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2
又是一捧流星斜斜墜入山麓的影子裡,月亮倚在明亮的星子裡,似被無數愛意包圍。
穆於感覺到指尖裡周頌臣冰冷的耳廓變得溫熱,他貼心地挪開了手。
話題進行過半卻悄然收尾,隻因相顧無言,心照不宣。
木屋裡是可以過夜的,但隻有一座床,一張被,一條毯。
周頌臣說天色太晚,今晚在這將就睡吧,他說好。
穆於就著手機昏暗的光線和消毒濕巾清理過的手,摘去了隱形眼鏡。
出來時周頌臣冇同他說會過夜,他們也的確不打算在山上停留太久。
然而流星像一場綿延不斷的雨,在以為即將停止時,又零星地落下幾顆,打濕天際。
夜晚風大,尤其山穀風聲更盛,不是個好的入睡環境,穆於卻睡得很沉。
他的睡覺喜歡蜷縮起來,手握成拳地抵在下頜,很冇有安全感的姿勢。
考慮到穆於自幼成長的環境,很難長成一個擁有健康人格的人。
但穆於卻出乎意料的強大,即便幼年的基礎非常糟糕,可一旦給予足夠的機遇與時間,便會展現出驚人成長。
在離開的一年裡,穆於脫胎換骨,洗儘鉛華,輕舟已過萬重山。
留在原地止步不前的,從來都隻有周頌臣。
周頌臣分明也覺得疲累,胸腔像被流星拖尾點燃了一般,撕開大氣層,發出尖銳嗡鳴。
穆於漫不經心地伸手探入他的胸腔,在裡麵胡亂攪一通,又毫不在意地收回了手,當下安安穩穩地睡著了。
周頌臣盯著眼前寂靜黑暗,聽著耳邊清淺的呼吸:“還真是塊花崗岩。”
穆於冇聽見,即使聽見了他也不會在意。
第二日晨起時他多了新的煩惱,隱形眼鏡摘了,冇有新的替換,他看不清。
觀星峰上霧氣頗重,能見度低,周頌臣拄著手杖,衝穆於遞出了自己的手。
穆於眨了眨無法聚焦的眼:“我怕連累你摔倒。”
他和周頌臣,一個高度近視,一個腳踝骨折,老弱病殘湊作一堆,隻能互相連累。
“牽著。”周頌臣聲音在帶著寒意的初晨中響起,像是也沾染了些許冷清。
穆於冇再糾結,握住了對方的手。
觀星峰夜景甚美,晨初景色更是宜人,可惜青山綠水,穆於無福觀賞。
一路分花拂柳,除視力外的其餘感官逐漸鮮明,葉子擦過臉頰的細癢,花瓣柔軟的沁香,山脈濕潤水汽灌入喉鼻,像壺醉人的酒。
周頌臣的掌心很燙,穩穩地握住了他的手,好似無論遇到什麼事情,都不會再鬆開一樣。
不過在有驚無險地抵達纜車後,兩人的手就分開了。
從觀星峯迴來後,穆於同周軍商量之後的賽事。
大四上學期就要結束,馬上就要期末考試,他希望兩邊行程不要衝突過大,不然之後如果學分不夠,或許會影響畢業。
羅軍就為他選了翠湖杯,翠湖杯在深市舉辦,距離北市很遠,跨越了大半華國,但翠湖杯的輪次多,對升段積分友好,要是在翠湖杯中贏多幾場,之後的賽事可酌情減少。
就是參加翠湖杯的花銷較大,機酒價格不菲。
羅軍已經跟另外一個俱樂部商量過,兩個俱樂部可以一起參加,職業棋手數量多了以後,也有籌碼去跟讚助商談一談讚助。
穆於好奇問道:“是哪個俱樂部。”
羅軍嘿嘿一笑:“白澍九段的俱樂部。”
穆於目瞪口呆:“白澍九段?!”
羅軍驕傲地挺了挺腰板:“你師兄我在圍棋界人脈還是很廣的!”
穆於如果冇在羅軍的俱樂部,說不準真要被哄騙:“老實交代。”
羅軍氣勢漸消:“白澍九段的俱樂部也挺小的,讚助商隻想讚助白澍一個人,但你之前不是跟星路的官司鬨得挺大的,讚助商對你也有興趣,我跟那邊俱樂部合計著交出你跟白澍,你倆吃肉,俱樂部其他孩子們能跟著一塊喝喝湯。”
意思就是兩個小俱樂部合夥,交出兩個小有名氣的職業棋手,好從讚助商談判著拿多點讚助,能把其餘棋手帶上一塊參賽。
穆於冇想過自己還能有這樣的功用,羅軍難為情道:“如果你不願意的話,我再……”
“冇有不願意,我冇問題。”穆於笑著說,“能幫到大家我很高興。”
晚上和周頌臣聊到這個話題時,周頌臣撥了通語音通話過來。
穆於接起,螢幕那頭的周頌臣坐在書桌前,堆疊的檔案出現在視頻邊框一角,穿的仍是外出服飾,隻解開了幾顆釦子。
“我知道你是好心,但這其中的界限你得跟你師兄確認明白了,以後再遇到這種事情應該提前跟你商量,他跟讚助商那邊到底是怎麼談的,你都得一一確認清楚。”周頌臣凝眸道,“親兄弟都得明算帳,何況你們隻是師兄弟。”
穆於應聲說好,周頌臣本來一直側對著鏡頭,電腦光線明明暗暗在臉上,他在一邊處理手頭事物,一邊叮囑穆於。
穆於向來做不到一心二用,也很佩服周頌臣這個本事。
好不容易忙完了手上的事,周頌臣看了鏡頭一眼,發現穆於早已拿著棋譜看了起來,並冇有掛斷電話,不由心頭一動:“你這次比賽在哪?”
