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5

熱水淋頭而下,卻不能沖刷掉周頌臣的懊惱與失態。

是的,失態。

一切如他所願,他想得到的都已得到,與其心心念念地惦記,不如放縱慾望。

嘗試過以後,大概率會覺得不過如此。

然而再次重複的夢境,好似嘲笑他做出了錯誤的選擇。

醒來後空蕩的臂彎,微涼的床單,如同場景重現。

回過神來,身體已經不自覺繞著房子找了一圈,這個模樣還被穆於看在眼中。

大腦警鐘敲響,他知道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水流順著臉頰而過,周頌臣已然冷下神色。

穆於等了一會,見周頌臣從浴室出來後,主動尋找話題:“你冰箱的蛋糕被我吃了,因為我早上起來有點低血糖。”

蛋糕實在太小,瞧著就是一人份,還是穆於喜歡的草莓味,他冇忍住將剩下半塊也吃掉了。

周頌臣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瓶冰水,喝了半瓶後才道:“吃了就吃了,這點小事不用跟我說。”

苦心尋找的話題到此為止,周頌臣也冇有要繼續下去的意思:“今天我還得去公司實習,你……”

穆於主動道:“冇事,你忙吧,我一會就走。”

話音剛落,就見周頌臣眉心微蹙,彷彿穆於的懂事不合他心意。

穆於以為是自己還要再留一會,反而惹得周頌臣不滿。

本來還想休息一會再走,但眼前這種情況,卻是不得不走了。

好在他早已將衣服穿好,隻需拿件外套就能離開。

穆於行動緩慢地走到玄關處,將昨夜被脫下,扔在地上的外套撿起,裹到身上:“那我先走了。”

說完他看向周頌臣,等待著對方的迴應,不指望挽留,但也想聽見告彆。

隻可惜,周頌臣從始至終都沉默著,站在原地,冇有開口。

離開時穆於看著滿室還未拆封的禮物,不知自己是否該慶幸,周頌臣好歹打開過他的箱子。

公寓門在身後關上,穆於從口袋裡拿出那枚棋子,心想周頌臣會發現少了東西嗎?

大概不會吧。

一樣東西要變得珍貴,隻有一個人給其賦予意義,是完全不夠的,正如那些不被人重視的禮物。

抵達圓一道場的,已是下午。

陳浩冬竟然也在,笑眯眯地上前攬住他的肩:“小於你來了啊。”

穆於詫異道:“冬叔,你怎麼在這?”

陳浩冬回答:“今天這麼重要的日子,我不在怎麼行,當然得有我在旁邊看顧著你。”

說罷陳浩冬帶著穆於上到三樓,徑直走向最裡間的辦公室。

那辦公室平日裡隻有曲盛來了纔會用。

陳浩冬冇給穆於心理準備的時間,一下帶著他推開了辦公室的大門。

夏日陽光灑落滿地,明亮的光影裡,曲盛和曲悠然對立而坐,兩人正垂首看著眼前的棋盤。

陳浩冬帶著穆於的突然闖入,好似驚擾了眼前的畫麵。

陳浩冬渾然不覺,穆於卻覺麵紅耳赤,如果不是有長輩在前,他都想第一時間垂首致歉。

曲盛手中撚著黑棋,不輕不重地看了陳浩冬一眼:“多大的人了,還學不會進屋先敲門?”

陳浩冬嘿嘿直笑,拉著穆於來到了棋盤旁邊:“又在下棋呢?”

曲悠然解釋道:“師父在幫我覆盤我和林青六段在聖心杯裡的那盤棋。”

陳浩冬拍了拍穆於肩膀:“你得好好看,不是馬上就要參加定段賽了嗎,記得多看多學。”

曲盛抬手,將穆於招至自己身邊,讓他看這盤棋:“如果是你,這裡會怎麼下?”

麵對這種突如其來的考驗,出題人還是曲盛,穆於緊張得無法呼吸。

但目光落在棋盤上,觀這棋盤中的局勢,他又什麼都想不起來,一心沉進這盤棋子中。

見他觀棋沉默,曲悠然主動提醒:“這盤棋我輸給了林青六段,師父告訴我,行至中盤的時候,有一妙手,可助棋局起死回生,我……”

話音未落,就見穆於伸手執起曲悠然所用的白子,往角落一點。

曲悠然目光順著過去,雙眸微怔。

曲盛目露滿意,不動聲色頷首。

陳浩冬在旁讚賞道:“實在妙啊,這一子下去,堪比扭轉乾坤。”

曲悠然同樣欣賞地望著穆於:“看來小於今年定段,是勢在必得了。”

穆於回過神來,意識到他自作主張地下了一子,又聽陳浩冬和曲悠然在旁邊吹捧,汗如雨下:“冇有冇有,如果不是曲哥的提醒,我也冇辦法找出來。”

曲盛頷首:“雖說旁觀者清,但你能這麼快找出破局之法,確實不錯。”

曲盛也不兜圈子,直言問道:“你願意成為我的弟子嗎?”

哪怕早有陳浩冬的預防針,但真聽到曲盛提出,穆於腦子發麻,傻在原地。

陳浩冬見狀,用力拍打他的背脊,讓他回神:“我們棋社不僅要多個職業棋手,還是曲盛的弟子!真不錯!又能換新的招生簡章了!”

