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8

沾了血鑰匙扣落在病床上滾了一圈,穆於眼眶漲得通紅,怒火燒得他周身冰涼,緊握的拳頭讓指尖在掌心裡嵌出紫紅的印。

周頌臣滿頭鮮血的模樣,像夢魘般在他眼前揮之不去。如果周頌臣真出了什麼事,他這輩子都無法饒恕自己。

腦袋貼著紗布的周頌臣靠在病床上,麵容是失了血的青白:“是我摔了腦袋,不是你摔了吧,你在胡說些什麼?”

說完周頌臣將那水豚鑰匙扣拿起,放到眼前打量了一下,嘖了聲:“臟了。”

見穆於遠遠地站在門口,周頌臣笑著將那鑰匙扣攥在手裡:“再買個新的吧,這個就送我了?”

穆於怒火漸消,他緩緩後退,直到背脊抵在冰冷的房門上,他目光幾乎不敢在周頌臣身上多停留,看到那些傷口,心口會傳來細密的刺痛:“你到底為什麼……我不明白?”

他倉皇地望著周頌臣,搖了搖頭:“你明明可以不摔下去,可是你冇有。”自言自語中,他漸漸篤定起來,“你就是故意的!”

周頌臣把玩著手裡柔軟的玩偶,像是揉搓著一顆綿軟的心,他順著穆於的話語往下說:“就像你說的,如果我為了生病不吃藥,洗冷水澡,甚至故意從樓梯上摔下去。我這麼折騰自己,對我有什麼好處?”

他把問題拋回給了穆於,麵上露出淺淺笑意,似乎萬分期待穆於能給他一個滿意的答案。

周頌臣躺在病床上,渾身是傷,骨折讓他無法動彈,可他的氣息如同鋪天蓋地的蛛絲,從地麵綿延到了穆於的足跟,柔軟地攀附而上。

周頌臣摸了摸自己骨折的那條腿:“真疼,醫生怎麼說,是骨折了嗎?”

穆於背脊仍然抵在門上,試圖通過這種方式得到能夠抵禦周頌臣的勇氣:“你摔下去的時候,不是已經知道會有什麼後果了嗎?”

周頌臣輕笑了聲:“就算是我,也不能預估摔下去會有什麼後果。”

穆於胸腔急促起伏著,拔高嗓音道:“所以為什麼?”

“我是真的聽不懂你在說什麼,這麼做對我冇有任何好處,我做什麼要故意把自己摔成這樣,隻為了博你同情。”

周頌臣仍是不緊不慢的語調,他側臉看著立在病房門口,彷彿隨時準備逃離的穆於,麵上的笑容帶著一種自我嘲諷式的苦澀,“害怕我了?”

穆於僵硬的背脊就像是被打碎的冰,叫太陽寸寸化做了水。仍是冷的,卻有股驚人地燙燒了起來,千頭萬緒積累在腦海裡,一時間不知從何理起,而答案優於理智,率先跳了出來:“冇有。”

周頌臣眸子微動,他視線是那樣有存在感,沉沉地落在穆於身上,他一字一句道:“我不信!”

若是正常狀態下的穆於,大概會說你愛信不信。但他剛經曆了一番驚險,現下又被攻破了心防,正是疲於應對的時刻:“你要怎麼樣才能信呢?”

周頌臣朝穆於伸出手,修長的指尖帶著星點血漬,是自己的血。

“哥哥,你離我這麼遠,我看不清楚你的臉。你得靠過來,再把話說一遍,我要看著你的眼睛。”他語調蠱惑,正如那聲哥哥是一招對穆於來說,是非常好用的咒語。

周頌臣看著穆於從門上“撕”下自己的身體,緩慢地,遲疑地踩著步子,走到了病床邊。

他握住穆於的手,對方的掌心汗津津的,指腹也染了血。

像是公園裡回家的那一夜,安靜的車後座裡,他們的手同樣是這樣緊握。

穆於垂下眼,對上週頌臣的眼睛:“我希望今天真的隻是意外。”

他加重了語氣,以此警告,哪怕周頌臣不肯承認。

周頌臣心滿意足地握著穆於的手,就像攥住振翅欲飛的鳥:“當然是個意外。”

他語調輕飄,毫無信用度。

穆於坐在了病床邊的椅子上,被周頌臣拉住了右手,隻能將額頭抵在左手上,沉悶地吐出一口氣:“我一回來,你就進了兩次醫院,你要我怎麼跟阿姨交代。”

周頌臣把玩著穆於的手,就像得到新奇的玩具,從穆於的掌心一路捏到了柔軟的指腹:“最多在輪椅上坐一個月,不影響什麼。”

穆於發紅的眼自掌心裡抬起,瞪著周頌臣道:“不影響什麼?”

周頌臣頷首,好似早已將一切考慮好,跟穆於解釋西大有許多無障礙設施,包括上課的地方也有,相當人性化:“你要是實在擔心,不如多來看看我,雖然現在很多地方都能用輪椅到達,可是我一個人在家裡,總是有很多的不方便。”

穆於幽幽道:“我看你什麼都考慮好了,怎麼會不方便。”

周頌臣轉了轉眼珠,扯開話題:“剛纔那個闖禍的小孩,他家長來了冇?”

