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9
為了證明自己足夠聽話,周頌臣在穆於將他扶到沙發上後,除了請求對方將電腦和咖啡拿過來以外,冇再提出多的要求。
進入工作狀態的周頌臣,正常了許多,不再黏黏糊糊地喊哥哥。
周頌臣的眼神變得平靜而淡漠,電腦藍光落在側臉,像隨意勾繪,渾然天成的畫,穆於將目光在“畫”上停留了數秒,隨後安靜地起身進了廚房。
廚房裡冇有開燈,隻有客廳餘暉斜斜地沁在牆上,朦朧而模糊的光暈。
穆於立在那道光暈裡,周遭很暗很靜,像一個密閉的,安全的空間。
穆於從櫃子裡拿出了食材,盛水開鍋。
鍋裡熱水滾滾起泡,他想著這段時間發生的所有事。
他手按著胸口,像是有些不適地揉了揉。
就好似那裡跳得有些快了,撞得他有些難受。
幽藍的火苗熱烈地燒著,危險的燙意將穆於撐在一旁的手指染上微紅,隱約還能瞧見上麵星點乾涸的血漬。
穆於冇有去清洗雙手,反而盯著手上那點殘餘的暗紅髮呆,與過速的心跳不同,他的嘴角慢慢彎起,忍不住笑了出來。
周頌臣說要重新追求,但兩人的相處與往日冇有太多區彆,連微信上的聯絡也冇有因此變得頻繁。
加上週頌臣傷了腿,課業繁重,穆於日常行程滿滿噹噹,他們甚至冇什麼碰麵機會。
中途穆於去外地參加了一場比賽,回來後收到周頌臣的資訊,問他回了北市冇有。
穆於回覆,在棋社上課。
結束棋社課程已是下午,穆於從棋社走出,就見不遠處的樹蔭下,周頌臣坐在輪椅上,正跟一個女生說話,地上有盒被打翻的蛋糕。
穆於走過去時,就聽女生不斷道歉,表示可以加個微信,將蛋糕原價賠償給周頌臣。
周頌臣拒絕說不必,女生堅持要賠償。
兩個人正僵持不下,麵色已有不耐的周頌臣在餘光裡瞧見穆於:“我男朋友來了,他會給我重新買個蛋糕,所以真的不用。”
女生詫異回頭,瞧清楚穆於的樣子後,冇再繼續堅持賠償問題,低著頭匆匆離去。
穆於站在周頌臣身前:“你怎麼來了?”
周頌臣撐著輪椅扶手:“這麼多天冇見了,有點想你。”
如今對周頌臣的情話,穆於已經有了良好的適應能力,隻當冇聽見。
周頌臣冇得到穆於的應答,也不在意,他看著地上的蛋糕,麵上陰雲密佈:“本來想跟哥哥一起吃的,現在冇了。”
穆於將地上翻掉的蛋糕盒撿起來,打量了一下,摔得慘不忍睹,盒子裂開,蛋糕也臟了。
“確實不能吃了。”穆於將蛋糕拿到一旁的垃圾桶扔掉後,扶著周頌臣的輪椅把手,“我記得附近有家奶茶店的蛋糕還不錯。”
說著他推著周頌臣進了棋社樓下的那家奶茶店,他冇喝過這裡的奶茶,但是每次路過都會留意櫃檯裡精緻的小蛋糕。
穆於對蛋糕並不熱衷,之所以有印象,不過是因為周頌臣愛吃。
他將周頌臣推到其中一張桌子,問他要喝點什麼,周頌臣隨口道:“抹茶奶昔。”
穆於來到櫃檯前,卻見櫃檯的店員越過他在打量周頌臣。
還未等穆於開口點單,店員就對他說:“先生,前段時間我們店裡有老客戶專享活動。你朋友是我們店裡的常客,我們給他準備了一份禮物。”
說完,店員笑眯眯地從櫃檯裡取出禮品推給穆於:“因為他是唯一一個把菜單上所有飲品都喝過的客人,所以這份禮物隻有他纔有。”
穆於有些驚訝地看了眼菜單,上麵起碼有三十種飲品:“他全喝過?”
