

他怕麵前之人隻是一場幻覺, 一抬頭就會煙消雲散。

然而, 一隻手伸到了他的麵前。

那隻手白皙修長, 指甲修剪得乾淨整潔。與浸透了鐵鏽與血腥氣的沙場顯得那般格格不入。

卻又無比熟悉。

一如當年在軍帳之中,扶起那個立下誓言的少年將軍的手。

頭頂傳來一聲極輕的笑。

“起來罷。”

那聲音穿透風聲, 穿透耳鳴,清晰地落入殷紀的魂魄深處。

不是幻覺。

殷紀的身軀猛地一震。

他順著那隻手, 一點點向上望去。

陳襄正微微俯身, 低頭看著他。

朔北的寒風吹動著烏黑的髮絲,拂過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眉眼如畫,唇色丹朱, 漆黑的眼瞳裡映著殷紀狼狽的倒影。

的確是記憶深處,最初的那個以一己之力扭轉乾坤, 讓所有人為之折服的少年謀士的模樣。

殷紀如夢初醒,有些踉蹌地站起身來。

他的身形高大英武,站直了身體比陳襄要高出許多,需要微微低頭才能看清對方的臉。

而陳襄則需要仰起頭。

彷彿時光錯亂。

陳襄看著殷紀被風霜侵蝕的冷硬輪廓, 看著那英俊麵容之上的那一道傷疤, 想像過去那樣拍拍對方的頭。

但他抬起手,卻發現實在有些夠不著了。

他動作一頓, 將手移下, 落在了殷紀寬闊的肩膀上拍了拍。

“噅——”

那匹最先帶著殷紀衝過來的黑馬被不甘忽視, 焦躁地打了個響鼻。

陳襄從善如流, 轉手撫摸它柔順的鬃毛。

“小菟,好久不見。”

這黑馬名叫“小菟”, 是殷紀的坐騎,與其一起征戰沙場十數年,乃是一匹極為神駿的千裡駒。

陳襄對其也是十分熟悉。

隻見那往日裡烈如野火的寶馬,此刻卻享受著陳襄的撫摸,喉嚨裡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這一幕,讓殷紀身後那些身經百戰的悍卒們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

“小菟不是除了將軍,從來不讓第二個人碰麼?”

“……這人到底是什麼來頭?!”

而陳襄這邊的兵士們也是同樣震驚。

寧王殷紀。

這可是戰功赫赫,新朝家喻戶曉的戰神!

他們千裡迢迢趕來支援雁門,心中也都抱有對這位傳奇將軍的仰慕與崇敬。

裨將瞪大了眼睛,看看寧王,又看向陳襄。

……將軍,竟然與寧王相識?

天地間一時無聲。

眾人都不敢說話。

無數道充滿了震驚、疑惑、探究的目光聚焦在場地中央那兩人一馬的身上。

陳襄收回撫摸黑馬的手。殷紀也終於回過神來,察覺到了周遭的氣氛,以及那些投射在陳襄身上太過放肆的目光。

他眉頭一皺,回過頭去,冷冷地掃視了一圈。

那彷彿還帶著未散的血腥之氣與沉重威壓眼神,讓眾人瞬間身體一緊。一個個噤若寒蟬,慌忙低下頭去。

陳襄開口,清亮的聲音傳至眾人耳中:“驃騎將軍陳琬,奉命帶軍前來支援雁門!”

而後,他對殷紀道,“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先回營再說。”

殷紀斂去所有外露的情緒,鄭重應聲。

“唯。”

……

長風捲殘雲,朔氣傳金柝。

雁門郡治陰館城,就蟄伏於這崇山峻嶺之間。

此處地勢險要,背倚洪濤,側擁管涔,恒山餘脈如遊龍般將其環抱其中,乃是天然的戰爭堡壘。

作為整個雁門防線的心臟,這裡是郡治、行政與軍事中樞,是屯駐郡兵、儲備糧械的中心。

在陳襄當年的部署中,此地應是旌旗蔽空,甲光向日,往來巡邏的鐵騎足以踏碎任何來犯之敵的野心。

然而當大軍真正踏入這座城池時,迎接他們的隻有寥寥的守兵。

街道兩旁的民居大多門窗緊閉,枯葉在空曠的街道上打著旋。

陳襄騎在馬上,目光掃過斑駁的城牆與空蕩的校場,眉頭一點一點地蹙了起來。

大軍安營紮寨。

待吩咐好各項事務之後,陳襄直接對身旁的殷紀道:“帶我去將軍府。”

所謂的將軍府,不過是一處稍顯寬敞的舊衙門。

踏入正堂,剛一落座,陳襄的目光便直直地射向殷紀:“城中防務鬆懈,兵員稀少。為何如此?”

“——你如今還剩多少兵?”

殷紀高大的身軀僵住了。

麵對這彷彿能洞察一切的銳利目光,那雙曾在萬軍中拚殺都未曾動搖的眼眸,像是不敢與陳襄對視,微微垂了下去。

“……三千。”

陳襄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三千。

三千?

他倒吸一口涼氣。

鎮守北境的最高統帥,麾下竟然隻剩下三千人?!

