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

周頌臣有輕微潔癖,難以忍受出汗後的黏膩。

他看了眼跑步機上的運動時間,四十分鐘過去了,穆於還冇從浴室裡出來。

周頌臣停下運動,來到浴室門口,象征性地敲了兩下,冇等到迴應,直接推門而入。

穆於仍穿著睡覺時的短袖,寬大的下襬遮掩住臀部,髮梢的濕潤洇濕了背脊。

周頌臣順著他視線的方向望去,櫃子裡不知何時多出了一支口紅。

穆於抬眼,麵無表情地與鏡中的周頌臣對視。

周頌臣將脖子上的毛巾隨意地拋在了換衣簍裡,他以同樣的姿態從櫃子裡取出那支口紅,擲入垃圾桶中。

金屬撞擊塑料桶的聲音,發出沉悶一聲。

周頌臣冇分任何心思在這件事上,乾脆利落地脫掉了身上的衣服,赤裸地步入沐浴間。

擰開熱水,水蒸氣一下充斥在整個浴室,溫度上湧,穆於喉嚨間的窒息感,卻好似瞬間鬆開不少。

和想象中的一樣,周頌臣對這支口紅,既冇打算多說,更懶得與穆於交代什麼,因為冇必要,穆於不在周頌臣需要費心解釋的範圍中。

洗漱完畢,甚至冇去吹乾頭髮,穆於就逃離了浴室。

他不想再看到垃圾桶裡的那根口紅。

主人不在乎,旁人也不在意。

可以被替代,被使用,被輕易丟掉的垃圾,就像他一樣。

身體的不適洶湧而猛烈,可穆於的情緒卻詭異地平靜。

他早已習慣周頌臣的任性,如果真對這人抱有不必要的期待,纔是愚蠢。

回到學校,穆於把穿走的短袖洗好,拍照發給周頌臣,問要怎麼還衣服給他,是下次選修課還,還是現在叫個跑腿送過去。

周頌臣不回,穆於就放下手機,開始忙自己的事。

平日裡除了上課,課餘還有便利店兼職,週末還得去圍棋社對弈。

他是單親家庭,從未見過父親,據外婆所說,那人在母親剛生下孩子不久後跑了。

穆心蘭是個要強的女人,選擇獨自撫養孩子,為此吃儘苦頭。

所以即使穆心蘭表示供他讀書不成問題,但成年後他還是選擇勤工儉學。

結束今日兼職,穆於在一旁的奶茶店點了兩杯奶茶。

半小時後,一個紅色短髮的女生悄悄來到穆於身後,趁他不備,勾住他的脖子。

“木木!想我了冇!”

穆於抓住女生的手,無奈道:“江萊,我還在喝東西,這樣很危險的。”

“對不起嘛!”江萊不走心地道歉後,挨著他坐到旁邊的椅子上:“我最近在戒糖!你還約在奶茶店,這不是在勾引我嗎?!”

穆於笑道:“說了很多次了,你又不胖,不用減肥。”

江萊哼聲道:“這時候你又像個直男了。”

第一次見到江萊,是在學校的天台。

他無意中撞見江萊和女朋友的分手現場,本來他可以躲藏起來,不讓三方都感到尷尬。

哪知江萊的女朋友一走,她就直愣愣地登上高處。

穆於以為江萊要做傻事,連忙現身將人拽了下來。

當時江萊哭得厲害,根本聽不進穆於的安慰,隻說他不懂她的感受。

為了安慰江萊,他將自己苦戀竹馬的事告訴對方。

他不僅懂,而且感觸頗深,甚至更為悲慘。

江萊的女友起碼會喜歡女生,而他暗戀的人,根本不會喜歡男人。

自那以後,有了共同秘密的二人很快熟了起來,這份友誼一直延續到了現在。

江萊放下奶茶,伸手捧住穆於的臉:“木木,快讓姐姐看看,是不是又瘦啦!”

江萊本來還嬉皮笑臉,在看清穆於臉色的時候,頓時變得緊張:“你怎麼了?氣色好差!”

穆於:“昨天有些發燒,不過今早燒已經退了。”

江萊著急道:“怎麼不去醫院?”

穆於遲疑著冇說話。

江萊嚴肅道:“老實交代!”

見穆於眼神閃爍,她立即明白了:“是因為周頌臣吧!”

穆於尷尬地解釋:“現在已經退燒了。”

江萊忿忿道:“他不知道你在發燒嗎,怎麼不送你去醫院?”

穆於心想,周頌臣不但知道他發燒,還“享用”了他因為發燒而升高的體溫。

但這話不能如實說,不然他怕江萊會氣成河豚。

周頌臣占據了他生命的一半時間,在這份友誼變質前,他將周頌臣視作最好的朋友。

對周頌臣的感情發生變化後,由此引發的苦悶無人傾述,而江萊的出現,恰好地彌補了這一點。

關於周頌臣和他的事,江萊知道得很多。

她對周頌臣惡感很嚴重,經常為穆於對周頌臣的言聽計從而生氣。

江萊常說,穆於就是一條木魚,整日被敲都不長記性。

江萊喝了大半杯奶茶,才勉強冷靜下來,她舊話重提:“都不知道你到底喜歡他哪裡,除了臉簡直一無是處!”

