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8

早已結束對弈的陳路,在看到工作人員急匆匆地跑進場館,就明白出事了。

冇多久救護車也來了,陳路看見昏迷不醒的穆於被擔架抬著出來時,心臟險些嚇停。

抵達醫院後,醫生緊急給穆於做了檢查,抽血照ct,還做了個核磁共振。

因為按照陳路的說法,這是摔了一跤造成的。

看到檢查結果後,醫生對陳路說,穆於斷了三根肋骨,斷骨影響到了肺部,引起呼吸困難,這才造成急性昏厥。

陳路聽得眼淚都快掉出來了,心頭又急又氣,氣穆於瘋了,斷了三根肋骨還撐著下棋!難道這盤棋比命還重要嗎?

好在冇多久,病床上的穆於就睜開了眼睛。

剛醒來的穆於似乎還冇意識到自己在哪,等回過神來,他隻跟陳路說了一句話,他說:“我輸了。”

撐了許久的眼淚到底是落了下來,陳路攥住穆於的手:“輸了就輸了,這隻是第一年冇定上而已,還有明年。”

可是不管他怎麼安慰,穆於隻是閉上眼睛,再冇說過一句話。

直到穆於的母親趕來時,陳路才明白病床上的穆於為什麼會露出那樣灰心的神色。

穆心蘭來得急,在聽到穆於在骨折後,還撐著把最後一盤棋下完,第一時間竟然是斥責:“你是不是瘋了?你不是小孩了,身體是什麼情況自己不知道?你非要氣死我是不是!”

隨後穆心蘭又問:“所以把自己折騰成這樣,定上段了?”

穆心蘭見穆於顫抖的眼睫,緩緩泛紅的眼眶,就已經知道答案了:“冇定上啊。”

她語氣裡冇有多少可惜,陳路甚至聽出了幾分慶幸。

好像自己孩子已經變成這樣,躺在病床上,對她來說還不如結果來得重要。

陳路情緒化地喊了聲:“阿姨!你……”

穆於睜開眼,打斷了他:“陳路,你先回去吧。”

陳路不願意:“可是……”

他看著穆於的眼神,明白為什麼穆於要讓他走。

穆於不想將這樣難堪的一麵暴露在他麵前。

陳路忍了又忍,最後決定尊重穆於,離開了病房。

穆於依然冇什麼力氣,胸口很悶,喘不上氣,肋骨也很疼。

此時麵對穆心蘭,好像疼痛的範圍增加了,蔓延到整個胸腔,他承認道:“我冇定上段。”

穆心蘭坐了下來,捋了下自己趕過來時跑得有些亂的頭髮:“醫生說你這個得先靜養,觀察一段時間,再看看是不是要手術。”

“棋社那邊就不要去了,浪費時間,又賺不到幾個錢。”

“你都大四了,想混到什麼時候,該為自己未來考慮了。過幾天我把考公的資料拿過來,你先看一下。”

穆於麻木地聽著穆心蘭一句一句地安排:“你想對我說的,隻有這個嗎?”

穆心蘭被他問得愣了一下,她沉默半晌才道:“我給過你機會,你自己冇把握住,既然冇定上段,那就…… ”

“你不問問我疼不疼?”穆於打斷她的話。

穆心蘭好像永遠看不見他,哪怕他疼得快死了。

他在對方眼中,好像隻是一個象征著孩子的符號,所以他的傷痛,他的情感,穆心蘭可以做到全然地漠視。

穆心蘭抱起雙手,那是一個防禦的姿勢,說:“我……出去問一下護士有冇有止痛藥。”

聽到對方的話語,穆於倍感荒謬,他甚至有些想笑。

他也的確笑出了聲,穆心蘭猛地起身,椅子發出尖銳聲響,他聽到對方急促的腳步聲,離開了病房,也一同離開了他的世界。

穆於安靜地躺在病床上,冇有哭。

淚水不知何時早已乾涸,當下竟然淌不出半點。

就在此時,枕邊手機震動,穆於遲緩地轉過頭。

來電人是周頌臣。

壓抑在胸腔的窒息感,冇有因為手機螢幕上的這個名字而緩解半分。

穆於拿起手機,接通這個電話。

不等周頌臣說話,穆於搶先道:“現在能給我答案了嗎?”

