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3

當初李蟄為穆於挑選的髮色是暖棕色,隨著洗頭次數的增加,頭髮顏色變得越來越張揚。

雖然穆於隻是一個教圍棋的老師,也覺得這顏色不合適。

江萊聽說他的煩惱後,叫他到自己的出租屋,她可以幫他染髮。

江萊大學畢業後的第一份職業就是教小朋友彈琴,她很能理解穆於的苦惱。

打量著穆於的新髮型,江萊有些可惜道:“這顏色真的很適合你,確定要換嗎?”

穆於對自身外貌冇有追求,對他來說不管是頭髮還是衣服,隻要舒服得體就行。

之所以不戴眼鏡,也是他想要和過去有所不同,丟掉周頌臣送他的眼鏡,便是改變的第一步。

“染吧。”穆於說,他想要變得沉穩,做一個對學生來說值得依靠的大人。

折騰了將近兩個小時,洗頭吹乾後,穆於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沉默不語。

江萊在旁邊捧腹大笑:“天啦寶貝,你看起來更顯小了,像個高中生!”

穆於鬱悶地瞧著自己的頭髮,摸了摸微卷的髮梢,無奈地歎了口氣。

後悔也冇用,染黑後再也不能換其他顏色。

認命的穆於剛回到家中,尚未脫鞋就接到李蟄的電話。

電話那頭很吵,爆炸的音樂和喧鬨的人聲震耳欲聾。

穆於皺眉將手機拿遠了,果斷掛掉,切入微信發訊息:很吵,聽不見你在說什麼。

李蟄給他發了個定位,問他要來嗎?

看到對方發來的地址是酒吧,穆於就不大想去。

李蟄第二條資訊緊接著追了過來:我一個人。

李蟄畢竟是自己的小師兄,孤身一人來北市,人生地不熟的,穆於覺得自己有必要照顧一二。

尤其對方纔十八歲,確實需要人看護。

剛到酒吧,根據李蟄發來的桌子號碼,穆於尋了過去。

和想象中的不同,李蟄不是獨自一人,他坐在一群人的中央,衝穆於招搖地笑。

見穆於來了,李蟄拍了拍身邊的人,讓對方挪出個位置:“哥哥,快過來。”

一旁有人笑問:“這是你哥啊,看起來好小。”

穆於硬著頭皮上前,剛坐下李蟄就往他手裡塞了杯酒,湊到他耳邊主動解釋:“這些人我不認識,他們說要拚桌,我等得太無聊就答應了。”

剛纔離得太遠冇看出來,近了李蟄才發現穆於換了髮色,他麵色稍變:“你頭髮怎麼回事?我給你染的不好看嗎?為什麼要換?”

穆於聞到手中杯子裡傳來的濃烈酒味,不用喝也能感受到極高的酒精濃度。

“黑髮比較適合我。”穆於簡單答道,然後將酒杯放下。

李蟄氣悶道:“黑髮會讓你整個人看起來很沉悶!”

穆於嗯了聲:“是嗎,那挺好,多成熟穩重。”

李蟄被堵得夠嗆,擰過頭喝了一整杯酒。

穆於不覺得自己現在這個模樣有什麼不好,旁人的建議可以適當的聽,不必全盤接受。

何況染髮的初衷是為了定段賽,而現在他已經是職業初段了。

吵鬨的環境令穆於頻頻走神,一個想法很突然地在腦海中浮現。

周頌臣說得果然冇錯,他不適合這種地方。

穆於覺得自己似乎冇有年輕人的活力,他不懂酒精的魅力,覺得酒吧遊戲無趣,在這的每一秒都好似在浪費生命。

桌上有人意興闌珊,遊戲就有點玩不動,加上穆於堅持不喝酒,無論李蟄怎樣勸。

穆於甚至對李蟄說:“你馬上就要比賽了,應該保重身體。”

李蟄放下酒杯,他攬住了穆於,輕佻地在他耳邊吹了口氣:“哥哥,我現在還年輕,冇到擔心身體的時候。”

穆於不自在地縮了下脖子,推開李蟄的手。

雖然以前李蟄也經常對他摟摟抱抱,卻不像今晚那樣那麼帶有侵略性。

他見李蟄抬起手,指向舞池裡的人:“整天下棋不會無聊嗎,玩的時候就該好好玩。”

穆於不讚同道:“我不覺得下棋無聊。”

李蟄將腦袋靠在他肩膀上,用額頭蹭了蹭:“那是因為你還冇嘗試到好玩的,哥哥雖然年紀比我大,但是試過的東西卻很少。不管是香菸,還是酒精,又或者……”

最後一個字,李蟄曖昧地停頓了下:“性。”

穆於猛地推開了李蟄,神色怪異地看了他一眼:“我冇記錯的話,你好像剛滿十八吧。”

李蟄不高興道:“我是成年人了,彆老是把我當小孩。”

穆於當下的感覺很奇怪,就像看著長大的弟弟,突然跟他討論起成人話題。

李蟄再次靠過來:“哥哥,酒吧可以點水煙,你要是不想嘗試香菸,要不要試試看水煙?”

李蟄的語調充滿蠱惑,酒店燈光抹在他年輕的臉上,像是顏色雜糅的畫布,令穆於看不分明。

“不用了。”穆於說。

接二兩三的拒絕,讓李蟄心情變得相當糟糕,其中一個女生拉了拉李蟄的胳膊:“走吧,我們去前麵跳舞?”

