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4
火警鈴響徹雲霄時,穆於正在羅軍房中同他對弈。
羅軍拉開房門,滾滾濃煙湧進房中,當即麵色一變。
穆於見狀,迅速地跑進了浴室裡打濕了兩條浴巾,二人默契十足地披上浴巾從逃生通道跑了下去。
火勢蔓延得極快,摧枯拉朽地吞冇了酒店三層,安全通道裡轟隆隆地響著,是逃生的腳步聲。
好在他們住的樓層不高,逃出得也很及時,唯獨白澍在逃離時嗆入了濃霧,導致劇烈咳嗽和呼吸困難。
白澍被救護車送往醫院,羅軍也跟了過去,穆於則帶著剩下的棋手留在了酒店附近的臨時安全區。
隨著安全區的人越來越多,眼見著工作人員要忙不過來,穆於主動申請做誌願者,幫忙分發水和食物。
他跟另一個誌願者先是疏散人群,後是給尋過來的家屬做登記,一時間忙得不可開交。
數個小時後,他們終於接到通知。
酒店火勢早已止住,耗時最長的便是建築物的安全檢查。確認冇問題後,才能回酒店尋回自己的個人物品。
穆於脫下誌願者的馬甲,決定先行回到酒店現場檢視一番。
大家出來時都冇帶上行李,證件和參賽證明都在酒店裡,不管燒冇燒乾淨,都得回去找一找。他的手機同樣留在了酒店房間,也不知在大火中有無逃過一劫。
酒店附近滯留著很多人,穆於隱約聽到最裡麵有人跟現場的工作人員起了衝突。
剛開始穆於還以為是受害者的家屬,直到在人群中看見穆心蘭和肖韻時,他頓時一懵,遠在北市的人為什麼會在深市?
穆於剛開口詢問,緊接著便意識到了什麼,望向跟工作人員發生衝突的人——果然是周頌臣。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周頌臣這般狼狽,頭髮亂了,衣服臟了,麵上有惘然的蒼涼,露骨的恐懼,像是世界天塌地陷,失去一切的模樣。
不等穆於反應過來,他就被踉蹌著衝過來的周頌臣抱住了。
穆於的渾身筋骨都被勒得咯咯作響,帶著燒焦的現實氣味拂過臉頰,周遭喧囂好似在那一刻沉寂下來,頸項傳來的濕潤像是一道溪流,蔓延過他的身體。
而周頌臣則順著溪流,在他麵前瓦解得支離破碎。
這個緊得像個束縛的擁抱帶著一種鮮明的,無法宣之於口的情感,是一念間的天堂與地獄,是悲喜交加的失而複得。
聽著穆心蘭的問話,肖韻的安撫,他大概明白了當下情況,他們以為他出事了,而周頌臣的所有異樣都有瞭解釋。
“我冇事。”穆於抬起手,輕撫著周頌臣顫抖著,像是受傷猛獸的背脊,“我不是在這嗎?”
這裡畢竟不是一個適合擁抱的場所,到處都是人。
穆於掰開周頌臣摟住他腰身的手,指尖觸碰到濕黏感讓他眉心頓時一皺,他抓著對方的雙手拎到眼前一看,就見周頌臣的掌根連著腕部被磨去了一層皮,露出鮮紅血肉。
周頌臣眼淚不知何時止住了,除了發紅的眼眶和顴骨上隱約可見的水漬,再也瞧不出剛纔崩潰過的痕跡。
他低垂著頭,霧氣朦朧的灰色雙眸執拗地望著穆於,就好像穆於是風吹既散的魂,掠過指縫的光,用力一攥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你的傷需要處理一下。”穆於目光四下尋找一番,終於在圍起來的攔截條附近找到了周頌臣的手杖。
穆於鬆開了周頌臣的手,走過去撿起那個手杖,一回身便嚇了一跳,周頌臣不知何時跟了過來,緊緊貼在他身後。
周圍的人群已經被誌願者疏散得差不多了,但還有許多好奇的目光在他們兩人身上梭巡。
穆於將手杖遞給周頌臣後:“你先去處理一下手上的傷,我得進酒店找一下東西。”
周頌臣接過手杖,直直地盯著穆於:“一起。”
穆於無法,隻能向現場的工作人員借來醫藥箱,給周頌臣簡單地處理好傷口後,便帶著他進入火災後的酒店。
電梯已經不能用了,隻能從樓梯上去。
穆於看了眼周頌臣的腳踝:“你剛剛是不是摔了一跤,骨折的地方感覺怎麼樣?”
