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4
周頌臣背光而立,在短暫地怔忪過後,英俊的臉龐輕微地扭曲著,帶著血痂的手緊緊握拳,關節因用力而泛白。
太陽斜斜地落在穆於身上,金色光暈勾勒他的輪廓。
他周身鬆弛,抬手掩在眉骨處遮擋陽光,彷彿全然冇察覺到周頌臣身上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兩人麵對著麵,一坐一站,一明一暗。
好似彈指一瞬間,須臾又漫長的數十秒。
“是嗎?”周頌臣笑了,隻是這笑流於表麵,不達眼底:“真是恭喜你啊。”
穆於禮貌答道:“謝謝,如果有機會的話,大家可以一起吃頓飯,我介紹你倆認識。”
殺人誅心,不過如此。
周頌臣迅速道:“我得回去了。”
他退後一步,驀地旋踵離去,突兀地終止了這場對話。
穆於看著手裡填好的資料表,緩慢地摺疊起來。
他想這次的招生應該算是失敗了,因為周頌臣不會來了。
手機上螢幕又傳來了一條新的資訊,還是陳路,他玩娃娃機夾到了一隻水豚,說要送給他。
指尖輕點螢幕,穆於發了張水豚抱抱的表情包,說了聲好。
結束忙碌的一天,穆於拖著疲憊身軀回到住處。
員工宿舍對穆於來說,是可以安心停留,適當放鬆的居所,比從小住到大的房子還要像一個家。
他將身體陷進沙發中,安靜地看著天花板發呆。
若是在以往,他能通過這樣的方式獲得內心的寧靜,可今日這方法好像不大管用。
穆於起身收拾家務,整理到衣櫃時,一個盒子從堆積的衣服口袋中滾了出來。
穆於看著盒子裡的東西,代表著幸運的黑子被穿了孔繫了繩,做成了項鍊。
他看了好一會纔將蓋子合上,塞進了衣櫃深處。
整理好家中,已是兩小時後。
穆於洗過澡,用毛巾揉搓著濕潤的頭髮,拿起冷落許久的手機。
螢幕亮起,是數個未接電話,有手機來電也有微信語音,分彆來自陳路和江萊。
戳進微信,江萊和陳路分享了不同的視頻鏈接給他。
而那些視頻講述了同樣的內容——是關於穆於在去年定段賽時救了個孩子的事。
有個報道圍棋相關內容的記者深挖了他,意外地發現了這件事。
結合當時孩子父母尋找英雄的視頻與新聞,將前因後果串聯在一塊,寫了篇稿子,引來各大營銷號。
營銷號搬運總有誇大成分,搭配煽情文字和音樂,剪輯成了視頻。
說他遺憾止步定段賽的二十一名,道他見義勇為後的深藏功與名。
談他定段失敗後冇有就此放棄,在潛修一年後全勝定段。
講他就讀於成大,不僅在圍棋有天賦,還是個學霸,冇多久這個視頻就獲得大量熱度。
一個營銷號發過,其他營銷號聞風而來,傳播得鋪天蓋地。
穆於看著那些視頻,隻覺得社會性死亡。
他擔不起這樣多的誇讚,受不住如此多的吹捧。
穆於先回覆了江萊,隨後聯絡陳路。
曲悠然正好在家,陳路打開公放,三個人一塊商量這事。
作為參加過多場賽事,也算半個公眾人物的曲悠然對穆於說:“我建議你先註冊一個賬號,發個視頻把當初的事情說清楚就行。”
輿論是把雙刃劍,這種短期帶來的大量熱度未必是好事。
而且說他因為受傷才輸了比賽,這把穆於當時的對手張嶺置於何地,會不會有人議論其勝之不武,乘人之危。
在這種負麵輿論出現之前,穆於得先發視頻說明。
商量好對策後,穆於又跟江萊通了個電話。
江萊經營著一個自媒體賬號,日常發些音樂相關的科普視頻,冇少讓穆於給她點讚留言。
一聽穆於要拍攝視頻,江萊直接打了個車趕來,進屋就放下手中行李箱,摩拳擦掌,雙眼發亮地盯著穆於:“木木,先敷張麵膜!”
穆於錯愕道:“隻是拍個視頻而已!”
江萊嗔怪道:“化妝是上鏡的基本禮儀。”
說完她將穆於按在椅上描眉畫眼,折騰了足足一個鐘。
頭髮夾卷再搭配一套極簡風,她滿意頷首,大功告成。
江萊從包包裡掏出一整套拍攝裝備,擺好電腦。
打算等拍攝好後,當場給穆於加字幕做剪輯。
看著那大大小小的拍攝器械,穆於總算知道這人為何進門能拖個行李箱。
當晚,經由江萊、陳路,以及曲悠然過目的視頻發出後,總算解決心頭大事的穆於放心睡去。
次日穆於一如既往地到了棋社,路過教室時,穆於瞥見坐在教室最後一排,那個與周圍小朋友格格不入的身影時,他沉默了。
穆於走進教室辦公室,問安排課程的老師:“徐老師,我教室怎麼多了個新來的學生。”
徐老師今年三十五歲,是位退役女棋手,除了偶爾帶課,平日裡隻負責行政相關,她從電腦前轉過頭:“你說新來的那個大帥哥嗎?他叫什麼來著?”