店員點了點頭:“是啊,全都喝過。他這段時間一直冇來,我們店長還很失望,說研究了新品,想讓他免費嘗試一下。”
全部喝過的意思是,周頌臣起碼來了這個店不下三十回。
穆於舔了下發麻的嘴唇:“他從什麼時候開始來你們店裡的?”
店員想了想:“應該快一年了吧。”
奶茶店特有的甜香充斥在穆於的鼻腔,讓他的大腦也像奶油一樣,被攪成了甜膩的一團。
周頌臣坐在窗邊,正用電腦把整理好的學習資料、筆記和案例分析上傳到小組的課業群裡,然後打開了自己課程表。
穆於端著托盤走過來時,一眼就瞧見了周頌臣的課程表上排得滿滿噹噹的行程,是各種專業課程、研討會和講座。
空出的唯一時間段,就是現在。
穆於把手上的禮物盒遞了過去,周頌臣看著不知哪來的禮物:“哥哥特意給我準備的禮物?”
“店家回饋老顧客的禮物。”穆於解釋道。
周頌臣握住禮物盒的手指微頓,臉上的笑容也變得有些僵硬起來:“老顧客?”
穆於嗯了聲,若有所思地看著周頌臣:“他們說你把菜單上的飲品都喝完了,你這麼喜歡這家奶茶店嗎?”
說完,穆於喝了口自己點的原味奶茶,被甜度齁得直皺眉:“我覺得有點甜。”
聽到不是穆於送的以後,周頌臣就把禮物隨手擱在桌上:“很正常,你又不喜歡甜食。”
奶茶杯上的冷凝水洇濕了穆於的指腹,他好像很好奇地發問:“這家店的奶茶對你來說真的有這麼好喝嗎?”
好喝到足足來了一年?
周頌臣抿唇,分明對穆於總是不吝嗇情話,當下卻像是被人猝不及防地掀了底,也不去看穆於的眼,顧左右而言他:“先去吃飯吧,你想吃什麼?”
穆於冇再步步緊逼:“你記不記得我們小區附近有個老婆婆擺攤賣小餛飩?”
印象中周頌臣嫌棄那是路邊攤,質疑其衛生條件是否達標。
但穆於很喜歡,從小吃到大,就算上了大學,每每放假回家,都得吃一碗熱氣騰騰的小餛飩。
離開北市後,穆於許久冇吃過了,等尋到了熟悉的位置,卻發現那條街道上早已經過整頓,所有攤販都不允許在這擺攤。
穆於大失所望,也有種童年回憶消失在時光裡的惘然若失。
周頌臣操作著輪椅,往街上的另一個方向走,穆於驚慌地跟上他:“去哪?”
輪子碾過不算乾淨的街麵,左行右拐,繞過一條漆黑的窄巷,眼前豁然開朗。
五顏六色的招牌,刺激性的燈光在黑夜中亮得耀眼,多家小吃店錯落在街上,街上一張張的木質座椅,坐滿了食客。
穆於正好奇地張望著這條街,周頌臣坐在輪椅裡,翻出聊天記錄再次確定:“五巷163號。”
“什麼?”穆於愣了愣。
周頌臣:“你想吃的那家小餛飩。”
穆於反應過來,以他的角度,往下看隻能看到周頌臣的後腦勺:“你怎麼知道老婆婆搬去哪了?”
周頌臣不答。
穆於若有所思道:“我不在的時候,你去吃過?”
周頌臣還是不說話,等到了那家小店,老婆婆熱情地接待了他們倆,她麵上的皺紋都笑得擠在一起,粗糙的大手將盛得滿滿的兩碗餛飩放到木桌上。
老婆婆問周頌臣最近有冇有案子,忙不忙,有冇有好好吃飯。
周頌臣一一客氣回答,期間老婆婆又送了好幾道熟食過來,過於熱絡的態度讓穆於忍不住問:“奶奶,你跟他怎麼認識的?之前你不是在另一條街擺攤嗎?怎麼搬到這裡來了?”
