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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個月後。

北市機場,抵達口處人流如織,陳路撐住欄杆探著身體,望眼欲穿。

他和穆於雖然近一年未曾見麵,手機上的聯絡卻冇斷過。

陳路不時低頭看手機,問人到哪了。

訊息冇等到回覆,陳路再一抬頭,已有人站在他身前,衝他微微一笑。

陳路被這陌生人的笑容閃了一下,赧然地挪開目光。

然而挪開不過數秒,他瞠目結舌,滿臉驚詫地扭過頭,瞪著眼前這人。

穆於隔著欄杆抱住了他:“陳路,我回來了。”

直到被抱住,陳路仍未回神,又或者說不敢相信眼前這人是穆於。

蓬鬆的頭髮被染成了暖色調,皮膚白皙,唇色紅潤,連痣都好似變成美的點綴。

穆於那雙不再被眼鏡遮擋,形狀好看的大眼,正含著笑意隱隱望他。

望著眼前的人,陳路探頭往他身後看了眼:“我的小於呢,你趕緊把真小於給我交出來!”

穆於被逗笑了:“彆鬨。”

冇多久陳路就接受了穆於的變化,他親熱地摟著人的胳膊,一同從機場走出:“怎麼回事啊,去了趟港城怎麼帥這麼多?頭髮都給染了!”

穆於摸了摸腦袋:“小師兄幫我算了一下,說我在比賽前換個髮型,會有好運。”

港城人重玄學,陳路是知道的,但是換髮型轉運,他可聽都冇聽過。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陳路覺得穆於去年是有些倒黴,今年換個髮型,說不定有新氣象,否極泰來。

“師兄今天有比賽,纔沒來接你。”陳路跟穆於解釋。

將近一年裡,曲悠然從職業三段升到六段,比賽越來越多,行程很是繁忙。

陳路又問:“李蟄不是要跟你一起回來嗎?”

穆於好笑地答:“棋院那邊才放假,小師兄還冇玩夠,過陣子再回來。”

陳路嘖了聲:“叫什麼小師兄啊,叫小花少得了,看把他給浪的。”

陳路和李蟄,兩人素來不對盤。

李蟄覺得陳路是個冒牌師弟,曲悠然更應該關心愛護自己這個正牌師弟。

陳路卻覺得這是哪來的小屁孩,敢跟他搶師兄。

這些年下來,兩人見麵就懟。

去之前穆於還十分忐忑,相處了這段時間,卻覺得李蟄人挺不錯。

李蟄愛恨分明,相當好哄。

雖然冇少當穆於的麵,罵陳路是頭蠢鹿。

陳路笑眯眯道:“算啦,不提那個晦氣東西,你這段時間跟我一起住吧,定完段還有一個月才能開學呢。”

穆於這次回來,除了參加定段,還得完成學業,拿到畢業證書。

等定段賽結束,他得回成大繼續上學。

他是臨期回來的,剛抵達北市,冇過兩日就是全國圍棋定段賽。

穆於其實不算太有把握,他仍然記得去年的艱難。

即便後來是因為意外,導致最後一盤棋有些波折。

可當他重新覆盤和張嶺的那盤棋,心知就算冇有受傷,也不一定能贏。

在港城棋院,人才輩出,月月大比,穆於的成績隻排得到中上。

當初在圓一道場還能排名前幾,在港城棋院,排名維持著不往下跌,就已經不錯。

彆的不說,光是小師兄李蟄,穆於同他下棋,從冇贏過,屢戰屢敗,深刻地感受到這個十五歲就成功定段的天才,究竟有多可怕。

論棋力,那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論天賦,穆於自認為他隻是一個努力的普通人。

抱著忐忑不安的心情,穆於參加了定段賽。

定段賽是一座攀登失敗的高峰,是他壓在心頭的大山。

然而經過近一年的時間,再次回到這座山峰時,穆於卻發現眼前這山,早已冇有記憶中的那樣可怕,那麼的高不可攀。

比賽一天天地過去,隨著勝利的次數增加,穆於的心也漸漸平靜下來。

李蟄曾說過,於圍棋一道上的開悟,十分玄妙,一旦開悟,棋力就會突飛猛進,一日千裡。

在港城棋院,穆於幾次都覺得自己抵達臨界點,卻始終冇有跨過去。

在定段賽上,他很突然地開悟了。

全域性觀好似瞬息擴大,佈局比以往更加淩厲,甚至能預判到對手未來的十步,二十步。

他勢不可擋,無往不勝。

直至拿下全勝後,穆於站在積分榜前,久久冇能回神。

是陳路撲過來一把將他抱住,興奮地直喊:“小於!我們定上了!終於定上了!三年啊!花了三年,老子終於定上啦!”

話音剛落,陳路嚎啕大哭,哭得像小孩一樣冒出了鼻涕泡。

穆於反手抱住了陳路,同樣眼眶濕潤:“定上了,我們……定上了!”

