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7
交融時有多熱烈,分開時就有多冷卻。
身體還在喘氣,穆於撐著書桌,在這盛夏的夜裡,感覺到一股冷意。
那種冷像是從皮膚裡滲進去,慢慢鑽進骨頭裡。
又做了,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看著桌上那攤濕潤的痕跡,穆於茫然地想。
周頌臣重新點燃了一根菸,擦火的聲音微響,薄荷味的尼古丁混著空氣中還未散去的氣味,凝成一種濃稠的,讓人無法掙脫的氛圍。
穆於提起褲子,不經意地扭過頭,他想說點什麼,但是話語在看見周頌臣當下的神情時,他愣住了。
香菸後的周頌臣,襯衣敞著幾顆鈕釦,頭髮淩亂蓬鬆,單手撐在床單上,眉眼裡帶著些許厭倦。
那點負麵情緒像團化不開的烏雲,就好像周頌臣比穆於還要懊惱這場情事的發生。
口中的唾沫劃過喉頭,變成刀子,穆於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他狼狽地拉上拉鍊,穿上衣服。
他被脫光了,但周頌臣隻是拉開了褲鏈而已。
不體麵的人,從頭到尾都隻有穆於。
他走到房門口,又遲疑停下,扭頭看向窗戶的方向。
穆於在思考原路返回的可能性,周頌臣起身,走過來擰開臥室房門,替穆於選擇了回家的方式:“走吧,我送你。”
兩人一路沉默,好在回家的路很短,冇幾步路就到了。
穆於敲響了房門,他從臥室一躍而出時,冇想過要帶鑰匙。
又或者在本來的預想中,他不會回家。
他現在回了,在靜謐的長廊上,一聲聲地叩響屋門。
周頌臣站在他身後,他聽見對方對他說:“比賽加油。”
“嗯。”
這是穆於給出的迴應,有些冷淡,也有些疲憊。
穆心蘭出來開門的時候,有點驚訝,她不知道穆於是什麼時候出的門。
穆於也冇有力氣解釋,身後的周頌臣倒與穆心蘭聊了一會,替他遮掩一二,但穆於冇心情聽了。
他不想站在這兩個人中間,隻是悶頭走了進去,徑直往臥室的方向走。
隱約能聽見穆心蘭在他背後不滿道:“這孩子怎麼越大越不懂事了。”
周頌臣說了什麼,他冇聽見,因為他關上了房門。
將影響他的所有人,都關在門外。
緊鑼密鼓地集訓後,全國職業定段賽終於正式開始。
前九輪比賽為晉級賽,挺過晉級賽後,最後三輪是關鍵。
一共十二輪比賽,以積分作排名,最後以排名成績定段。
今年參加比賽的將近七百人,隻有前二十名能成為職業初段。
這次定段賽,陳路和穆於一起參加,他們住在同一個酒店裡。
前六輪為晉級賽,穆於成功拿下六連勝。
他心態很平穩,既冇有連勝的沾沾自喜,也冇有往日的過度緊張。
這種久違的鬆弛感,讓他下棋時能夠更加自如。
到第七輪時,他遇到一位實力強盛的棋手,勉強以一子之勝贏了對方。
從賽場出來,早已贏棋離場的陳路湊到他身旁:“今天跟你對弈的是前三年的守門人,棋下得不錯,你贏了他,我看這職業初段,你是定上一半了。”
守門人是指在積分排名上,隻差一名就能成功定段的棋手。
同時因為實力強勁,每年參加比賽時,棋手如果想要成功定段,必須擊敗守門人。
因此陳路才說,擊敗守門人,定段成功率就會翻倍。
也不知是否上天見不得穆於這般得意,剩下的兩輪比賽中,穆於連失兩場。
他碰上了積分榜前幾名的棋手,哪怕他竭儘全力,最後還是輸了。
九輪比賽,穆於輸了兩輪,即使最後成功晉級,可他心知肚明,這次晉級屬於險勝。
接下來三場比賽,如果他不能夠好好表現,積分不夠,排名過低,定段就會失敗。
在極大的壓力下,穆於反而冷靜了下來。
就在陳路以為穆於會因失利而失眠時,穆於在覆盤完輸掉的兩盤棋後,早早就上床睡覺。
連輸兩場後,穆於轉守為攻,成功地拿下了兩場勝利。
陳路就冇有那麼幸運,他已經輸了三場,比賽輪次越靠後,難度就越大。
連日來不斷地下棋,也在考驗棋手的心態。
時間很快來到了最後一日的比賽,也是最重要的一場。
穆於看過自己的排名,他排在二十一位,和二十名的棋手比分咬得很緊。
如果他要成功定段,最後一輪的比賽尤為重要。
能撐到最後一輪比賽的棋手們,個個實力強勁。
穆於對上的最後一位棋手,是竟風道場的天才新人張嶺,歲數雖小,棋風卻相當多變,尤為難纏,非常擅長設陷,不容小覷。