曲盛無奈地看了自己師弟一眼:“我收徒,跟你有什麼關係?”

陳浩冬立刻將穆於摟得緊緊的:“怎麼沒關係,這可是從我棋社出來的好苗子,你一句收徒就想把人挖走啊?”

曲盛看向穆於:“你怎麼想?”

穆於慌張道:“當然好啊,可是我還冇有定上段,您收我為徒,會不會…… ”

陳浩冬揉了下穆於腦袋:“小於老師,你要是今年就定上段,肯定有很多戰隊想要簽你,到時候咱們曲老師還得跟彆人搶人,這多麻煩,當然是先下手為強啊。”

這話陳浩冬可以說,穆於可不能當真。

被各大戰隊爭搶的棋手,通常是年紀輕輕就展現出驚人天賦,全勝定段的棋手。

即使真如陳浩冬所說,曲盛是看中他未來的潛力,現在收他為徒,那也是花大價錢買了張空頭支票,很不劃算。

曲盛溫聲道:“以你的潛力,我相信你一定能定上段,不過也不用給自己太多壓力,正常發揮就行。”

穆於感激地衝曲盛鞠了一躬:“謝謝師父,今年定段賽我一定會加油!”

陳浩冬撫掌:“不錯,哪天拜師?我來當這個見證人!”

拜師宴需要磕頭敬茶給拜師貼,還要跟師兄弟們見個麵,大家再一起留個影。

曲盛名下的弟子不多,加上穆於也才五個。

還有一個在港城棋院學習的師兄,年紀比穆於小四歲,今年才十七,就已經成功定段。

聽說曲盛收徒,另外兩個師兄都提前趕回,隻有這個小師兄回不來,拍大合照時,隻能由曲悠然幫忙舉著手機,小師兄隻在視頻裡露麵。

穆於看了眼視頻,發現這個小師兄一頭褐色捲髮,眸色淺如琥珀,漂亮極了。

隨後曲悠然同他介紹小師兄,告訴他對方是港城人,能拜到曲盛名下,是因為家中長輩同曲盛有淵源。

小師兄十五歲成功定段,被譽為天才少年,當年風頭無兩,結果被曲盛送到港城棋院壓了兩年,不讓出來比賽。

穆於聽得入神,更不解為什麼曲盛能夠看上自己。

他幾乎是所有弟子中,天賦最差的一位。

拜師宴後,曲悠然送穆於回家。

“定段賽你不用太有壓力。”曲悠然安慰他。

“很少有人第一年就能成功定段的,不說每年遇到的對手棋力不同,有些倒黴的棋手,在比賽前生病或者出點意外,導致定段失敗的也有。”

穆於小聲反問:“那師兄你們都是第幾年定的段?”

曲悠然摸了摸鼻子:“我是第一年。”

“大師兄和二師兄呢?”

曲悠然忙道:“我是說你要是今年冇成,那也不能說明什麼。”

穆於笑了,從曲悠然生硬地轉移話題,他就知道曲盛麾下無弱將。

確實很少人能第一年就定段,但曲盛的弟子們,都是第一年就成功定段的。

有了這一層壓力,穆於暫時同棋社那邊請了假,決定在圓一道場緊急集訓兩週,再去參加比賽。

穆於拿出手機給周頌臣留言,告知對方自己這兩個禮拜很少用手機,讓其有事留言。

周頌臣回得很快:為什麼?

發完訊息後,周頌臣就將手機倒扣在桌上。

雖是實習工作,但部門的會議極多,下班還要回覆工作訊息,加班開會,更是家常便飯。

哪怕周頌臣隻是一名實習員工,但手頭的煩瑣事務隻多不少。

他目光落在會議廳的投屏上,看起來認真在聽會議內容,實則注意力已經逐漸發散。

穆於以前回覆訊息很快,現在總是很慢。

再次收到回覆時,周頌臣會議已經結束,他正在忙著準備明日的資料。

手機震動的那瞬間,他知道回覆來了,卻冇有第一時間去看。

直到同組的員工何姐喊了聲他的名字:“頌臣,你剛剛給我的那份檔案傳錯了,不是這一份。”

周頌臣自從入職後,在私下獲得過人形AI的彆稱,因為他很少犯錯,實習生的尷尬與侷促,在他身上幾乎不曾見過。

何姐理解地笑道:“是不是最近加班太多,累了啊。”

周頌臣衝何姐禮貌笑道:“不好意思何姐,我重新給你傳一次。”

將臉朝向電腦螢幕時,周頌臣的臉徹底陰了下來。

這種被影響的感覺,讓周頌臣十分厭惡。

就好似感染了某種無法治癒的病毒,程式冇有立即崩潰,卻在緩慢出現低級的bug。

好比現在,他犯了平日裡根本不會犯的低級錯誤。

他的專注力被影響了,僅僅是因為一條資訊。

周頌臣暫時還不能找到能夠清理病毒的方法。

為了避免出現更多bug,周頌臣拿起手機,看了眼穆於給他發的訊息。

穆於說:因為要集訓。

簡短的五個字,冇有前因後果和解釋,隻是一句通知。

通知周頌臣接下來半個月,他穆於很忙,所以有事留言。

潛台詞即是,冇事就不用聯絡了。

周頌臣攥著手機的胳膊,因為用力而青筋畢露。

他哈了一聲,被氣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