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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陽城外的風雪, 彷彿都被那幾聲驚天動地的巨響生生震碎了。

細碎的雪沫混雜著塵土在空中胡亂飛舞,白色的硝煙在戰場之上彌散開,帶著一股刺鼻的硫磺氣味向著遠方傳遞而去。

三十裡外, 匈奴後軍。

“——將軍!將軍!!”

負責傳遞軍情的匈奴兵連滾帶爬地衝進營帳。

因為太過驚惶, 他下馬時從馬上直直摔了下來, 頭盔都滾到了一邊,臉上沾染著鮮血與泥土。

與前線震天的喊殺聲不同, 這頂屬於主帥的帳篷裡一片安靜。

厚重的毛氈隔絕了外間的風雪,帳內燃著上好的銀絲炭。地上鋪著整張的雪狼皮, 角落的銅獸香爐裡竟然還焚著來自中原的, 上好的檀香。

“將軍!前線、前線出現了狀況!”

匈奴兵闖進營帳之後,整個人跪伏在地上,“漢人用了妖術!是長生天的神雷!”

案後的青年緩緩睜開了眼睛。

匈奴大軍正在前線攻城, 他卻安然坐於帳中,甚至冇有換上厚重的戎裝, 隻穿著一身方便活動的玄色薄甲。

“神雷?”

“……是的將軍!”

匈奴兵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臉上全是對未知事物的恐懼,“我們的勇士……我們的戰馬……觸之即碎,全都化成了齏粉!”

“這一定是長生天發怒了, 要懲罰我們……!”

陳熙微微坐直了身體。

那雙漆黑眼眸如墨色深淵, 隻有一片冰冷與漠然。

天罰?神雷?

他根本不相信這些。

與其相信這些胡言亂語,還不如相信是漢軍使用了什麼武器。

但。

像是感受到了什麼, 陳熙微微凝神。

傳令兵的話語不可儘信, 但對方的到來, 確實將一股戰場之上的風帶過來了。

這風有著獨特的氣息, 衝散了帳內的香氣。

並不是什麼雷霆過後草木燒焦的味道,而是一種帶著土腥氣與硫磺的, 嗆人的味道。

這味道。

陳熙的眼神忽然一凝。

這味道……

他曾聞到過!

在無比遙遠的回憶當中。

……在他記憶中,那座永遠陽光和煦的庭院裡。

……

潁川陳氏的宅院,飛簷鬥拱,雕梁畫棟,每一處都透著百年世家的底蘊與風雅。

一日的課業結束後,陳熙去尋找兄長,卻見對方就站在庭院中那棵開得正盛的桂樹下,低頭擺弄著一些黑色的粉末。

年幼陳熙小跑過去,伸手拉住了兄長的衣袖:“阿兄,你在做什麼?”

陳襄用指尖撚起一點麵前的黑色粉末。

陳熙的好奇地湊過去,一股奇異的刺激氣味飄入了鼻腔。

“阿兄,這是什麼?”

陳襄放下了指間的粉末。

他冇有立刻回答陳襄,他反而問道:“你覺得這世間什麼東西的力量最大?”

不過七八歲的陳熙努力地想了想:“嗯,大概……是天上的雷霆?阿父說,雷霆是天威,凡人不可抗衡。”

“雷霆……”

陳襄低聲念著這兩個字,然後笑了笑。

秋日的陽光透過細碎的桂花葉灑下斑駁的光影,落在他的身上,為他鍍上了一層模糊的光暈。

“那你覺得,”陳襄的聲音很輕,“人類,也能掌握跟九天雷霆一樣強大的力量麼?”

陳熙搖了搖頭。

他想不到。

人就是人,又怎麼能和天上的雷霆相比呢?

但陳襄卻抬起了頭。

他的目光冇有落在陳熙身上,而是望向了遙遠的天空。

那一刻,那雙與陳熙相似的黑色眼眸彷彿穿透了時空,亮著讓陳熙完全看不懂的光。

“說不定有一天,真的可以呢。”

……

“轟——”

陳熙的瞳孔在一瞬間驟然收縮。

記憶深處那句帶著歎息的低語,匈奴兵驚恐的描述,在這一刻瘋狂地在的腦中重疊、迴旋。

銀絲炭在銅盆中無聲地燃燒著。

可陳熙卻覺得有一種如同驚雷劈入骨髓的寒意,從他的脊椎骨一寸寸地攀了上來,瞬間瀰漫到他的四肢百骸。

“天雷”?

不。

那不是妖術,更不是什麼天罰。

那是被人類所掌控的……神雷!

這個念頭甫一出現,便如同一道閃電,悍然撕裂了陳襄腦中所有的思緒。

他渾身的血液都幾乎要凝固住了。隻有眼下那顆硃砂小痣在蒼白得冇有一絲血色的麵龐映襯下,殷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是他?

是他。

——是他!!

陳熙猛地站起身來。

這世上除了那個人,還有誰能做到這樣的事情?

一定是他!!

陳琬。

陳襄……

那個寫信的人——

“……哈。”

一聲短促而怪異的笑聲,突兀地從陳熙的喉嚨裡溢了出來。

那聲音起初很低,像是胸腔被壓抑到極致後終於泄出的一絲氣音。但緊接著,笑聲越來越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陳熙仰起頭,遏製不住地大笑起來。

他捂住臉龐,心中是幾乎要將整個人都撕裂的驚悸與狂喜。

他笑得彎下腰去,笑得渾身都在發抖。

那個人冇有死。

他還活著!

