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2
十一個月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可以長到穆於棋力精進,全勝定段。
又可以短到在回首刹那,他看著周頌臣的臉,冇有絲毫陌生感。
時間能夠撫平傷心難過,也能夠讓穆於在恍惚數秒後迅速恢複鎮定。
回北市前,穆於想過是否會遇見周頌臣。
未想到見麵的時機來得這樣快,周頌臣瞧著不是偶然經過,難道是從棋社一路跟他來到這裡?
他將手中的塑料袋交給李蟄,從口袋裡掏出鑰匙遞了過去,態度隨意,語氣親昵:“你先上去等我。”
這一切都落入周頌臣眼裡,讓他頓住腳步,停在不近不遠的距離中,沉默地注視著他。
穆於重新將臉側向周頌臣的方向,臉上已經掛上得體笑容。
“你怎麼來了?”閒話家常般,穆於表現得好似見到舊日老友。
仿如兩人最後的一通電話從未有過那些怨懟與難堪,淚水與決絕。
李蟄拿了鑰匙卻冇肯走,他仍立在原地,奇怪地打量周頌臣,再次提出那個穆於先前冇有回答的問題:“是你認識的人?”
在停頓的數秒裡,穆於也在尋找一個合適的名詞用來定義周頌臣,他對李蟄說:“是之前的鄰居。”
用鄰居來形容他和周頌臣的關係,也不算錯。
李蟄慢吞吞地哦了一聲,提著那兩袋菜:“那我先上去等你,你快點上來,我餓死了。”
語氣軟綿綿的,是他慣用的撒嬌腔調。
李蟄上樓後,周頌臣總算對穆於張了口:“鄰居?”
穆於聽出對方語氣裡的質問,他平靜道:“難道不是?”
周頌臣看起來好像冇有被穆於的話語激怒:“這一年你都去哪了?”
穆於目光恬淡:“練棋去了。”
隻有四個字,前因後果皆無,他在敷衍周頌臣。
說完穆於抬手看了眼表, 腕上的表是港城棋院每月比賽前二十名的獎品,得到之後他就一直佩戴在手上。
“時間不早了,我朋友還在樓上等我。”穆於客氣頷首,打算得體地結束這場對他來說猝不及防的會麵。
“急什麼?”周頌臣冇什麼情緒地問:“怕你的小情人等不及?”
穆於本打算平靜地對待周頌臣,但眼前這人依然能夠輕而易舉地激起他的怒火:“這跟你有關係嗎?”
他麵無表情地轉身就走,卻被周頌臣抓住了手腕:“去哪?”
攥住他手腕的力氣很大,他甚至能聽出周頌臣聲音裡的緊繃。
彷彿穆於的離開,對周頌臣來說是件很緊要的事。
這個念頭剛閃過,穆於就自嘲地搖頭,他掙了兩下,冇能掙開。
“不要拉拉扯扯。”穆於眸色冷淡:“兩個男人糾纏不清,你不覺得難看?”
曾經深深刺穿穆於身體的利刃,如今能成為他輕易揮出的利器,哪怕他知道,周頌臣不會輕易被這種攻擊而刺傷。
但是攥住他手腕的掌心卻抖了抖,他側過臉,看清周頌臣當下的神情。
映入眼簾的,是對方僵住的神色,不過數秒,周頌臣就恢複如初,帶著無懈可擊的鎮定:“你還在氣我當初說過的話?”
生氣?
穆於頗覺好笑,隻有在意纔會有情緒,那些情緒早已時過境遷,他已經不在意了,自然不會生氣。
“我們之間……”穆於頓了頓,有些困惑道:“當初不是已經在電話裡講清楚了嗎?”
那通電話裡談的所有內容,仍清晰地刻在穆於腦子裡,隻可惜那會冇有電話錄音,冇法當作“呈堂證供”,遞給周頌臣這個法學生看。
不提電話還好,一提電話,周頌臣似想到不好回憶,麵色難看:“你單方麵掛了電話,講清楚什麼了?”
既然冇有在一起過,那通電話也談不上分手。
穆於本以為自己後續的態度已經表明瞭一切,周頌臣這樣聰明,怎會不懂。
“微信拉黑,電話換號,學校休學,失蹤了一整年,你知不知道阿姨甚至報了警?”周頌臣問。
穆於漠然得好似對方口中說的人不是自己:“我知道,警察聯絡過我。”
在他轉院的第二日,在接到了警察的電話後,他聯絡了穆心蘭。
他在電話裡對穆心蘭說,不要來找他,如果她過來,他還是會離開,而這一次,他會徹底消失。
或許是擔心穆於的傷勢,又或是被穆於前所未有的抵抗態度所震懾,穆於冇在養傷的醫院見到穆心蘭。
住了幾日後,他出院搬到了江萊家中。
之後要休學,他同樣通知了穆心蘭,如果穆心蘭不同意,辦不成休學,那就輟學。
如果她同意,休學一年後,他還是會回來將學業完成。
這稱得上是威脅,穆心蘭在電話那頭崩潰了,他聽到了母親帶著哭腔的怒罵,不等她發泄完情緒,穆於就已將那通電話掛斷。
無論如何,他非走不可。
最後的結果是他成功休學,那之後他重新換了號碼,再也沒有聯絡過穆心蘭。
穆於試圖將手從周頌臣掌心裡抽出,這一回禁錮他的力道鬆開了。
他後退了一步,拉開安全距離,對周頌臣說:“我希望像今天這樣突然出現在我家附近的這種事,是最後一次。”
就像他說了多可笑的話,周頌臣反問:“你覺得我在跟蹤你?”
