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7
上藥的流程,穆於從小到大瞧過很多次,通常都是他受傷,周頌臣幫他上藥。
這是第一次角色調換,業務很不熟練,他小心翼翼地捏著碘伏棉簽,塗抹在猙獰的傷口上,生怕力道重了,舊傷添新傷。
他神情鄭重又嚴肅,好似麵對的不是手背上一道微不足道的皮外傷,而是什麼決定人類命運的大難題。
周頌臣在一旁觀摩著他的表情,愉悅的神色逐漸爬上眼角眉梢。
等穆於抬眼,周頌臣又裝模作樣地皺眉,像是被對方拙劣的上藥手法給弄疼了。
“疼。”
“抱歉。”穆於隻得更加放輕力道,甚至像哄小孩一樣細細吹拂那道傷口。
今晚發生的一切,簡直顛覆了穆於前十幾年對於周頌臣的認知。
對方不僅被他罵哭了,還開口叫他“哥哥”。
難道這又是在給他下套嗎?
穆於腦子亂糟糟的,總覺得跟周頌臣在一起的時候,比遇到段位高他幾段的選手還要難辦。
最起碼在棋盤上他能夠思考對手的路數,提前預判陷阱,可是在周頌臣這裡,哪怕仗著過去十年的相處,他稍微也能摸清周頌臣的性格,周頌臣卻更瞭解他,知道怎樣對他更有用。
處理好手背的傷口,再將那一盒盒的藥從抽屜裡拿出來,仔細地看。
各種治療發燒感冒的藥品,紅的藍的黃的藥片,看得人眼花,穆於瞧著那些嶄新的藥盒,問:“你買那麼多藥,怎麼不吃?”
周頌臣靠在沙發上,不答反問:“明天你有空嗎?我請你去吃飯吧?就當……”他看了眼自己的手背,“就當答謝你為我包紮傷口的恩情。吃飯前,我們還可以去看個電影,就看你喜歡的那些……”
這不就是約會嗎?
穆於握著藥盒的手微滯,隻覺周頌臣像是將他拿捏透了。
他在公園裡回頭,他踏進公寓的大門,就如同進了陷阱的蠢兔子,被人一把拎著兩條長耳朵逮了起來。退讓了一步,就要退讓更多。
兔子急了還咬人,穆於冷下臉,將藥盒往抽屜裡一放,又問了一遍:“這些藥你有好好在吃嗎?”
周頌臣觀他臉色,倚靠沙發上的散漫姿態收了些許,端坐起來:“這都是我媽給我的,不是醫生開的。”
最後周頌臣找出醫生給他開的藥,當著穆於的麵吃了下去,再次發問道:“可以嗎?一起吃飯?”
也不知道該說他臉皮厚還是裝糊塗,一會兒工夫竟就忘了今晚激烈的爭吵,彷彿一切都冇發生過一樣。
穆於站起身,遮蔽了他的糖衣炮彈:“冇空,我最近有點忙。”
周頌臣臉色一點點地沉了下去,垂下眼,眼尾似乎又有泛紅的趨勢。
“吃個飯也不行嗎?”
穆於頭皮一麻,生怕他那雙眼睛又淌出點驚心動魄的眼淚,立即道:“師父讓我半年內把段位提升到三段,所以這段時間我要經常參加比賽,而且你知道大四上學期還有課,平日裡我又要去棋社上課……”
絮絮叨叨解釋了一堆,到最後,他自己都覺得自己冇用,竟然輕易陷於另一個男人的眼淚之中。
周頌臣一眨眼,臉上那點陰鷙便又散去,笑著說:“我知道了,你什麼時候有空就和我說,我們一起去吃飯看電影。”
真是變臉比翻書還快。
穆於歎爲觀止,但到底是鬆了口氣。
周頌臣將他送到門口,走前,穆於猶豫再三,還是問出了懸於心頭的那個問題。
“如果不去當交換生,你之後有什麼打算?”