一旁有老師接了句嘴:“叫周頌臣。”
顯然他們都對這新來的學生印象深刻。
徐老師:“對對對,周頌臣聽說你教學水平不錯,希望你給他上課。”
穆於問:“他好像有圍棋基礎,不如先安排到中級班?”
徐老師為難道:“穆老師,這不在我權限範圍內,得學生自己過來要求換班才行。”
穆於歎了口氣:“好的徐老師,那就不麻煩了。”
走回課堂的穆於,下意識露出了往日裡的笑容。
將準備好的課件插入電腦,穆於開始給學生們講課。
因為他的學生年紀都不大,要求他們立即理解過於晦澀的內容太勉強。所以穆於每次都通過遊戲和故事,將枯燥的圍棋知識傳授給學生們。
為了調動孩子們的積極性,穆於還會給答對的孩子們小獎品。
不得不說他這套非常好用,小朋友們的學習積極性挺高。
餘光裡教室內唯一的成年人,看起來認真上課,實則視線完全聚焦在穆於身上。
那如影隨形,如有實質的目光始終黏在他身上。
穆於麵不改色地講課,好像根本不受其影響。
講課結束後,就到了實戰演練的環節。
穆於安排好每個人的對弈選手,周頌臣對上的是班裡年紀最大的學生,年僅十二的小男生。
周頌臣看著眼前稚氣未脫的男孩,眉頭擰得很緊。
小男生執黑,認真落下一子。
周頌臣不走心地下了枚白棋,分神瞥著穆於的方向。
擔任老師角色的穆於,看起來比平日裡更有耐性,語調輕柔,笑容也很多。
穆於好像十分喜歡小孩,而周頌臣最討厭的就是小孩。
嫌他們鬨,煩他們吵,不明白穆於為什麼都職業初段了,還舍不下這份工作。
視野裡穆於蹲下身,安慰一位因輸棋而眼眶通紅的小男孩。
他看見穆於抬手摸了摸男孩的腦袋,從口袋裡拿出一顆糖遞了過去。
男孩伸手向穆於索要抱抱,穆於毫不吝嗇地敞開了自己的懷抱。
周頌臣嘖了一聲,不悅地收回目光,看向棋盤才發現對局隱隱有輸掉的趨勢。
剛想定神思考破局方法,剛纔還在跟小朋友黏黏糊糊的穆於,不知何時來到他身後。
周頌臣聽到穆於用欣慰語氣誇讚道:“楊可,這盤棋下得不錯哦。”
楊可竟被誇得紅了臉,害羞地直笑。
怕不是整個教室的學生都喜歡穆於,還真是個討人喜歡的傢夥,周頌臣漠然地想,隨後抬手落下一子。
對麵楊可的笑容僵住了,消失了,不敢置信地看著本來形勢大好的棋局,被對方一子扭轉乾坤。
穆於看著楊可懷疑人生的臉,再望向周頌臣。
周頌臣仰頭問他:“穆老師,我好像贏了,有獎勵嗎?”
穆於冇說話,而是走到楊可身後,替他執起一子,落入局中:“冇到最後,又怎知勝負。”
再看棋局,黑子贏了半子。
周頌臣眯了眯眼,盯著穆於瞧。
穆於冇理會他,反而摸著楊可腦袋:“你進步了好多,比老師當年厲害多了。”
楊可驚喜道:“真的嗎,那我以後是不是也能當職業棋手?”
穆於笑了:“機會很大哦。”
周頌臣聽後輕笑了聲,楊可忍不住瞪了周頌臣一眼,隻覺得這個大人比他還幼稚!
一堂課結束,穆於目送所有孩子離開,周頌臣是最後一個出教室的:“我送穆老師回去吧。”
穆於客套道:“不用,宿舍很近,走一會就到了。”
周頌臣:“我請你吃飯?”
穆於冇有答話。
周頌臣轉而道:“不是你說如果我願意,我們還能是朋友。”
穆於沉默了會:“你等我一下。”
說完他回講台收拾了一下教材,到辦公室拿了揹包,才慢吞吞地走到周頌臣麵前。
周頌臣站在課室的走廊儘頭等他,低頭看著手機。
剛走到人身前,就見周頌臣抬起眼,麵帶戲謔地喊他:“老公?”
自重逢那刻,麵對周頌臣一直是無波無瀾,態度冷靜的穆於,當下被驚得眼皮微跳,雞皮疙瘩瞬間遍佈全身。
那瞬間他以為周頌臣徹底瘋了。
直至周頌臣將手機舉到他麵前,陰陽怪氣道:“真厲害啊,隻是一晚上就這麼多人喊你老公。”
穆於仔細看向手機螢幕的內容,竟然是他昨夜所發視頻的評論區。
點讚前三的評論喊得全是清一色的——老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