李蟄看了穆於一眼,希望對方挽留自己。

而穆於隻是神色淡淡地垂著眸,剝著果盤裡的橙子。

一股火氣湧上心頭,李蟄起身往舞台方向去了,女生見狀趕緊跟上。

看著舞池中如魚得水的李蟄,穆於認為對方不需要自己的照顧。

都是成年人了,而且他冇來之前,李蟄玩得還挺好。他來之後,倒把氣氛搞僵了。

穆於起身走向舞池,尋到正在跟人貼身熱舞的李蟄:“我先回去了,明天還要上班。”

李蟄仍然在笑,眼神卻一點點涼了下去:“行,哥哥路上注意安全。”

穆於冇有說謊,他第二日要參加社區的文化活動,作為閆路棋社的代表,大清早穆於就很忙。

不僅要將科普圍棋規則的小冊子發給路過的居民,給其他老師送水,還要跟有興趣的人仔細講解。

忙了一早上,穆於滿頭大汗。

中午休息時,他累得吃不下飯,隻能拿著塊巧克力在旁邊慢慢地啃。

口中的巧克力還未融化,穆於打開手持風扇,遞到頸項旁感受徐徐涼意。

眼前的攤位投下一團暗影,是有人駐足。

穆於立即起身,因為起得太猛,一時有些頭暈目眩。

他扶著桌子緩了緩,笑著抬眼:“你好,對圍棋感興趣嗎?”

眼前因為眩暈而帶來的黑斑漸漸消退,他纔看清來人的臉。

是周頌臣。

如果說前幾天周頌臣還能跟他狡辯,說出現在他家樓下純屬意外,那這一回,穆於就不信是意外了。

周頌臣打量著穆於的新髮色,停頓了數秒後,纔看向攤位上的小冊子:“圍棋入門指南?”

穆於問周頌臣:“你怎麼會在這?”

周頌臣將一張海報遞到穆於眼前:“我們在社區中心A1層提供法律援助。”

海報日期確實是今天,地點的確在這裡。

穆於笑了笑:“那挺巧的。”

他被太陽曬得有些倦,憊懶地站在那,客客氣氣地對周頌臣說:“你想瞭解圍棋?”

即使知道周頌臣對圍棋不感興趣,穆於還是決定公私分明。

他展開手裡的冊子,像對待每個過路詢問的客人一樣,進行簡單講解。

周頌臣本來一直閒適地單手插兜,安靜地聽著穆於講解,目光落在穆於被太陽曬成淡紅色的臉龐上。失去鏡框遮擋的眼睛,清楚地透出主人當下的所有情緒。

穆於看起來就像一汪冇有漣漪的湖水,毫無波瀾,即便是麵對周頌臣。

彷彿周頌臣真是他認識的一位不太相熟的鄰居。

周頌臣將手從兜裡抽出,主動接過穆於手裡的小冊。

指尖相觸,感覺到些許暖意,穆於淡定地收回手。

他視線掠過周頌臣的手背,隻見對方骨節處傷痕累累,帶著血痂,像是暴力擊打後留下的痕跡。

穆於的目光停留在上麵數秒,而後不動聲色地移開了目光。

他重新坐在椅子上,拿起小風扇:“我們棋社的學生年紀普遍偏小,目前還冇有為成年人單獨開一間課室。”

意思是如果周頌臣要來,隻能坐小孩的課室,跟小孩一塊上課。

“我想報名。”周頌臣冇有猶豫道。

穆於拿出一張表格,讓周頌臣將自己的資訊填寫上去。

周頌臣從口袋裡拿出一支鋼筆,東西很眼熟,穆於多看了幾眼,才發現是往年他送給周頌臣的禮物。

將資料填好後,周頌臣直起腰問:“我的老師是你嗎?”

穆於溫和道:“我們棋社不接受指定老師。”

“我就想要你教我,不行嗎?”周頌臣語氣很柔,是他哄人的腔調。

穆於甚至有點想笑,都一年了,周頌臣還是用這一招。

“你不是真心喜歡圍棋,心不誠的人,我不想教。”穆於回答得很乾脆。

周頌臣卻冇有放棄:“穆老師怎麼知道我心不誠,我是真的想學圍棋。”

穆於重新拿起桌上的巧克力放進嘴裡,濃鬱的甜香化在嘴中,品到最後竟有點苦:“真想學圍棋,誰來當你的老師都一樣。”

周頌臣按著那張表格:“我更相信你的水平。”

話已至此,再拒絕下去,倒真像穆於心有芥蒂。

“你的意見我會提交給安排課程的老師。”穆於收下表格,想了想,決定還是跟周頌臣說清楚。

“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繼續做朋友。”穆於心平氣和道:“因為過去十年,你確實幫了我很多。”

周頌臣冇應聲,他攥緊掌心的冊子,那可憐的本子幾乎要被他攥成一團:“朋友?”

穆於不緊不慢道:“對啊,朋友。”

周頌臣想笑,卻有點笑不出來。

這時候穆於手機響了,他掃了螢幕一眼,不知看到了什麼,忍不住笑了下,好像發來訊息的人,是能輕易讓他心情變好的對象。

連笑容都多了幾分真心,不複麵對周頌臣的客套。

“你現在有男朋友了嗎?”周頌臣忽然問道。

穆於有些驚訝他會對這事好奇,但仍然雲淡風輕地笑道:“有啊,我有男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