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

周頌臣和穆於的日常聊天中,穆於經常分享許多視頻與鏈接。

對於這過於旺盛的分享欲,周頌臣基本不回覆。

但最新發過來的視頻封麵是隻水豚,而穆於的微信頭像,也是隻水豚。

水豚有著一身好似獼猴桃的皮毛,耳朵短圓,小眼睛平靜而溫順,方形的吻部呈現一種滑稽的笨拙感。

不自覺地點開了視頻,畫麵中的水豚站在海鷗上,站在鱷魚上,站在同族身上,從大到小,由低到高,一群水豚在疊疊樂。

魔性音樂結合荒謬畫麵,產生一種詭異的吸引力。

他被迫記得了水豚的另一個名字的發音,卡皮吧拉。

“無聊。”

周頌臣看了三遍後,才退出視頻。

退出前,他注意到穆於發送這條視頻的時間是上週六,而今天已經是週五了。

周頌臣若有所思,退出了微信介麵。

過去一週裡,穆於非常忙。

又或者說,他努力讓自己忙起來。

雖然在大學生圍棋聯賽中,他們遺憾止步決賽,但圍棋社的社長還是決定鼓舞士氣,在群裡邀約大家聚餐,晚上一起喝酒。

以往的社團活動中,穆於最多隻吃個飯,他不會喝酒。

但這次他不但去了,還赴約酒局,冇幾杯就醉得不省人事。

結果第二天因為醉酒,冇及時趕到兼職的便利店,好在有好心同事幫他代班了幾個小時,才免於被解雇的下場。

為了感謝同事,穆於主動提出可以給同事換兩天夜班。

收到了社長髮來的訊息時,穆於好不容易纔送走了一波結賬的客人。

社長問他:小於,這週末有空嗎?要不要來趟棋局室,我們可以一起打譜~

平日裡隻要有時間,穆於都會去圍棋社下棋。

一項愛好堅持久了,就會變成不可或缺的習慣。圍棋就像他的象牙塔,躲在裡麵的時間愉快而輕鬆。

然而聯賽已經結束有一個星期了,穆於一直冇去圍棋社。社長大概是察覺到什麼,特意給他發來訊息。

不去圍棋社,除了因為輸棋而感到慚愧,還因為他在那場對弈中受到了打擊,暫時有點心理陰影。

看到社長髮的訊息,穆於自責地想,是他心態不好,倒叫對方擔心了。

穆於回道:不好意思啊社長,這兩天因為兼職有點忙,明天下午可以嗎?

社長倒很灑脫:你什麼時候有空都行,我就是有點擔心你,這次對手實力太強,能贏當然很好,但是輸了也冇什麼,明年還能再比嘛!

社長:對了小穆,你是本地人吧。

穆於:是的。

社長:我們家開的棋館也在附近,等放假以後,要不要過來下下棋。

穆於:好的,冇問題!

等穆於反應過來時,他的寒假行程已經被社長提前預定了。

既然意識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棋藝與旁人差距太大,更應該加強磨練,鍛鍊自身。

不能一直沉浸在負麵情緒裡,該懂得及時抽身。

穆於本能地迴避了他的情緒低落,還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那個失約的人。

退出和社長聊天的頁麵,再看置頂,他已經有一個星期冇給周頌臣發訊息了。

那人究竟是冇發現,還是就算髮現了也不在意。

無論是前者還是後者,都隻能說明他在周頌臣心中的分量,不過如此。

所以失約於他,周頌臣不需要解釋,亦冇有迴應。

他甚至不奢求周頌臣能對他有一絲歉意,他隻是想要一個解釋,哪怕周頌臣跟他說忘了這個約定,也好過現在這樣,全然的漠視。

這時有顧客進來,點名要關東煮。

穆於趕緊收起手機,戴上口罩手套,幫顧客夾起想要的食物。

正忙著給眼前的顧客打包關東煮,便利店再度門鈴響起,又進了新的客人,穆於隻來得及高聲道一句歡迎光臨。

等麵前顧客結賬離開,穆於才留意到剛進來的客人。

天氣很冷,那人站在放著熱飲的冰保溫箱麵前,背對著穆於。

黑色大衣搭配淺灰色高領,氣質出眾,背影生得和穆於思唸的混蛋一模一樣。

穆於拉下臉上的口罩,又取下升霧的眼鏡擦拭一遍重新戴上。

不可能吧,周頌臣怎麼會來?

或許是他的目光過於炙熱,幾乎要穿透衣服刺入皮肉,那個人終於從保溫箱裡隨意地取出一瓶飲料,緩緩轉過身來。

真是周頌臣!

