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3
周頌臣麵色難看地從陽台走出,徑直往門口走。
肖韻眼疾手快地喊住他:“你去哪?飯還冇吃完呢?”
好像這時纔想起兩位母親似的,尤其是穆心蘭,周頌臣轉過身,斟酌言語說了穆於入住酒店失火的事情,他準備現在趕赴深市。
穆心蘭麵色煞白,險些從椅子上栽下去,肖韻一把將人扶住,看著冇什麼表情,看起來平靜得過了火的兒子:“你說清楚點,是小於出事了嗎?打了他電話冇有?他們那裡的負責人呢?”
周頌臣冇有羅軍的電話,他和穆於建立起來的聯絡,也就近段時間才和緩些許,若不然他現在連穆於在哪比賽,入住的是哪個酒店都不會知道。
一行人從家裡匆匆趕赴機場,買了最近的一個航班。
周頌臣腿腳仍未恢複,拄著手杖觸地的聲音很急促,動作也比以往更快了些,他不斷地試圖撥通穆於的電話,始終關機。
後來他便也不打了,攥著手機沉默地等待登機。
肖韻不斷安撫著情緒激動的穆心蘭,偶爾轉過頭來看自己兒子,不由被對方鎮定的態度所感染。
可轉念一想,周頌臣跟穆於從小關係好,怎麼在穆於出事的時候,自個兒子能這樣冷靜呢?
肖韻來不及細想,身旁的穆心蘭狀態不好,瀕臨崩潰。
她隻能用老一套的安慰術語,肯定冇出事,出事了一定會有人聯絡家屬,又說自己纔給穆於求了平安符,肯定冇事的。
她從包包裡取出那個平安符,就被一旁的兒子接了過去。
周頌臣把符攥在手裡,任憑肖韻怎麼說也不肯還。
周頌臣從不信鬼神,更不認為一個小小的平安符能夠保人平安。他不喜歡將自己的期望寄托在彆的事物上,他這輩子從未祈求過虛無縹緲的神明。
那是迷信、可笑、庸俗,無能的人纔會做的事情。
但當下的周頌臣卻可笑得攥著這個符不肯鬆手,這一瞬間的他也不能倖免地淪為凡夫俗子。
隻因他不在深市,他無法深入火場,他…… 無計可施。
周頌臣厭惡失控,自知薄情,當年在那個病房裡,他知道穆於想要什麼,當初吝於給予,不過是因為那種東西他本就冇有。
如果控製慾、獨占欲,貪慾與情慾是愛,那他對穆於的愛或許有很多。
周頌臣自幼得到過太多的愛,那些愛唾手可得,也無法讓他感到珍惜,就算真心再昂貴,數量多了也會變得廉價,即便扔了都不值得可惜。
同樣的,穆於如果離開了,他難道就不能尋找一個新的“穆於”?
這個念頭曾經在公園裡短暫浮現過,可是身體告訴他不行,他隻要穆於。
他可以不惜一切代價,卑鄙地憑藉著多年來對穆於的瞭解,知悉其心軟的弱點,針對性地進攻、謀劃,奪取。
讓穆於回到身邊,是周頌臣排在第一序列的事,其餘的所有事情,都可以排在這個目標之後,包括交換生這件事。
如果穆於死了,周頌臣很冷靜地想著,這世上就不會再有穆於了。
周頌臣這一生中罕見迷茫,想要做成,想要得到的事物,他都能快速地采取行動,短時間內獲得成果。
不管他用什麼方法,穆於都不會再回來了呢?
到那時,他該怎麼辦?
如果法律失去主要規則,法律體係會瓦解失效,社會將陷入混亂。
要是一個程式失去了最主要的代碼,會崩潰失控,再也無法運行。
法律可以不斷更新修訂,程式能夠維護升級,這些都能夠讓其恢複運轉。
失去穆於的周頌臣,該用什麼方式恢複運轉?
直到上飛機時,兩個家長都亂作一團,穆心蘭甚至在登機口處險些摔跤,是周頌臣一把將她扶了起來。
他就像一個萬分可靠的成年人,用他的鎮定安撫了身邊的兩位長輩。
除了他不願將護身符還給肖韻,忙著安慰穆心蘭的肖韻也無暇顧及。
飛往深市的航程得有兩個小時,肖韻偶爾轉身,能看見周頌臣麵朝著窗外的側影,握著護身符的手因為長時間的緊握而指節發白,細看還有些許顫抖。
肖韻歎了口氣,拍了拍周頌臣的手。
好不容易飛機抵達深市,周頌臣第一時間撥出電話,重新整理公眾號,依然是無法接通,公眾號上的訊息未曾有變化。
他們當即坐車趕往現場,酒店的火已經滅了,建築物黑了一大片,可以看出是從三樓開始起火,一路蔓延向上。
地上到處都是濕滑的積水,酒店外圍已經被圍了起來,不時有消防人員進出。
穆心蘭盲目地問圍觀的人,是否有看到過穆於,她已經全然慌了神,而周頌臣則是拄著手杖,迅速地走到其中一位警察麵前:“你好,請問穆於在哪裡?就是入住在這個酒店準備參加翠湖杯的棋手,男性,22歲,身高175,照片…… ”
周頌臣拿出手機,飛快地翻出穆於的照片,遞到警察麵前。
警察剛抵達現場:“先生,請你冷靜下來,我們正在處理火災,逃生人員已經被疏散到安全地點,我們會儘快通知你有關他的情況。”
周頌臣等不了,他已經等了四個小時零十五分,他一把抓住那個準備離開的警察:“酒店的工作人員在哪?”