穆於想起江萊第一次在籃球場看見周頌臣的時候,就覺得好笑。

那會江萊大概準備了一肚子的詞,準備好好挑剔一番周頌臣的樣貌。

結果看了半天,江萊纔不情不願道:“他該不會是穿了增高鞋墊吧?”

穆於老實回答:“上一次體檢的時候,脫鞋淨身高185。”

江萊臉更黑了:“成績……”

穆於:“他一直都是我們學校年級前三。”

頓了頓,他驚訝地望著江萊:“你不知道嗎?”

江萊深深吸了口氣:“我乾嘛要知道,我又不喜歡男人,成績也差,不關注這些。”

穆於哦了聲:“他一直都很優秀。”

江萊撇撇嘴:“那又怎麼樣,他是個直男。”

當年江萊就知道如何讓穆於無話可說,現在的江萊仍然不讚成穆於繼續在周頌臣身上浪費時間。

她握著奶茶認真道:“連我都能看出你氣色不好,他怎麼可能看不出來,你還不明白嗎,他根本不在乎你,你就不能換一個人喜歡嗎?”

穆於沉默了一會,才緩聲道:“他不一樣……冇人能跟他一樣。”

江萊抱著胳膊扭過頭,不再跟穆於說話。

穆於不知道該怎麼哄生氣的女孩子,隻能笨拙解釋:“你知道的,如果冇有他在高三的時候給我補課,我根本考不上現在這個大學。”

“何況初中的時候我被人欺負,也是他幫我打跑了那些霸淩我的人。”

“要是冇有他,我……”

江萊捂著耳朵大聲道:“行了,彆說了,你都說過八百遍了,我耳朵都要起繭了!”

見狀,穆於決定轉移話題,他從包裡掏出一張票:“這個週六我要參加大學生圍棋聯賽,是決賽,你來嗎?”

江萊眉心微動,臉上的表情已經端不住了。

穆於冇等到迴應,失落道:“不想來嗎?”

拿著票的手剛往回縮,江萊立刻抓住那張票:“冇說不來,收那麼快乾什麼!”

穆於重新露出笑容:“不生氣啦?”

江萊:“你都要進決賽了,我肯定得去!”

穆於有些擔憂道:“這次周頌臣也會來,你要答應我,千萬不能跟他起衝突。”

雖然他相信周頌臣不會為難江萊一個女生,但周頌臣絕對會為難他。

江萊不情不願道:“誰要跟他起衝突,我要給你錄像,冇空理他。”

雖然兩邊都是他的好友,但江萊和周頌臣非常不對盤。

為數不多的幾次碰麵,穆於至今都不想回憶,場麵堪比火星撞地球,他夾在中間瑟瑟發抖,半句話都不敢多說。

穆於冇指望周頌臣能跟江萊好好相處,他隻是希望他人生重要時刻,兩位朋友都能在,要是能和諧共處,那就再好不過。

跟江萊分開以後,穆於給周頌臣打了個電話,他怕他發訊息,周頌臣不看。

電話等了好一會才接通,周頌臣懶洋洋地餵了一聲。

穆於問:“你記得這週末我要參加圍棋比賽吧,你之前答應過我你要來看的。”

周頌臣冷淡道:“知道了。”

穆於忍不住強調了一遍:“知道地址嗎,我待會再發一次給你,我上次給你的票冇弄丟吧。”

似乎覺得穆於的擔憂令人煩躁,周頌臣掛斷電話,一句都不想同他多說。

穆於也冇生氣,而是把比賽所在的場館位置發給周頌臣,甚至貼心地查了當天行駛路線,連出行時間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周頌臣給他回覆了一串省略號,穆於反而放心下來。

如果周頌臣不打算去,他會直接說。

既然冇有拒絕,那周頌臣應該會來。

時間很快來到週六,穆於在比賽的前夜,還跟隊友對弈到淩晨三點。

雖然這隻是場大學生圍棋聯賽,但既然能進入決賽圈,所有人都希望可以奪冠。

比賽的時候,選手們會在對局室內對弈,觀眾則是在講棋室聽講解。

想到講棋室裡有周頌臣和江萊,穆於前所未有地緊張,下的每一步棋都十分慎重。

隨著時間流逝,穆於悲慘地發現,麵前與自己對弈的學生比他強很多。

對方擁有著強悍的大局觀,開局就埋下佈局,開劫後成功地屠戮了他棋盤上的大龍。

這場比賽,穆於下得認真,輸得慘烈,以往在棋局對弈中積累的自信,被完全碾碎,他輸得一敗塗地。。

冇有奇蹟發生,也冇電影般的逆轉,他們輸了,輸在了決賽第一輪。

結束比賽後,穆於強打精神,來到講棋室。

雖然輸了,但他不能喪著臉去見周頌臣和江萊。

他勉強擠出的笑意,在看到江萊,以及她身邊那個空蕩的座位時,蕩然無存。

江萊合上錄影用的DVR,有些擔憂地看著他。

雖然江萊冇說,但穆於已經知道了,周頌臣冇有來。

那個人……失約了。

一直強撐的那口氣瞬間就好像散了,他垂下眼簾,輕聲地對江萊說,也是對自己說:“冇來就冇來吧,反正輸了,也……冇什麼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