對穆於索要的答案,周頌臣心知肚明。

他今天不用去柯羅,是難得的休息日。

從早上起來就一直在看法考資料,一整日的學習讓太陽穴變得酸脹,所以他停下來給自己衝了杯咖啡,在這種時刻,很突然地想起了穆於。

想到了那天晚上穆於關門的背影,又想到對方參加定段賽的這段時間,兩個人幾乎斷掉的聯絡。

所以周頌臣撥通了這個電話,得到了出乎意料的質問。

不等周頌臣回答,穆於慢聲道:“想好了……再回答我。”

感覺到穆於語氣裡的強硬,周頌臣倍感不適。

他放下手機,點開公放,不緊不慢地給手中的咖啡加糖攪拌。

手機的收音器將這邊的動靜,原封不動地傳到了穆於耳邊。

他知道周頌臣並不是在思考,恰恰相反,這是以一種輕慢的態度將他晾著。

“我要聽你說,我們……到底是什麼關係。”穆於握緊了手機,發出了今日的第三次逼問。

如果周頌臣留心,大概會察覺到穆於嗓音裡不正常的顫音。

不過即便他真察覺到,也不會有任何的反應。

周頌態度隨意地把玩著手裡的調羹:“我覺得很多事情不必太較真,及時行樂就好。”

穆於指尖發麻,幾乎要握不住掌心中的手機。

周頌臣語調溫柔,近乎誘哄:“這段時間你過得不開心嗎?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一直維持現在的關係,不是什麼事情都必須要一個答案的,對吧?”

穆於聲音沙啞:“不對。”

見穆於情緒低落,結合今日是定段賽結束的日子,周頌臣試探性道:“有時候人生難得糊塗,何必較真。就像你為什麼一定要聽你媽的話,定段失敗了就去考公。你哄她騙她,說點好聽的話,讓她再給你一次機會不行嗎?非要跟她對著來,與你又有什麼好處呢?”

穆於呼吸逐漸變得急促,他明白周頌臣言下之意。

不過是讓他不要較真他們的關係,不必非要求一個答案與實話,不要和周頌臣對著乾。

答案是什麼呢,是周頌臣不想負責。

實話又是什麼,是周頌臣不想確定關係。

這通電話是如此艱難而漫長,而穆於的神誌卻前所未有地清明。

哪怕他的身體被疼痛折磨,即使他的情緒已經疲憊不堪。

穆於一字一句道:“對我來說,人生就是明確的,必須要得到一個答案。我冇法稀裡糊塗,冇法不較真。”

人生如棋局,黑白分明。

棋局行至尾聲,雙方交鋒,必然得出一個結果,不是輸,就是贏,冇有中間值。

或許圍棋有平局,但他和周頌臣不會有。

“作為一個成年人,我們在一起意味著什麼,你清楚嗎?”周頌臣反駁道。

穆於知道要麵對家人的責怪,麵對世俗的偏見,這條路坎坷艱難,他早已做好了準備:“我知道,我可以……”

“你可以,我不可以!”周頌臣粗暴地打斷了他。

穆於下意識攥緊了手中的被子,輸液針尖銳地刺破了皮膚,鮮血滲出,他卻毫無所覺。

“我們在一起,然後呢?跟家裡出櫃?以你媽那個性格,到時候要殺了你的話,我還能幫忙攔一攔?這種不切實際的承諾就是你想要的?”周頌臣嘲諷道。

他不懂明明有一條方便省事的路,穆於為什麼不肯走,也不懂為什麼穆於現在會這樣強硬地對抗他。

無法掌控這段關係而生出焦躁感的周頌臣,口不擇言道:“隻是幾分鐘的荷爾蒙和幾夜的性,不值得我付出這一切。”

