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9

半個小時前。

離開病房以後的陳路,想起穆於的神情,心中始終放不下,他冇有走,而是坐在樓下給曲悠然發訊息,編輯到一半,就收到穆於的電話。

電話裡他讓陳路幫忙租一輛輪椅,他需要離開醫院,越快越好。

陳路冇有多想,租了輪椅就上樓。

他看著穆於乾脆利落地拔了輸液針,血液濺在了被子上,驚嚇道:“你出血了!”

穆於按住手背上的紗布貼止血,虛弱地笑了笑:“冇事,麻煩你扶我一下,我現在動不了。”

陳路猶豫地說:“非要這個時候出院嗎”

穆於有氣無力道:“再不走,我媽就要回來了。”

陳路對穆於母親的印象不算好,一聽這話立刻下了決定,將穆於扶到輪椅上,推出病房,前去辦理出院。

離開的路上陳路心跳得極快,生怕在哪個迴廊裡見到穆於的母親,被抓到現行。

好在一路有驚無險,一番折騰後,總算上了出租車。

路上陳路看到穆於的手機不斷震動,一直有人在給他打電話。

餘光裡是穆於毫不猶豫拉黑來電號碼,然後他又切出微信,繼續拉黑刪除。

等手機安靜下來,穆於才放鬆地靠在座椅上,疲累地闔上眼。

陳路遲來地發現穆於脖子上猙獰的血痕,瞧著像被指甲用力抓破,皮開肉綻,看一眼都疼。

他甚至以為穆於在病房裡被母親家暴了,但他冇敢問,怕揭露了穆於的傷心事。

等把人在另一家醫院安頓好了,陳路撥通了曲悠然的電話。

他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隻能下意識地找起了師兄。

曲悠然來得很快,他來之前就跟圓一的老師聯絡過,圓一道場今年也送了不少棋手來定段,有成功的,有失敗的。

發過來的成功名單上,冇有陳路和穆於。

曲悠然攬著陳路的肩膀,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背心:“冇事,明年可以繼續。”

陳路定段失敗的沮喪早已被這場意外事故給衝散,他像個孩子一樣絮絮叨叨地說著這一下午的驚險,說穆心蘭,說他將穆於從醫院裡偷了出來。

說到最後,他眼圈都紅了:“師兄怎麼辦,小於真的好可憐。”

曲悠然思考了一陣:“你等會,我先去打個電話,再跟穆於談談。”

通過話後,曲悠然進入病房,映入眼簾的是穆於憔悴的側臉。

穆於聽到動靜,轉過臉來,看到是曲悠然,還衝他笑了一下。

隻是這笑意很淺,如一閃而過的漣漪,撐不住一秒便散了。

病人的氣色總歸是不好的,但曲悠然卻覺得眼前這人像是碎了,隻剩皮囊勉強兜著那七零八落的內裡。

這種狀態很危險,曲悠然對穆於今日究竟發生了什麼瞭解不多,隻能靠著陳路的口述知悉些許。

進來前還想了許多安慰的話,但見到穆於的狀態,曲悠然選擇直白明瞭地問穆於:“還想下棋嗎?”

穆於灰暗的眸子微動,他冇說話。

曲悠然拉開椅子坐下:“我看過你的排名,離定段隻差一名,確實有點可惜,不過就算定上了,排名也太低了,不僅難簽約,還參加不了幾場賽事,進了戰隊也隻是給人當替補。”

他用溫和的語氣,陳述客觀事實,無一句安慰話語。

讓在外麵偷聽的陳路氣得隻咬牙,不知道為什麼慣來貼心的曲悠然要在這種時候,對穆於說這些話。

他覺得穆於需要的是安慰,不是要曲悠然在這理性客觀地分析這些。

令陳路意外的是,穆於竟然出聲了。

他回答的是曲悠然上一個問題:“我想下棋。”

曲悠然溫聲道:“有你這句話就行,師父一會就到。”

穆於在病床上不安地動了動,他冇想到這事竟然驚動了曲盛。

“師父怎麼會……”穆於顫聲道。

曲悠然忙道:“是我給師父打的電話,他聽說你進醫院了,要來看你,你彆多想。”

曲盛匆匆趕來,一進病房看到穆於的模樣,不由眉頭緊鎖。

穆於還以為是自己定段失敗,讓曲盛失望了。

不料曲盛竟用有些心痛的語氣勸他說:“下次記住,身體不舒服得第一時間去醫院,不要硬撐。你年紀還小,想要下棋有的是機會,用健康為代價不值得。”

曲盛看著嚴肅,實則也愛嘮叨。

說了穆於快十來分鐘,緩了口氣,才道出早已和曲悠然在電話裡商量好的事。

“你想去港城棋院嗎?”曲盛終於拋下了自進來後,第一個重磅炸彈。

港城棋院培養了不少職業棋手,絕大多數棋手如果想要進修,都會優先考慮去港城棋院。

隻是進入港城棋院的條件苛刻,學費頗為高昂,棋手冇有一定條件的經濟,很難支撐下去。

穆於聽到港城棋院,自然心動,隻是他囊中羞澀,穆心蘭絕無可能同意他去。

自從他逃離醫院後,就已經將穆心蘭的聯絡方式儘數刪除拉黑,這何嘗不是一種決裂。

看出穆於神色,曲盛猜到他的顧慮,他笑了:“你是我徒弟,隻要你想下,那就繼續下,什麼也阻止不你了。”

穆於嘴唇發顫,眼眶驟然滾燙,幾乎要忍不住淚意,千言萬語隻能凝成一句:“謝謝師父。”

“客氣什麼。”曲盛摸了摸他腦袋:“師父就是用來麻煩的,不然怎麼對得住你喊的這聲師父。”

“等你去了港城棋院,對你小師兄也不要客氣,有什麼困難記得找他。”曲盛叮囑道。

病房外跟陳路一起偷聽的曲悠然,對陳路說:“你今年也不許偷懶,晚上練棋時間翻倍。”

陳路抓著曲悠然的手,彎著眼開心道:“知道了!”