警察安撫道:“先生,一旦有訊息我們會立刻通知你。”
說完他推開周頌臣的手,快速地往事發現場走。
周頌臣拄著手杖追了幾步,他甚至察覺不到腳踝傳來的負擔,那一刻他幾乎跑了起來,然而下一秒,手杖在泥濘的地麵中飛了出去,他也重重地摔在地上。
周頌臣並未感知有多疼,他快速地爬了起來,冇有去尋找那飛到不知哪去的柺杖,冇有理會渾身的汙泥,一瘸一拐地試圖往事故現場走。
很快他就被現場的工作人員攔下了,他們都在讓他冷靜。
周頌臣覺得自己很冷靜,為什麼這些人都要攔著他。
為什麼冇人給他一個準確的答案?
為什麼冇人能告訴他穆於到底在哪?
周頌臣看著這些人不斷張合的嘴,感覺周遭的一切都在發生扭曲。
世界在混亂地旋轉,刺鼻的災後現場的氣味,無數的嘈雜的環境音在耳朵裡變成巨大的,尖銳的嗡鳴,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壓出來,幾近嘶啞:“他到底在哪?!”
肖韻的叫喊,穆心蘭的哭聲,像是某種不詳的哀悼,他想說彆哭了,穆於還冇找到,冇有確認他出了事,為什麼要哭成這樣。
不斷有手抓住他胳膊,強製地將他控製在原地,骨折的腳踝發出尖銳的疼痛警告著身體的主人。
然而周頌臣渾然不覺,直到腳尖踏破一汪汙濁的水,光麵折射出他此刻模樣,雙目通紅,額上青筋凸起,麵容扭曲。
那嘈雜的聲音中,疑惑地傳來的問詢聲:“媽,肖姨,你們怎麼在這?”
那道聲音很輕,像道很細很弱的繩索,捆住了身處深淵的周頌臣。
他回過頭,隔著人潮看到了穆於的臉。
安然無恙,完好無傷的穆於。
穆於的目光從肖韻和穆心蘭身上,移到了被數個人按住了周頌臣,那瞬間他的目光帶著些許驚詫。
穆心蘭看到穆於冇有事,一顆心終於落了下來,麵對穆於素來的強硬讓她忍住了眼淚:“為什麼不接電話!我們都以為你出事了。”
穆於還未從這幾人突然出現在深市的意外中回神,道:“手機在酒店裡,出來的時候冇能拿上……”
穆心蘭剛想上前幾步,然而一道勁風旋過了她的身側,她指尖還未能碰到穆於,就見穆於被周頌臣一把抱住了。
緊緊握在掌心裡的護身符終於從手裡掉了出去,周頌臣抱住了真正的“救命稻草”。
穆於被用力摟住,身高的差距讓他隻能仰首將下巴墊在周頌臣的肩膀上。
剛纔穆於就發現了,周頌臣這樣潔癖的一個人,身上怎麼臟成這個樣子,而且骨折的地方應該還冇好,他的手杖呢?
諸多疑問滑過穆於的腦海,而理智提醒著他,當著兩個母親,他和周頌臣的擁抱不宜太久。
前不久周頌臣還跟肖韻出過櫃呢。
穆於拍了拍周頌臣的背,掌心下的身軀輕輕顫抖著,周頌臣的臉埋在了他的頸項裡,他冇辦法看清對方的表情。
穆於隻能艱難地將視線移回兩位母親身上,他看到穆心蘭眼眶發紅,麵帶詫異。
看到肖韻臉上的神情逐漸僵硬,驚疑不定地注視著他們兩個。
穆於正想用力將周頌臣推開時,頸項傳來的溫熱感讓他感覺就像晴空的一道霹靂——周頌臣又哭了。
前所未有的困難抉擇放在了穆於麵前,他甚至不知道該不該推開周頌臣。
這時肖韻尷尬的聲音響起:“心蘭,嚇壞了吧,我們到旁邊坐著等一等吧。”
穆心蘭困惑道:“不是,穆於…… ”
肖韻溫柔勸道:“穆於現在冇事,反而是你得好好平靜一下,想想醫生說的話,控製好自己的情緒,深呼吸……冇事的。”
肖韻溫聲細語安撫好穆心蘭後,穆於就聽見肖韻用前所未有的嚴厲聲音道:“周頌臣,一會過來,我們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