他就在前麵。

——就在三十裡外的劇陽城中!!

那雙原本死寂如淵的眼眸裡,驟然爆發出的一股令人膽寒的、灼熱至極的亮光。

陳熙倏然收住了笑聲。

他直起身體,跨步走出了營帳。

凜冽的寒風撲麵而來,夾雜著遠處飄來的淡淡硝煙與硫磺的氣味,讓他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亢奮與清醒。

幾名等候在帳外的匈奴將領見陳襄出來,連忙圍了上來。

“將軍!”

“將軍!前線軍情緊急,我等是否要撤兵?”

陳熙的目光穿過風雪,死死地盯著遠處的天空。

“全軍出擊!”他一字一頓道,“全部向前!”

“什麼?!”

“將軍,前線戰況不明——!”

陳熙猛地轉過頭去。

僅僅一眼,就讓匈奴將領們所有的話語都卡在了喉嚨裡。

他們從未見過這樣可怕的眼神。

那是一種混雜著極致混亂的情感,近乎瘋狂的眼神。

再不待其他人反應,陳熙上前一步。他從一名匈奴士兵手中奪過一匹戰馬的韁繩,翻身上馬。

“駕!!”

像是根本聽不見身後的爭吵與驚呼。

戰馬發出一聲長嘶,如同一支離弦的黑箭朝著前方衝了出去。

他要見到他。

他一定要見到那個人!!

……

劇陽城外。

硝煙未散。刺鼻的氣味混雜著濃鬱的血腥氣在風雪中肆意瀰漫,嗆得人幾欲作嘔。

方纔那幾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將匈奴人密不透風的陣型炸得七零八落。

而在劇陽城的城門打開之後,那些被匈奴人視作“殘兵敗將”的漢軍,卻爆發出了驚人的氣勢。他們揮舞著手中的兵刃,撲向了已然陷入混亂的匈奴軍陣。

而那支原本被重重圍困的漢軍騎兵,也抓住了機會。

兩股洪流在戰場中央轟然彙聚,瞬間便將匈奴大軍那道看似堅不可摧的包圍圈撕開了一道口子。

荀珩一身銀甲早已被鮮血浸染,點點暗紅潑灑其上。

一劍揮出,劍鋒帶起的流光照亮了那張冷冽如寒玉般的側臉。

直到確認對方的身影安然無恙,陳襄一直緊繃的心絃才終於放鬆了下來。

還好。

還好,趕上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冰冷刺骨的空氣灌入肺腑,這才讓那滾燙髮熱的大腦冷卻下來。

陳襄立於洞開的城門之下。

他並未隨著大軍入場衝殺。以他這副身軀的武力,衝進去非但幫不上忙,反而隻會添亂。他此刻該做的就是站在這裡,看清

確認了師兄的安危之後,陳襄終於有心思去看整個戰場的局勢。

匈奴人的前鋒部隊,在經曆了“天雷”的震懾之後已然膽喪。

不少人開始調轉馬頭,向著來路奔逃。

按照原本的計劃,劇陽是餌,夏屋山是網。他們要做到的就是將匈奴軍儘數引入包圍圈,一舉全殲。

——可方纔,在他用出了火藥這一記驚天動地的大殺器之後,此次的誘敵深入便徹底失敗了。

看著那些驚慌失措、隻四散奔逃的匈奴騎兵,陳襄心中暗自歎息。

遺憾麼?

自然是有的。

他布了這麼久的局,犧牲了雁門關,賭上了數千人的性命,才營造出這樣千載難逢的機會。就這麼功虧一簣,任誰都會不甘。

但那股不甘也隻在他心頭停留了一瞬,很快便消散了。

沒關係。

總還會有下一次機會的。

陳襄垂下眼簾,指尖摩挲著冰冷的劍柄。

……隻要師兄冇事,就沒關係。

“將軍。”

陳襄身側的親衛開口詢問,“我們接下來該如何?”

陳襄收斂起目中的情緒,再次抬眼,裡麵隻剩下堅定與沉靜:“準備響箭,通知夏屋山那邊的伏兵。”

既然計劃失敗,無法將匈奴大軍全部引入包圍圈,那便冇有必要再等下去了。

讓埋伏在夏屋山的殷紀即刻率兵殺出,與此處的兵馬彙合,將眼前這股亂成一團的匈奴前鋒徹底吃掉。

如此,雖冇能達成最初的目標,但也重創其先頭部隊,能斬斷對方一指。

“是!”

親衛領命,從背後的箭壺中抽出一支特製的響箭。

然而,還未等那支箭搭在弓弦之上。

“咚——咚——咚——”

一片宛如滾滾悶雷,沉悶而密集的馬蹄聲從遠方傳來。

“報——!!”

一名負責偵查的斥候騎著快馬,瘋了一般地從遠處衝來。

“——匈奴主力!是匈奴主力!!”

奔到陳襄麵前,斥候幾乎是滾鞍下馬,“原本在後方的匈奴大軍……全軍出動了!!”

陳襄猛然抬起頭,向遠方看去。

隻見視線儘頭,那片被風雪染成灰白色的天幕之下,出現了一道不斷蔓延的灰黃。

那是由數萬匈奴騎兵奔騰而揚起的漫天煙塵。

原本一直停滯不前的匈奴大軍,竟像是一群發了瘋的野獸,儘數向著劇陽城的方向衝鋒而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