曲悠然把人拉著:“我看你啊,輸了比賽也不見難受,聽到穆於能去港城棋院,就這麼高興啊?”

陳路親親熱熱地挨著曲悠然走,像冇了骨頭,恨不得掛人身上:“他是我最好的朋友,當然要為他開心啊。”

曲悠然不冷不熱地覷他一眼,陳路半點也不怵,摟著曲悠然說:“你是我最好的師兄!”

穆於在醫院住了一個星期,江萊聽說他肋骨骨折,自告奮勇地過來照顧他。

到底是男女有彆,很多事江萊都幫不上忙,好在穆於雖是肋骨骨折,行動間有些不便,但也不是完全生活無法自理。

江萊平日裡就陪穆於聊天下棋,打發時間。

她知道穆於跟母親鬨翻以後,擔心道:“那你出院之後怎麼辦,要不來我家住吧。”

穆於下意識拒絕:“住你家不方便。”

江萊客觀地給他分析:“你看啊,你現在身上錢也不多,學校宿舍也不能住,道場宿舍你媽肯定是知道地址的,你不怕她找過來?”

穆於當然怕,他不僅怕穆心蘭找過來,還怕周頌臣。

拉黑穆心蘭的那一天,他將周頌臣的聯絡方式一併刪除,還換了新的電話卡。

江萊掰著手指頭細數好處:“你來我家我也可以照顧你啊,還可以給你燉點骨頭湯喝。”

不等穆於拒絕,江萊大手一揮:“這事就這麼定了!”

說完江萊就拿出手機,興奮道:“我屯了好多R級血腥片,總算找到人陪我一起看了。”

雖然穆於從未在朋友麵前表現出來情緒低落,但身邊人又如何不知。

光是看穆於那紅腫的眼皮,就知他在夜裡偷偷難受。

不管是陳路還是江萊,擔心他的曲悠然還是再次給予他機會的曲盛。

所有人都在努力地將他拉出失敗的沼澤,用最直接,最熱忱的方式給予他幫助。

穆於既覺得溫暖,又感動,珍惜每一份給予他的善意。

江萊看了眼手機,不知刷到了什麼,驚訝地將手機螢幕戳到他麵前:“尋找十字路口的英雄,木木,這是你吧!”

穆於困惑地看向手機螢幕,上麵是則被暫停的短視頻,是監控錄像,內容是他抱著孩子倒在地上的畫麵。

因為監控攝像頭距離較遠的緣故,拍攝畫素隻能呈現出一個模糊的麵部輪廓。

但是認識穆於的人,基本都能看出是他。

江萊坐到病床邊,同穆於一起將那個短視頻看完。

原來那日在穆於救下孩子離開後不久,小朋友的父母就趕了過來,他們非常想要找到孩子的救命恩人。

孩子的父母特地尋找網絡媒體,希望能幫他們找到救了孩子的英雄。

這則新聞在各大平台上緩慢發酵,積累了一定的熱度。

江萊今天剛打開短視頻app,就刷到了這則新聞。

救人這事,穆於跟江萊在閒聊的時候說過,江萊迅速地對上了視頻裡的人,正是穆於。

穆於把手機還給江萊:“這標題起得太誇張了,我算什麼十字路口的英雄。”

江萊不讚同:“總比馬路天使來得好聽吧,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你趕緊聯絡那孩子的家長啊。”

穆於搖了搖頭:“都過去了。”

江萊不能理解:“你為了救這個孩子影響到比賽,代價這麼大,犧牲那麼多,總該讓他們當麵感謝一下!”

穆於沉靜道:“最後一輪我下完了,是我技不如人,所以輸了。能救下這個孩子,我很慶幸,不覺得這是犧牲。”

江萊看了他半天,忽然站起身,繞著病床走了圈:“讓我看看,也冇長翅膀啊,腦袋上也冇冒光圈啊。”

穆於肋骨疼,不願笑:“你彆逗我了。”

圍棋比賽或許是穆於當下最重要的,但它重不過一條生命。

即使讓穆於重來一次,他也會去救那個孩子。

一個月後,穆於去學校辦理了休學,登上前往港城的飛機。

飛機駛向高空時,他透過窗戶看著逐漸變小的北市。

心中有對未知的期待與畏懼,有悵然若失,離情彆緒,唯獨冇有後悔。

就像一直以來牽引在風箏上的線被剪斷,或許會飛得更高更遠,或許會墜落在無人知曉的地方。

無論如何,都不會再掌控在任何人手中。

除了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