“當年離京之時,陛下親撥給你鎮守北境的精銳足有五萬。加上雁門、代郡一帶原本的郡兵,總數近七萬。”

陳襄的眼裡是全然的不可置信。

“哪怕這七年戰事不斷,有所折損,也不該隻剩下三千人!”

他聲音陡然轉冷,“殷承約,你的兵呢?”

這句質問的話語像是一柄利刃,直直刺入殷紀的心口。

殷紀的麵容之上浮現出一抹沉重的苦澀。

“……末將無能。”

麵對著陳襄,他單膝跪地,頭顱深深低下,“末將有負重托,請軍師責罰。”

陳襄眉頭緊鎖,胸中翻湧起一股無名之火。

但他瞭解殷紀。

對方愛兵如子,用兵穩重,治軍打仗是一等一的好手。絕不可能無緣無故,在七年之內就將偌大的家底敗得一乾二淨。

陳襄冷聲道,“彆動不動就跪下。站起來說話!”

殷紀卻依舊跪在地上,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巒。

陳襄深吸一口氣,放緩了語氣:“我不需要你請罪。”

“實話告訴我,這些年來到底發生了什麼?”

殷紀沉默了幾息,開口道:“自三年前起,朝廷撥給雁門的糧草便開始減少,到了去年更是十不存一。軍械,冬衣也是如此。”

“軍中將士食不果腹。有些戰死,有些凍死,還有些受不了逃走了。到最後,就隻剩下三千人。”

“若非有荊州那邊支援一二,隻怕連這三千人……也堅持不下來。”

陳襄的瞳孔驟然收縮。

……怎會如此?

雁門乃是國之屏障,是抵禦北方匈奴的重要防線。

一旦雁門失守,匈奴鐵騎便可長驅直入,兵鋒直指中原腹地。如此道理,三歲小兒都懂。

剋扣邊關的糧餉?

斷絕北境的補給?

“……朝中之人都瘋了麼?”

陳襄的聲音不由自主地提高道,“兵部呢?”

“兵部掌管天下兵馬錢糧,對此也能坐視不理?”

殷紀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嘴唇翕動,似是像是要說些什麼,但又掙紮猶豫。

陳襄:“說!”

殷紀脊背在這一聲厲喝下驟然繃緊。

“兵部尚書喬真,曾私下遞信於末將。”

“言,如今朝中士族把持朝政,欺壓聖上,社稷危在旦夕……望末將能率軍回京勤王,清君側,誅奸佞。”

話音落下,堂中死一般的寂靜。

陳襄麵無表情。但那雙漆黑的眼眸裡掀起了無聲的風暴。

“你拒絕了。”

“是。”殷紀的聲音澀然而堅定,“軍師曾教導過,將軍的職責是保家衛國,而非捲入朝堂爭鬥。末將絕不敢忘。”

“且雁門關外匈奴虎視眈眈,一旦大軍撤離,邊關危矣!”

陳襄看著跪在地上的殷紀:“所以,因為你不肯答應,喬真便斷了大軍的糧草想逼你就範?”

殷紀沉默地低下頭,冇有回答。

這沉默就是最清晰的回答。

“……”

陳襄隻覺得一股難以言喻的荒謬感直沖天靈蓋。

他猛地閉上眼,手指用力按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喬真。

喬子生。

那個曾經溫順跟在他身後,唯唯諾諾的少年。

那個被他從泥沼裡撈出來,提拔教導,最終磨礪成一柄鋒利刀刃的人。

在他死後,這把刀失去了掌控者,終究是失了控。

陳襄知道,喬真恨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大族。這種恨意刻在骨子裡,幾乎成了他的一種本能。

為了打擊士族,對方從來不惜用上傷敵八百,自損一千的手段。

在先帝駕崩,新帝年幼,士族捲土重來將寒門黨死死壓製的時候,喬真會想到“藩王勤王”這種掀桌子的瘋狂念頭,並不意外。

但他萬萬冇想到的是——

喬真竟然真的會蠢到這種地步!!

陳襄睜開眼,猛地起身。

他在廳堂中來回踱步,彷彿這樣就能壓下心頭滔天的怒火。

為了黨同伐異,為了那點可笑的權力鬥爭,他竟敢拿邊關糧草做威脅?!

喬真是不知道這麼做的後果麼?

……他不知道。

剋扣邊關糧草的後果是什麼,會不會對國家造成戕害,邊關會不會破,匈奴會不會南下,這些他都看不到。

他就像隻冇有腦子野狗一樣,隻會撕咬眼前的人。

——何等的短視,何等的愚不可及!

陳襄氣極反笑。

好,真是好得很啊。

喬真冇有腦子,那些士族難道也冇有腦子?為了那點可笑的權利,把喬真這條瘋狗逼到如此地步?!

怪不得。

怪不得他會死而複生,被係統拉回來救場。

有這些“國之棟梁”居於朝堂之上,江山傾覆、天下大亂,可不就在他們的彈指之間了!

陳襄停下了腳步。

他眼中的殺意凜冽如刀,身上的寒氣幾乎要將周遭的空氣都凍結。

他現在冇辦法立刻回去。等他打完匈奴,回到長安去。

士族,喬真……

一個一個,都給他等著。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