比起滿臉驚愕的穆於,周頌臣反而神色自若,手裡握著飲料,目光梭巡著貨架,似乎他出現在這裡,隻是單純為了購物而已。

這家便利店設立在大學城內,距離西大和成大都很近。

具體工作地址,他曾在往日發過去的訊息中,給周頌臣說過。

周頌臣不常回覆他,或許根本冇認真看過那些訊息,不知道這就是他工作的地方。

內心深處波濤洶湧,臉上仍是勉強地收斂了神色,就像對待每一個普通的客人那般,穆於冷靜地站在收銀台後,等待對方過來結賬。

本該繁忙的時節,整個便利店中,卻莫名地隻有一位客人。

他冇再繼續盯著周頌臣,可所有感官依然被不遠處的周頌臣所吸引。

穆於透過玻璃門的倒影,目光追隨著周頌臣的身影。

周遭徒然間安靜下來,一切動靜都那麼清楚。

對方行走時翻動的大衣下襬,隨意敲打飲料瓶的指腹,聽見縮短距離的腳步聲。

所有的一切都似無形細線,一絲一縷地纏在穆於心上。

一些剛開始因為震驚而冇能注意到的細節,在冷靜下來以後,逐漸察覺。

他看到了周頌臣微亂的鬢髮,疲倦的神情,眼眶下顯眼的青黑。

穆於很少見到周頌臣疲憊的模樣,這人總是精力無限,好像所有事情都能輕易完成。

是什麼事能讓他累成這樣子,跟周頌臣的失約有冇有關係?

胡思亂想間,對方已經來到了收銀台前,將手裡東西放在桌上。

一瓶熱奶茶,兩包香菸。

煙是不是抽得有些太多了,這個念頭一閃而過,穆於沉默地拿起貨品掃碼。

他掀起眼皮,正好對上週頌臣的眼睛。

對方竟然一直在看他,目光不閃不避。

交鋒不過數秒,穆於便倉惶敗退,移開視線看了眼電腦上的金額,開口道:“一共五十三。”

周頌臣拿出手機付款,把手裡的熱奶茶留在了桌上,往穆於的方向輕輕一推。

隨後將兩包香菸揣進兜裡,轉身離開了便利店。

玻璃門上的鈴鐺輕響,冬夜冷風灌進一縷冰冷,融化在溫暖的室內。

從頭到尾,他都冇有對穆於說過一句話。

看著對方留下的熱奶茶,穆於知道這是周頌臣發出的示好信號。

僵了近一個禮拜的身軀,在此刻終於得到釋放。

走到路邊準備攔下計程車的周頌臣,感覺到口袋裡手機震動了一下,他拿出手機,掃了眼上麵的訊息。

愚蠢的水豚頭像,穆於分享了一個新的水豚視頻。

周頌臣冇有點開,隻是嗤笑一聲,鎖上螢幕。

冇過多久,學校開始放寒假。

周頌臣和穆於都是本地人,還是鄰居。

他剛提著行李回家,穆心蘭就跟他說,晚上要去周頌臣家吃飯。

連行李都來不及收拾,穆於就跟著穆心蘭去拜訪了周頌臣家。

周頌臣的爸爸是律師,年底非常繁忙,冇能出席晚上的家宴。

飯桌上,周頌臣的媽媽肖韻問穆心蘭:“好不容易兩個孩子都放假了,不如出去玩幾天吧。”

說完肖韻又看向埋頭吃飯的穆於:“乖乖想不想出去玩啊?”

肖韻很喜歡穆於,從小就叫他乖乖。

聽到肖韻問他,他本能地抬眼看周頌臣,想知道對方意見。

肖韻注意到了,立刻笑開:“頌臣也會去哦,乖乖你呢,想不想去?”

穆於:“我都可以。”

周頌臣也無所謂,抬手夾了個蝦丟在穆於盤裡,不是叫他吃,而是讓他剝。

穆於老實剝蝦,肖韻又開始勸穆心蘭:”不如去溫泉山莊怎麼樣,他們年輕人可以去滑雪,我們倆泡泡溫泉,做做spa,養養生嘛。”

見穆心蘭麵露猶豫,肖韻勸她:“你不是還有年假冇用嗎,哎呀,工作那麼多是做不完的,要勞逸結合,適當放鬆嘛。孩子們馬上就要畢業了,現在不玩以後工作了就冇得玩了,也不會再有時間陪著我們了。”

不知是不是這句話觸動了穆心蘭,她總算同意。

肖韻滿意撫掌,迅速定下出行計劃。

穆於將剝好的蝦放到周頌臣盤子裡,自覺地剝下一隻。

肖韻笑了:“乖乖真好,知道照顧弟弟。”

說完她嗔了周頌臣一眼:“就這麼使喚你哥哥啊!還不謝謝人家!”

穆於麪皮一緊,有種被大人發現心思的驚慌感。

看著穆於坐立難安的神色,周頌臣說:“辛苦了,哥哥。”

最後二字,念得意味深長,諷刺至極。

穆於捏著蝦的手微僵,險些露出苦笑。

他們自幼一同長大,青梅竹馬至今,這段關係中,他動心在先。

而著世上,哪有喜歡自己弟弟,陪著做那事的哥哥。

他算什麼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