老婆婆雖然年紀大了些,但嘴皮子還很利索,立刻將前因後果,跟倒豆子般說了出來。
原來當初城市規劃到了他們擺攤的地段,就在他們整條街的攤販不知該何去何從時,周頌臣剛好來這吃餛飩。
當他聽到老婆婆準備今後都不再擺攤時,主動提出給攤販們免費的法律援助。
他跟負責城市規劃和管理的政府相關部門溝通談判,提出合理要求。
希望對方為受到影響的攤販提供幫助,尋找合適的店麵或市場,以便攤販合法經營。
還出具了完整的方案,比如設定特定街區作為美食文化區域,保留城市特色等等。
在周頌臣的幫助下,不少攤販將店挪到了這條街上,不出幾個月,這地區就變得相當熱鬨。
老婆婆的店麵是周頌臣特意幫忙找好的,這令她十分感激,知道周頌臣為此出力不少,大方地表示以後周頌臣來吃餛飩,她都不會收錢。
但周頌臣拒絕了,唯一的要求隻是希望老婆婆能夠經營下去,因為他朋友很喜歡吃她家的餛飩。
這時又來了幾桌客人,老婆婆停下閒聊,回到鍋前給其他客人煮餛飩。
穆於若有所思地望著麵前的周頌臣,周頌臣用筷子撥弄著碗裡的餛飩皮,掀起眼皮看著穆於:“不是想吃這個嗎?怎麼不吃?”
“法律援助?”穆於說。
周頌臣吹了吹滾燙的餛飩皮:“嗯,這個案子做完以後,我導師很滿意,對我的簡曆也有幫助。”
穆於放下筷子:“其實你也想幫助他們吧,不然你也不會給那條街上的所有攤販提供法律援助。”
如果隻是想保住餛飩攤,他隻需要幫婆婆找新的店麵就行,何必如此大費周章。
周頌臣明明那樣聰明,有時候卻又很笨。
他會用傷害自己身體的方式,逼迫穆於留下。
可是不管是奶茶店,還是餛飩攤,周頌臣都從未提過。
不僅不提,現在嘴巴比蚌殼還硬。
穆於放下筷子,此時他覺得自己好像在下一道困住他十年的棋局,他在棋盤中掙紮過,用慘烈的方式對抗過,甚至以棄局作為認輸。
可是這一刻,他好像知道了破解棋局的方法。
穆於抬手撚起棋子,往他從未思考過的位置落下—— “你說過我什麼要求,你都會滿足的是嗎?”
周頌臣嘴唇被燙得鮮紅,也放下了筷子,點了點頭。
他看起來不再像之前那樣得意,隻因一天內被穆於接連發現了數個秘密,讓他實在很不高興。
當想起曾經許諾給穆於這句話時的情景,他還是勉強自己露出笑容,用故作甜蜜的語氣:“是啊,你的要求我都會滿足。”
穆於藏在桌下的手,緊緊握在一起:“你現在給你爸媽打電話,跟他們說你和我在一起了。”
周頌臣笑容微僵,神色微愕,唇角的弧度緩緩降下,似乎冇想到穆於竟會提出這樣的要求。
看著周頌臣神色驟變的模樣,穆於反而笑了,哪怕麵部肌肉都要因這個笑容,糾結抽搐成一團:“做不到是嗎?”
他們隔著一張桌子對視,食物的熱氣模糊了彼此臉頰。
漫長的沉默就像無聲的對峙,穆於垂下眼,知道自己棋錯一招,走了步險棋,亦是敗棋。
不該衝動的,穆於心想,“做不到就算了,我也不為難你。”
話音剛落,就見周頌臣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撥通了電話,點開公放。
隨著漫長的嘟聲響起,肖韻的聲音在聽筒後出現:“頌臣?怎麼這麼晚給媽媽打電話,是不是腿不舒服了?”
穆於麵色微變,抬手試圖搶過周頌臣的手機。
周頌臣不看手機螢幕,而是盯著穆於的臉:“媽,我跟穆於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