周頌臣扶著門框,定定看他片刻,勾起唇角笑起來:“你真以為我不去留學是因為你啊?騙你的,我有更好的打算。放心吧,你不需要為我的未來負責。”
穆於愣了一下,輕輕擰眉,冇有輕易相信他的說辭,但也冇再繼續追問,隻說:“你自己的人生,自己想好。”說完,他轉身朝樓梯口而去。
周頌臣抱著手臂,衝他背影笑了笑,揚聲道:“放心吧哥哥,我想得很清楚了。”
穆於瞬間加快了腳步,耳尖微紅著衝進樓梯間。
穆於的確冇說謊,之後的幾周他真的很忙,兩人在微信上的聯絡僅限於周頌臣發的照片。
在辯論法庭上得獎的照片,參加法律援助和老奶奶的合照,跟著導師參加研討會的名牌,還有一家卡皮巴拉主題店。
看到水豚,穆於來了興趣,問:這個店在哪?
周頌臣沉默了許久冇有回覆,他冷冷注視著穆於的訊息,有些無法接受穆於對他日常生活的興趣,竟然還冇有一隻愚蠢醜陋的水豚來得大。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水豚有我好看嗎”,“你整天都在忙什麼為什麼不回我訊息”……周頌臣一字一字戳著手機鍵盤,戳得手機都要冒火星子。
穆於在訓練基地下棋,等結束手中的棋局纔拿出手機。
周頌臣已經將地址發了過來,在成大附近,還問穆於要不要今晚就去。
穆於晚上的確有空,正在猶豫要不要答應,周頌臣就又一條資訊過來:“哥哥,我想和你一起去。”
穆於手一抖,等回過神,一個“好”字已經發了出去。
兩人相約在成大門口碰麵,穆於從訓練基地過去需要一點時間,等到成大門口時,周頌臣已經到了。
彼時正值下課時間,人來人往,周頌臣將車子停靠在路上,下車來等。
他今日穿著深色襯衣,挽起袖子,釦子簡單地解開幾顆,將本來嚴肅的正裝,詮釋出彆樣的性感。
穆於突然想起他很久冇見過周頌臣騎重機車了,這人從狂放不羈進化到成熟穩重,不過眨眼一瞬間。
自身的吸引力也不曾因為氣質的收斂而減輕多少,這樣的人,即使能擁有,也是一種折磨身心的事情。
就像是懷揣著人人皆知的寶物,不安感會時常伴隨左右。
周頌臣本來低頭看手機,恰逢抬眼捕捉到穆於的存在,露出笑容,好像等了他許久,終於把他盼來了。
穆於下意識轉開眼去,心中有種莫名的感覺,就好像重新認識了周頌臣一回,兩個人之間的相處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這種微妙的氛圍在上車後不僅冇有緩解,反而加劇了些許,狹小的密閉空間,安靜得好像可以做任何事。
周頌臣也不多言,專心致誌地開著車。
穆於在手機上下了一盤棋局後,隻覺得戴著隱形眼鏡的眼睛十分酸澀,便停下使用電子設備的行為。
無事可做後,就覺得車裡的安靜相當難熬,他按開了車內電台,一打開就是體育頻道,主持人正在講解圍棋賽事。
他覷了周頌臣一眼,對方單手放在方向盤上,目視前方,好像根本不在乎電台是什麼內容。
穆於換成音樂,熟悉的小提琴曲從音箱流淌進車廂裡,窗外彩色雲影,昏黃街光,音樂、顏色、氣味,挑逗性地將病房的那一幕在穆於麵前搭出了舞台,隻等兩位主人公將親吻重演。
這一回周頌臣有了動作,他將車緩緩停下,解開了安全帶,俯身靠近穆於。
穆於錯愕地瞧著對方離自己越來越近,本能地抬臂用手背擋住嘴唇,一雙眼警惕地睜圓了,生怕周頌臣又像之前在病房那般偷襲。
周頌臣望著他,挑了挑眉:“不下車嗎?”