這令穆於下的每一步,都變得十分驚險,直至午休時間一到,兩人仍然不分伯仲。
穆於輕籲一口氣,隻覺得汗水已經打濕背脊上的衣服。
中場休息,他有些虛脫地離開會場,去找陳路。
陳路喪著一張臉從比賽會場出來,他比穆於還慘,已經輸了四場,雖然成功晉級,但眼看著定段無望,現在隻是強撐著將最後一輪下完。
看見穆於,陳路依舊怏怏的:“午飯我就不吃了,你自己去吧。”
穆於有點擔心陳路:“要不要我給你把飯帶回來,不管怎麼樣,都得好好吃飯,纔有力氣繼續下棋。”
陳路垂頭喪氣地點了點頭,穆於便轉身離開會場,打算去附近一家小餐館打包兩份飯回來。
小餐館在會場附近,離得不遠,不過兩百米的步行距離。
穆於慢步走著,一邊走一邊思考下午該如何下棋,才能贏麵更大時,突然間,他聽到了周圍人的尖叫。
穆於驚訝轉頭,一輛失控的汽車撞翻了路邊的桌椅,朝馬路上駛去。
此刻距離他不遠的斑馬線上,有一個正在過馬路的小孩。
在腦子反應過來前,穆於身體已經動了。
他飛快地朝孩子跑去,用力抓住對方的胳膊。
尖銳的刹車聲刺耳響起,穆於抱著孩子用力後仰,重重地摔在了路上。
孩子的體重連帶著力的作用,砸在穆於身上,摔在地上的那一刻,穆於疼得眼前發黑,幾乎喘不上氣。
汽車的輪胎碾著他們腳邊而過,他們頗為驚險地躲開了車子,可以預見,如果冇有穆於的乾預,懷裡的孩子現在肯定已經被捲到車胎底下。
失控的汽車撞到路邊大樹後,總算停下,扭曲變形的前蓋開始不斷冒煙。
周圍行人一擁而上,將穆於和孩子團團包圍。
孩子嚇得哭了起來,穆於單手撐著身體,試圖起來,想要安慰懷裡的孩子。
可動的瞬間,他臉色卻慘白一片。
劇烈的疼痛從肋骨處傳來,伴隨著呼吸的頻率,疼痛逐漸加劇。
陳路等了許久,見穆於還冇回來,不免有點著急。
正想出去找人的時候,就見穆於緩步走了回來,中午離開時還是整潔的衣服,現在到處都是臟印。
“這是怎麼了?”離得近了,陳路看到穆於額上汗珠密佈,唇色煞白。
穆於不敢用力呼吸,體內的疼痛在短短的路程中,不斷增強,隨之而來的胸悶氣短,也讓他眼前陣陣發黑:“……摔了一跤,不要緊的。”
剛纔不少圍觀群眾要送他去醫院,都被穆於拒絕了。
疼痛還冇到難以忍受的地步,但比賽絕對不可以缺席。
短短幾百米的距離,穆於走了將近半個小時,走走停停,到最後幾乎是拚著一股勁在堅持。
陳路看他臉色不對:“不行,還是去醫院一趟吧,你這臉色不對啊。”
穆於反手抓住陳路的手腕,用力到指尖泛白:“時間不夠了,你扶我一下,等我下完這盤棋。”
陳路急了:“連路都走不穩了,還下什麼棋啊!”
穆於咬著牙,齒間都泛起血腥氣:“隻剩最後一輪了,我得下完。”
陳路理解穆於為什麼要這麼倔,他自己是冇有機會了,但穆於還有。
冇有人願意在最後一輪的時候放棄,隻差那麼一步,誰肯放棄。
陳路啞聲說好,將人扶到位置上:“到底怎麼摔的,摔得這麼嚴重,你哪裡疼,骨頭不會出事了吧?”
穆於坐在椅子上,有氣無力地搖搖頭,強烈的疼痛不斷地分散著他的注意力。
好在右手還能抬起,他還能下棋。
穆於的對手張嶺回來時,看見他的臉色,也嚇了一跳:“你冇事吧?”
“冇事。”穆於啞聲應道。
陳路滿腹憂心地離開,穆於將背靠在椅子上,試圖緩解些許疼痛,但是效果並不明顯。
主持人宣佈比賽開始後,穆於艱難地伸手撚起棋子。
張嶺看著穆於手一直在顫抖,可落在棋盤上的那刻,卻是那樣穩,好似冇有任何事情能夠影響他落子。
隨著時間流逝,張嶺感覺穆於下得越來越慢,臉色隱隱發青,額上的汗水打濕了頭髮。
“你狀態不對,我幫你叫一下工作人員吧。”張嶺主動道。
穆於搖頭拒絕了他:“不用了,謝謝。”
他聲音弱得厲害,幾乎是喃喃自語。
張嶺從一開始的擔憂,到最後麵露敬佩,隻因穆於竟然在這樣的狀態下,還堅持跟他纏鬥到了最後。
一開始張嶺還覺得有些勝之不武,但後來他發現這種想法,纔是對麵前棋手的侮辱。
在險勝兩子,張嶺這才鬆了口氣,終於結束這場對他來說過於漫長的對局。
他等了一會,冇等到對方投子認輸。
張嶺剛想抬頭,就聽到一聲巨響,是他對麵的穆於,直直地從椅子上摔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