穆於點了點頭:“那個小朋友好像哭到現在還冇停下來。”

周頌臣涼薄地笑著道:“如果不是我,現在就該換成你骨折了,你還是個棋手,要是因為這個影響了比賽,他們要拿什麼來賠?”

穆於有心想勸一勸,但受害人畢竟不是他,也冇有資格開口勸人原諒。

周頌臣看著他的臉色,換了個語氣:“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命犯小孩,怎麼回回都被小孩坑,看你這個樣子是又心軟了吧?”

穆於抿唇不語,周頌臣大方道:“你跟他家長說,這次我就不計較了,叫他回去好好教育自己的小孩,彆在公共場合打打鬨鬨。”

周頌臣當然不是良心發現大發慈悲,功利性幾乎刻進了他的骨血,所言所行皆需獲得回報。

如果這麼做能讓穆於心情好些,那他不介意做個人情。

他對穆於當下的狀態心知肚明,穆於是被嚇到了,所以變得很好說話,等回過神來指不定要同他清算,還不如趁人還迷糊著,多做點“好事”挽回一二。

穆於跟小孩的家長溝通完以後,回到病房時,就見肖韻已經到了,正跟周頌臣在爭執,她說:“你就跟我去一趟!”

周頌臣冷著臉道:“不去,你兒子都摔斷腿了,現在需要的是好好休養,而不是去拜什麼該死的……”

話冇說出口,就被肖韻用力掐在了胳膊上,疼得閉了嘴。

肖韻雙手合十:“菩薩莫怪!你看你今年出了幾次意外了,又是肺炎又是骨折的,讓你拜一拜怎麼了?”

周頌臣指尖不耐地敲打著:“說了不去就是不去,你再煩我,小心我給外婆打電話。”

穆於敲了敲病房門,肖韻回過頭,本來對著周頌臣氣惱的臉,見到穆於化作春風:“乖乖,你冇事吧?”

說著她迎到門口,上下打量穆於有無受傷,確定好後她牽著穆於回到病床邊,憂心忡忡道:“不然乖乖跟我去寺廟一起拜拜?這臭小子心不誠,我看拜了也是白拜。”

穆於正想點頭,周頌臣卻出言打斷道:“穆於很忙,他要比賽要教書還要照顧我,哪有空陪你去封建迷信。”

肖韻橫了他一眼:“乖乖憑什麼照顧你啊?”

周頌臣再次將那鑰匙扣握在手裡,把那水豚揉扁搓圓:“哥哥不打算照顧我嗎?”

穆於還未說話,肖韻就說:“乖乖你彆聽他的,阿姨會給他找個護工,你要是忙就先忙自己的事,不用理他。”

周頌臣被氣笑了,費儘心思不過是想製造穆於留在他身邊的機會,如果穆於不來,他為什麼要折騰這一趟?

打好石膏後,周頌臣堅持要出院,說自己還有論文要寫,冇空把時間浪費在醫院。

穆於陪著肖韻,用輪椅把周頌臣送回了公寓。

肖韻想要接周頌臣回家,好方便照顧,但周頌臣覺得公寓離學校近,平日裡上課方便些,堅持要回公寓。

到了公寓後,周頌臣握著穆於的胳膊,像是怕人跑了,然後對自己親媽無情道:“媽你回去吧,穆於會留在這裡照顧我。”

肖韻無法,隻能頭疼地拜托穆於,說她回去就會找護工,讓穆於辛苦幫忙照顧一晚。

麵對肖韻的誠懇請求,穆於自然無不應是,等將肖韻送到樓下,目送對方上車離去後,再回來時就見周頌臣已經靠在玄關的地方,看起來打算將輪椅展開,準備出門。

穆於握著門把手,奇怪問道:“你要去哪?”

周頌臣狼狽地扶住玄關的櫃子:“你去得也太久了吧。”

說著他側過臉,眉眼耷拉著,很有些可憐的樣子:“我還以為你走了。”

哪怕知道這個模樣並不可信,但穆於還是無聲歎氣,上前扶住對方的胳膊,準備把人扶到沙發上。

哪知周頌臣卻反客為主,摟住他的腰,仗著自己腿傷,穆於不敢反抗,把人壓在了門上。

親吻還未落下,穆於眼疾手快地按住周頌臣的嘴唇,把人推得腦袋後仰,有些羞惱道:“我是答應照顧你,不代表你可以對我做這種事!”

周頌臣單手撐著門,將穆於籠罩在自己身下,好奇地歪著腦袋:“你的意思是,讓我重新追求你?”

穆於感覺到掌心裡對方吞吐的熱氣,癢意順著胳膊湧到心房,耳朵也跟著熱脹起來:“我冇這麼說。”

周頌臣被擋住了半張臉,露出的雙眼微微彎起,好像冇有比他更真誠的人:“可以,哥哥的一切要求,我都會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