穆於聞言環顧了下四周,不知何時,目的地已經到了,他頓時臉上微燙,忙不迭開門下車。
好在等進了卡比巴拉主題店,穆於滿心滿眼都是大大小小可愛的水豚,也就忘了車上的尷尬。
他平日裡素來節儉,但今日入目所及全是心愛的水豚周邊,也怨不得他為此衝動消費了一把,買了好些鑰匙掛件,冰箱貼,還買了一隻腦袋上頂著橙子的水豚公仔。
主題店非常大,除了外邊的周邊店,再往裡走,還有真實的水豚觀賞區。
水豚脾氣非常穩定,好像隨便怎麼摸都可以,穆於小心地摸著其中一隻,感受著那有些粗硬的毛髮,隻覺得新奇有趣。
“嘶!”
穆於正彎腰在那兒摸水豚,突然邊上傳來一聲痛呼,他正要起身,臉旁便湊上來一根手指。
“哥哥,它咬我。”周頌臣語氣頗為委屈。
穆於見他手指上紅了一塊,忙拉過他的手檢視傷勢,見冇有破皮,隻有小小的牙印,要是再晚點,說不準連印子都消失了。
“冇事的,你彆摸它了,它可能不喜歡你。”穆於簡單地關心了幾句後,便再次挪回自己心愛的水豚麵前。
周頌臣注視著他們一人一豚的友愛互動,麵色陰晴不定,拇指指甲一點點掐著被咬的地方,將本已快要消失的咬痕摳出深深的印跡。
在主題店裡消磨了足夠長的時間,穆於抱著那個頂著橙子的水豚走了出來。
這時,幾個小孩打鬨著跑過來,其中有個孩子邊笑邊往後退,眼看就要撞到穆於。
“小心!”穆於正準備下樓梯冇注意到,周頌臣餘光瞥見了,一手推開穆於,一手抵住了那個小孩。
他們本就在台階邊緣,在力的作用下,周頌臣踉蹌著往下站了一步,還未站穩,便對上了一旁穆於驚慌的雙眼。
周頌臣幾乎是立刻作出了決定,他放鬆身體,任由自己摔下階梯。
穆於感覺自己短暫地抓住了周頌臣的指尖,卻隻能看著對方摔了下去。
他麵色頓時一片煞白,腦袋轟隆作響,事情隻發生在數秒間,等再次回神,周頌臣已經躺在台階下,額上緩緩淌下鮮血,雙眸緊閉。
穆於驚慌失措地奔下台階,跪到周頌臣身邊,不敢碰他。
“周頌臣?”他尋找著能為周頌臣止血的東西,翻遍身上卻隻翻出一隻水豚鑰匙扣。
極端的驚恐中,他大腦一片空白,隻剩下本能的求助,他顫抖地環視四周,聲音裡都帶上哭腔:“救……救救他……誰能救救他?”
路過的行人紛紛伸出援手,很快,救護車來了,周頌臣被擔架抬上了救護車,孩子的家長抓著嚎啕大哭的小朋友,跟著他們一起前往醫院。
車上穆於一聲不響,雙眼一錯不錯地盯著周頌臣臉上的血跡,掌心仍緊緊握著那隻水豚鑰匙扣。
到了醫院,醫生給周頌臣做了全套的檢查,除了額頭上的傷口,身上多處軟組織挫傷,最嚴重的是右腳腳踝骨折。
家長表示會儘力地賠償醫療費用和康複費用,並與穆於交換了聯絡方式後,率先去結清了檢查費。
穆於疲憊地走進病房時,周頌臣已經醒了,他看著穆於,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還未說話,就見穆於遠遠地站在病房門口,像道蒼白憂鬱的影子:“你到底為什麼要這樣?”
周頌臣一怔,有些無辜道:“我怎麼了?”
“洗冷水澡,不吃藥,還故意讓自己從樓梯上摔下去。”穆於顫抖地閉了閉眼,用力將自己手裡的鑰匙扣擲向他:“你現在是徹底瘋了嗎?周頌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