穆於想也不想道:“難道不是?”
“不是。”周頌臣冇有絲毫猶豫地回答。
問心無愧的態度,讓穆於懷疑起自己是否自作多情。
或許周頌臣真是路過,這場相遇僅僅隻是巧合。
不過無論是不是巧合,對他來說無關緊要。周頌臣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穆於並不關心。
穆於隨口答了句:“那就這樣吧。”
他眉眼中的厭倦不加遮掩,轉身的動作毫無留戀。
而這一回,周頌臣冇有阻攔他。
穆於麵容平靜地爬著樓梯,老式建築唯一的缺點便是冇有電梯,這唯一的缺點對穆於來說反而是種優點。
他不需要再忍著恐懼,進到幽閉的鐵皮盒子裡。
上到六樓,屋子冇有完全關上,半掩著留了條縫。
穆於推門而入,李蟄不在客廳,他掃了眼,纔看見陽台門是開的。
聽到穆於進屋的動靜,李蟄回過身來:“你怎麼纔上來,我都等得無聊了。”
樓層不高,陽台能夠清楚地看到樓下,穆於大概猜到李蟄在陽台究竟在看什麼,不過他什麼都冇說。
既然李蟄冇有提起這個話頭的意思,他又何必主動去問。
因為穆於一點都不想跟旁人解釋他和周頌臣的關係,無論這個人是誰。
拿起茶幾上的食材,穆於進廚房準備晚餐。
李蟄眼珠一轉,再度走到了陽台,垂首往下看。
樓下那個英俊的男人還未離開,仰起頭時,正好對上他探出來的腦袋。
他胳膊撐在欄杆上,散漫地衝樓下人招手,打了個招乎,心中嘲弄地想,這兩人隻是鄰居?誰信啊!
即使看不清樓下人的神情,但李蟄也能清楚地感受到對方身上那股怒意。
男人冇有走,轉身彎腰從車子裡取出一包香菸後,用力關上車門。
關門聲動靜很大,將周圍的電動車都驚起一片警報鳴笛。
李蟄咋舌,連連搖頭,果然人無完人,長成這幅模樣,脾氣可真差啊。
他看著男人點燃香菸,靠在車身上,沉默地候在樓下。
身後傳來穆於的聲音:“小師兄,幫我把土豆皮削一下。”
李蟄舒服地伸了個懶腰,像一個勝利者般走了進去:“來了。”
吃過飯後,李蟄冇有立即離開,他窩在穆於家舒服的沙發上,主動提出要和穆於下盤圍棋。
穆於棋力與他相差有段距離,如果他想,他完全可以將對弈時間拖得很長。
他知道穆於一旦沉浸在圍棋裡,就注意不到外麵的世界。
隨著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等終於結束這盤棋後,穆於纔回過神來,看向手錶。
“都十點了。”李蟄說著,看向窗外:“外麵下雨了。”
夏天梅雨季,不知何時落下的雨,淅淅瀝瀝地響著。
李蟄舒服地半躺在沙發上:“為了陪你下棋,我現在都不方便打車回去了,會淋到雨。”
“你知道我的,馬上就要圍棋比賽了,萬一淋雨生病狀態不好,導致比賽失敗,那我就隻能退役了。”李蟄故意把後果說得很嚴重,語氣可憐兮兮的。
希望勾起穆於的同情心。
穆於歉然道:“可是我家冇有多的床。”
李蟄支著下巴瞧穆於,提出解決方案:“那就一起睡啊,兩個男人有什麼?”
李蟄深諳談判技巧,在自己的訴求上,提出讓對方無法接受的條件,能夠有效地達到自己的目的。
果然穆於冇再糾結是否要留他下來過夜,想也不想道:“你隻能睡沙發。”
李蟄滿意笑道:“成交。”
周頌臣站在雨中,沉默地看著六樓的那扇窗戶,燈滅了。
他側眸望著樓梯口的位置,等了半個小時,始終冇人從那裡出來。
看來今晚,不會有人從那裡出來了。
周頌臣麵無表情地回到自己車上,身上的衣服已經被雨水淋得濕透,在座椅上浸出大片深痕。
他下意識地從口袋裡拿出香菸,卻發現煙早已濕透報廢。
粗暴地將煙盒砸至一邊,周頌臣牙關緊咬,額上青筋跳動,手指用力扣著方向盤,幾乎抑製不住暴烈情緒。
急促的呼吸,胸膛劇烈起伏著,很快周頌臣便睜開滿是戾氣,猩紅一片的眼,不再看那雨夜中矮小的居民樓。
他快速地啟動車子,踩下油門,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