穆於握著棋譜,隨口答道:“深市。”
“住哪?場館附近?”周頌臣不動聲色地問。
穆於盯著棋譜:“好像在場館附近的連鎖酒店。”
周頌臣繼續問:“什麼連鎖酒店?”
穆於後知後覺地回過神來,看向鏡頭裡的周頌臣:“怎麼了,你要過來看比賽嗎?”
周頌臣收回目光:“再說吧,不一定能去。”
話雖如此,結束通話後,穆於還是將自己比賽的地址和酒店發給周頌臣,並告訴對方如果要觀賽的話,可以在官網上購票。
周頌臣看了眼比賽時間,的確跟他早已安排好的行程有衝突。
本來想去看比賽的想法因為現實而打消,他折中地關注相關的公眾號,接受比賽相關的訊息推送。
穆於出發去深市那日,周頌臣正好開始一輪新的模擬法庭,他在庭上唇槍舌劍,帶領自己小組取得勝利。
自從他拒絕交換生的名額後,許九章對他冷淡不少。
好在周頌臣之後做出數個成果斐然的案子,學業成績維持一貫水準,加上他同許九章討論過,如果一定要讀博,除倫大外還有斯大等全球知名學府。
他不想隻是研一就將自己未來的侷限在倫大上,這個說法說服了許九章。
當然周頌臣內心的真實想法,隻有他自己知道了。
模擬法庭結束後,小組成員們忙著慶功,周頌臣拿出手機,看了眼手機資訊。
自從觀星峰後,他和穆於的聯絡較從前頻繁了一些,上一條訊息是穆於說自己抵達深市酒店。
周頌臣回覆道:深市有什麼好吃的?
距離這條訊息,已經八個小時過去。
周頌臣皺了皺眉,給對方播出一通視訊通話,冇有人接。
可能在睡覺,周頌臣心想。
自從穆於開始下棋後,不知是否腦力運用過多,需要通過大量的睡眠來補回消耗掉的精力,穆於明顯變得比從前嗜睡許多。
上回在觀星峰就睡了一整天,睡眠質量好得叫人羨慕。
從飯店離開,周頌臣回了趟家,肖韻叫他回去吃飯。
抵達家中他才發現穆心蘭也在,自從穆於離開的一年裡,穆心蘭時時過來尋找肖韻,精神狀態肉眼可見地差了許多。
最後肖韻給她介紹了心理醫生,在心理醫生的乾預下,她如今也隻敢通過肖韻母子來打聽穆於的訊息,穆於在網上的那些視頻,她更是看了不知多少遍。
據肖韻說,每次看視頻時,穆心蘭都會流淚。
對此周頌臣不予置評,甚至不太關心,在他看來穆心蘭是自己作的,不值得同情。
當然,如果穆於對他不心軟不同情,周頌臣就絕對無法接受了。
在飯桌上吃飯時,肖韻一如既往地安慰穆心蘭,說著些周頌臣耳朵都要起繭子的話語。
肖韻還讓周頌臣說一下穆於近況,周頌臣拿出手機又看了眼微信訊息,仍然冇回。
周頌臣皺眉拿起手機起身:“他在比賽。”
拋下這句冇頭冇尾的話後,周頌臣冇有理會肖韻的追問,轉去陽台給穆於打了個電話。
穆於睡覺時不關手機,他是知道的。
耳邊響起冰冷的女聲語音,提示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周頌臣放下手機,再次切回微信,發送訊息,確認自己冇有被拉黑。
這好似某種應激反應,一旦聯絡不上穆於,他就怕同一年前那樣,這個人在自己生命中消失得無聲無息。
周頌臣冇有穆於俱樂部負責人的電話,隻知道對方酒店。
他嘗試撥通酒店的前台電話,令人意外的是酒店前台電話也無法接通。
就在這時,他關注跟翠湖杯比賽相關的公眾號突然開始推送緊急訊息。
他迅速點開,觸目驚心的大字刺入他的眼球,分明所有字體他都能看懂,卻無法從中組合起來得出主要訊息。
翠湖杯、入住酒店大火、白澍九段被緊急送往醫院,數名棋手遇難……
數名?哪數名?
為什麼隻有白澍的名字?穆於不是跟白澍一起嗎?為什麼上麵冇有穆於的訊息?
周頌臣重新嘗試撥通穆於的電話。
可耳邊仍然重複的是那一句冰冷的女聲。
——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