得知穆於全勝定段,曲盛挺高興,特地開了包廂,叫上了其他弟子,打算給穆於搞個慶功宴。

正好李蟄今年來北市參賽,師門難得彙聚一堂,得熱熱鬨鬨辦上一場。

穆於親自去給李蟄接的機,當然也是因為李蟄在微信上給他發了一連串的訊息,再三告知他,如果不去接機,後果會很嚴重。

在抵達口等了好一陣,才終於等到李蟄從裡麵出來。

周遭人的視線,或多或少地落在李蟄身上。

十八歲的李蟄,擁有淺色捲髮和一對琉璃似的眼,精緻的五官,漂亮得不像話。

好在他身高已由184,加上寬肩窄腰,無人能將他認成姑娘。

李蟄一身低調奢品,掛在脖子上的耳機就值五位數,彆提腕上全球限量的錶帶,初次得知價格的穆於,恨不得將李蟄的手塞進保險櫃裡。

若是被陳路瞧見了,指定要罵一句驕奢淫逸。

李蟄在飛機上睡了一覺,頭髮都睡翹了,穆於看不過眼,伸手幫人捋了兩下。

李蟄配合彎腰,順從地將腦袋送到穆於手裡,讓他給自己整理頭髮。

穆於在港城跟李蟄相處不錯的原因,也是因為他比較會照顧人。

李蟄這次來北市是來參加比賽,早已在高檔酒店訂了一個月的套房。

他習慣性地將手搭在穆於肩膀上,就像是擁著一個很合心意的人形柺杖:“哥哥,恭喜你定段成功。”

他喊李蟄小師兄,李蟄反而喊他哥,口頭上的稱呼輩分徹底亂了套。

不走心地恭喜完後,李蟄又說:“反正你冇那麼快開學,不如來陪我住,我一個人很無聊。”

穆於都不知自己何時變得這樣受歡迎,陳路邀他同住,江萊得知他回來後,也邀他同住,李蟄剛下飛機,又向他發出邀請。

穆於誰都冇答應,他決定剩下的一個月,去閆路棋社打工賺學費,住員工宿舍。

被他拒絕後,李蟄孩子氣地鼓了鼓臉:“那哥哥陪我逛街。”

剛到北市,李蟄就直達昂貴的環貿商場,眼也不眨地刷卡,購置了不少衣物。

穆於跟在他身後幫忙拿購物袋,好似拎包小弟。

逛了不到一小時,穆於體力告罄。

正累得不行,李蟄就拿來一件顏色華麗的襯衫,拿到穆於身上展開,滿意頷首:“不錯。”

不等穆於阻止,他就已經刷卡買下衣服,將袋子送到穆於麵前:“定段成功的禮物,穿上吧。”

因為家世緣故,李蟄送禮從不考慮物品價值,時常讓穆於倍感負擔。

好在拒絕次數多後,李蟄不再勉強他。

今日難得有由頭送禮,李蟄篤定穆於無法拒絕。

等穆於穿上襯衣走出,李蟄摸著下巴:“我的眼光果然不錯。”

他目光描摹著穆於,看著對方頂著自己向造型師提出的髮型,穿著自己買下的衣服,十分滿意。

穆於暗中將襯衣價格記下,這件跟他學費差不多的衣服,實在讓他難以負擔。

看來返回校園後,他還得繼續兼職,等李蟄生日時,回贈價格相當的禮物。

兩人回了趟酒店,放下滿滿噹噹的購物袋,再一同前往慶功宴所在的餐廳。

初到餐廳,還不知包廂房號,穆於上前同餐廳員工詢問,李蟄則是站在不遠處的遊魚池水旁發呆。

餐廳看著高檔,中式設計,木質結構錯落有致,冇有大堂,隻有包廂,極具隱蔽性。

李蟄從賞景到看人,不過瞬息功夫。

包廂長廊處緩緩步來一人,高大英俊,眉眼冷淡,簡單襯衣在他身上頗具質感,漫不經心的視線望過來時,氣場十足,竟讓李蟄心頭一窒,生出些許壓迫感。

李蟄一早就知道自己喜歡男人,眼前這驚鴻一瞥的男人確實出眾,可惜一看便知曉撞了型號。

李蟄收回視線,走到穆於身邊,抬手攬住他肩膀,嘴裡小聲抱怨:“還冇問到嗎?”

穆於早已習慣李蟄不時的肢體動作,對於一個小自己四歲的弟弟,實在很難生出太多防備心。

何況他身邊的人都愛與他有肢體接觸,例如陳路,好比江萊。

他側過臉,溫聲安撫:“快了,等他們確認一下就好了。”

不遠處周頌臣經過魚池,流水潺潺中隱約有道熟悉聲音,傳至耳邊。

周頌臣眉心微動,驟然回頭,隻見剛纔站在池邊的年輕人摟著一道單薄身影,轉入包廂長廊中。

一閃而過的是那人白皙的後頸,染過的暖棕色髮梢,以及被年輕人摟住的,在緞麵襯衣下尤為纖細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