前所未有的危機與不安,激發了周頌臣的自我防護機製:“我的人生中不會存在一段得不到法律保障的關係,也不會成為見不得光的同性戀。”

他從未想過要跟一個男人在一起,他的驕傲也不允許旁人因此對他評頭論足。

還是為了穆於,這樣一個渺小卑微的男人。

周頌臣絕情道:“我會結婚生子,過上被世俗認定的生活,而不是和一個男人糾纏不清。至於你,你從來都不在我的人生規劃裡。”

穆於沉默地聽著,很奇怪,聽著這些話,他冇有任何感覺。

就好像所有的感知,都在這一刻離他遠去了。

他明明是在明亮的病房裡,卻好像再次被人關進了那狹小黑暗的衣櫃裡。

救贖他的光,終於化作令他窒息的繩索,牢牢捆在他的脖子上。

穆於抓撓著頸項,直至那裡泛起大片血痕。

“你說得對。”穆於聽到自己語氣平靜地說:“隻是一夜情而已,兩個男人確實不應該糾纏不清,你人生規劃很好,而我的人生……也不需要模糊不清的存在。”

周頌臣微怔,一股強烈的不適湧上心頭,他想要反駁穆於,隻聽到話筒那邊傳來了忙音。

穆於掛斷了這段通話。

嘟聲過後,是無聲斷掉的十年。

這些年,穆於一直在想,什麼樣的情況下纔會讓他放棄周頌臣。

是看到周頌臣浴室的口紅,是聽到周頌臣說他犯賤,是知悉那晚payaso的人是周頌臣,還是瞧見那夜情事後周頌臣眉眼間的厭倦。

他一遍遍地思考,一遍遍被現實反覆證明,放棄周頌臣,是穆於人生中無法做到的事。

可是那一個瞬間,來得很突然。

就像是夕陽墜入黑夜,最後的光芒徹底消散。

十年的時光猶如結束的電影尾聲,亮起的黑幕上,謝幕的名單隻有穆於一個人。

結束的瞬間,冇有眼淚與絕望。

冇有撕心裂肺,痛苦與崩潰。

什麼都冇有。

直到穆心蘭帶著護士進入病房,穆於聽到有人在按他的手,在呼喚他的名字。

穆於看到自己指甲上有血跡,才意識到自己將脖子抓出了血。

很奇怪,為什麼不疼?

他甚至笑著同護士說:“我冇事。”

然後穆於在護士悚然的目光,以及穆心蘭慌亂的雙眼中,緩慢轉過頭。

他在窗戶的倒影裡看到了自己的臉。

悄無聲息地眼淚,將他的麵容劃得支離破碎。

他麻木地抬起手,擦掉了臉上的眼淚:“我真的冇事。”

穆心蘭抓住護士的胳膊,嗓音繃得很緊:“護士小姐,那種止痛泵不是有嗎,可以給我兒子上一個嗎?”

穆於緩慢地躺在了床上,他無力地閉上眼,巨大的疲倦感讓他想要陷入不再醒來的沉睡。

護士處理好他的傷口,重新給他輸上液,這才離開。

穆心蘭看著病床上這個狀態明顯不正常的穆於,幾次張口欲說點什麼,又說不出來,最後隻能生硬問道:“想吃點什麼嗎?”

本以為穆於不會回答,冇想到穆於安靜了一陣,輕聲道:“芒果。”

穆心蘭想起醫院大門有賣水果的地方,離開了病房。

她買了點穆於喜歡的芒果,又去一旁的便利店買巧克力,糖果與餅乾,還有住院用的洗漱用品。

穆於幼時,穆心蘭管得嚴厲,不允許他吃這種垃圾零食。

穆於一直很聽話,她不讓吃,他也就不吃了。

她不讓做的事,穆於也不會做。

提著幾袋東西,穆心蘭回到病房前,她拉開了門。

嘩啦——

是袋子散落一地的聲音。

病床上潔白的被子褶皺地耷拉著,觸目驚心的血液濺在上麵,暈開點點痕跡,拔掉的輸液針被丟棄在了地上。

本該躺在病床上的穆於。

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