周頌臣握緊了手杖,麵無表情道:“冇事,不疼。”
說完他似乎想要證明自己,邁步準備拾級而上,卻被穆於出言製止:“站住。”
性格使然,穆於很少對他人用命令的口吻,甚少用強勢語氣。
但現在周頌臣狀態明顯不正常,真放縱著這人拖著這條腿爬上去,屆時怎麼下來都是一個問題。
“你在這裡等我一下,行嗎?”穆於上了兩級台階,轉過身望著身處下方的周頌臣,“如果你聽話,會有獎勵。”
周頌臣本能想要跟上的動作停了下來,遲來的理性回到他的腦海,在跟著穆於和獎勵之間搖擺不定。
說完穆於邁步跨過樓梯,直奔四樓而去。
火勢在三樓就已經得到控製,並冇有燒到四樓房間,穆於在沙發上找到了自己的手機,或許是因為剛纔火災時室內徒然升起的高溫自動關機了,等開機後就看見未接來電提醒。
幾十通未接電話,從火災剛發生那會便開始撥打,一直無人接聽。
穆於定了定神,先給其他棋手發訊息,告訴他們可以回酒店拿行李,最後聯絡羅軍,打聽白澍的訊息。
確認白澍冇有大礙後,羅軍纔跟他說:“也不知道是哪來的假訊息,現在到處都在傳有棋手遇難了。”
根據羅軍描述的時間,幾乎是剛發生火災冇多久,訊息就被放了出去。
難怪周頌臣帶著穆心蘭和肖韻來了深市,他們大概是收到這個訊息以後又聯絡不上他,這才千裡迢迢地趕赴深市。
穆於一邊通話,一邊收拾好行李下樓,剛結束通話,行至三樓,就發現周頌臣搖搖晃晃爬上來的身影。
周頌臣薄唇緊抿,臉上有著少見的懊惱,似乎很後悔將腿摔成這樣。他一路費力地抓著扶手,掌心的傷口再次出血,洇紅了紗布。
“不是說好了讓你在樓下等我嗎?”穆於驚訝道。
周頌臣不高興地擰眉:“你去得太久了,就算是經過了檢查的火災現場,也未必能保證絕對的安全。”
穆於走到周頌臣身邊,將人扶住:“如果真有危險的話,你這個樣子我怎麼帶你逃跑?”
“到那時你就先走。”周頌臣說得冷靜坦然,好像這是再完美不過的標準答案。
穆於沉默地注視前方:“彆說胡話了。”
周頌臣攬住穆於瘦削的肩膀,輕聲道:“我可冇說胡話。”
肖韻和穆心蘭訂好了酒店,給他們發了地址,讓他們過去。
肖韻訂了一個套房,周頌臣剛到就被肖韻拉進了最裡麵套間,關上了門。
客廳裡便剩下了穆心蘭和穆於,這對一年未見的母子麵麵相覷。
穆心蘭眼裡血絲密佈,沉默地坐在沙發的那一頭,悄悄地打量著穆於。
穆於冇有主動搭話,他起身衝了兩杯暖茶,推了一杯給穆心蘭。
穆心蘭望向眼前這個一年未見的兒子,啞聲道:“錢夠花嗎?”
穆於想象過和穆心蘭碰麵後,對方會說什麼話,是會責備,亦或是像剛纔那樣,第一時間便是質問他為什麼不接電話。
忽然他想到了肖韻,當時在微信上執著地給她打錢,連說話語氣也變了不少。
難道那時微信那頭的其實是穆心蘭?
紅色的茶水在杯中搖搖晃晃,泛起波瀾,穆於看著茶裡的倒影:“夠的。”
一段短暫的對話,眼看著就要無疾而終,穆心蘭才艱難地接上一句:“有空的時候……回家吃個飯吧。”
茶水氤氳的熱氣拂麵,穆於眨了眨眼:“嗯,如果有空的話。”
不同於客廳裡的母子生疏又客氣的氛圍,套房內的母親則是要被兒子氣死。
肖韻看著一身是傷的周頌臣,也下不去手:“你跟穆於怎麼回事?是不是哪裡弄錯了,你明明喜歡女生的啊,你高中的時候不是天天用車載著小姑娘到處玩嗎?”
周頌臣坐在主臥的飄窗上,散漫地說:“現在喜歡男生了,不行嗎?”
肖韻被氣得隻覺得耳內轟隆作響:“不行!”
周頌臣直起腰身:“你和爸說過隻要是我自己決定好的事情,你們都會支援我。”
肖韻麵色發白,不斷搖頭:“你這樣胡來,你爸知道了也不會同意的。”
周頌臣冇有半分在跟家長出櫃的緊迫感:“你不是一直都想要穆於當你兒子嗎?”
肖韻險些一口氣冇能上來,她捂著心口:“你還敢跟我提這茬,你們從小一起長大,跟兄弟有什麼區彆,你們倆怎麼能在一起! ”
周頌臣用指腹撥了撥手上包紮好的紗布結,他怎麼覺得穆於給他紮得有點像蝴蝶結?
“你就不提了,從小就愛招惹小姑娘,乖乖呢?我記得他小時候很喜歡電視上的女明星,說長大要娶她來著。”肖韻絮絮叨叨,試圖找出兩個孩子不是同性戀的鐵證,“你前陣子給我打電話,說你們在一起了,我就覺得不對…… ”
“確實不對。”周頌臣主動說道,“我們冇在一起。”
肖韻一愣,未等她把心從沸騰的開水中撈出來,就聽到不孝子接了一句:“我在追穆於,還冇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