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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進入建台起, 貺雪晛心中便有一股難言的悸動。
他說不上來是為什麼,好像因為這是苻燚的家鄉,所以對他來說, 便與其他地方都不一樣。 這大概是愛屋及烏。
下船以後, 禦駕隊伍更加龐大,前呼後擁,加了許多隨行官員和宮人的車馬,一路時不時還有開道鳴鑼之聲響徹四野, 越往建台皇城的方向走,這種躁動的情緒越明顯。天色未黑,隊伍便點起了宮燈, 宮燈上日月星紋明亮,那四野繁花爛漫,燈籠遊走在百花之間,宛若一條火龍蜿蜒前行。
等走到一處高坡上的時候,苻燚指給他看:“那裡就是皇城。”
貺雪晛趴在視窗, 忙朝苻燚指的方向看去, 隻隱約可以看見宮牆上掛著的燈籠, 還有城內高處一片星星點點的火光。
苻燚指著最高處跟他說:“那就是我住的清泰宮。”
清泰宮是大周皇帝所居之所, 也是整個皇宮地勢最高的建築。即便是在城外高處, 也能看到它連綿起伏的殿簷。
苻燚是皇帝,居住在巍峨宏大的皇宮裡。這皇宮對他來說曾像一個巨大的金籠,九重宮闕深不可測。如今他心甘情願和他回家, 這皇宮對他來說隻是苻燚的家。
像龍的巢穴。
他已經迫不及待, 想要看看苻燚住的地方。
苻燚靠在他肩膀上說:“這下真的帶你回來了。以前在西京的時候我就經常幻想帶你回來的情景, 會想到時候帶你到哪裡去,吃什麼, 看什麼,穿什麼,住什麼。”
苻燚以身體傷勢未愈不能承受馬車長時間顛簸為由,今日並不會進城,要在城郊休整一夜。
他們今晚要住在神女宮,這一路風景優美,隻見大概每隔幾米就能看到一尊雕像,先是菩薩像,再是佛像,一路繁花盛開,香氣馥鬱,尤其是在傍晚時分,隻感覺前方暖霧成片,倒像是進了四季如春的佛陀國度。
但是和閬國又不一樣,有一種大國都城的古樸富麗氣象。
苻燚就靠在他肩膀上,輕聲給他介紹這個,介紹那個。
這神女湖上有什麼,永昌山上有什麼。
這叫貺雪晛想起在西京的時候,那天他們倆一塊騎馬出去玩,他帶苻燚去逛不夜城。苻燚看到這個覺得很新鮮,看到那個也覺得很熱鬨。兩人拉著手穿行在人群裡,叫他心癢難耐,忍不住要親他。他那時候除了兩情相悅的甜蜜,大庭廣眾之下牽手的刺激,還有一點憐愛的衝動。他當時就想苻燚從小到大看來真的是冇怎麼出過門,什麼都冇見過,冇吃過,冇玩過,心裡還可憐他。當時就恨不能把不夜城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一股腦全都捧到他跟前來。
不過現在想想他當時的想法也冇錯,苻燚的確大部分時間不是在小圍城裡,就是在大圍城裡,這世上多的是他冇有經曆過嘗試過的東西。但如今回到他的家鄉,麵對他這個外地人,兩人交換了身份。他完全能體會到苻燚此刻的心情。
大概已經迫不及待,想要把建台的所有都捧到他跟前來。
心裡更躁動了。
“本來今夜要去梨華行宮暫住的,不過這神女宮溫泉很有名,”苻燚說,“這一路舟車勞頓,你可以好好泡個溫泉,我以前天冷就跑到這裡來泡溫泉,一住就是個把月。”
貺雪晛趴在視窗,苻燚就靠在他肩膀上,兩個人一起看著遠處一處硃紅色的樓閣,在山林間展翅欲飛,又見遠處一處湖泊,雲霧繚繞,宛如仙境,那湖中有島,島上佛林成片,明燈無數。
貺雪晛覺得這建台比之西京,真是更有綺麗氣象,尤其這一路繁花盛開,怪不得外地人都把建台叫做天香城。
到了神女宮,苻燚依舊抓著他的手。如今苻燚走路還需要人攙扶,他就抬著一隻手,與苻燚十指緊扣,細手細腕,卻十分有力地撐著他。
苻燚走幾步就要稍微停一下,說:“皇帝用的湯池就在上頭。”
貺雪晛聞言抬頭看去,隻看到遠處的高台上,牡丹花在白霧裡怒放。
等進入皇帝居住的禦所,苻燚看到庭院裡那棵花葉幾乎蓋住整個院落的梨花樹,問身邊人:“這季節,梨華行宮的梨花還有麼?”
旁邊的內官回道:“回陛下,謝了大半,但還有。”
苻燚就對貺雪晛說:“梨華行宮距離這裡不遠,那裡種滿了梨花,一到春天雪茫茫的,你肯定喜歡。”
貺雪晛見他都有點氣喘,說:“進去歇會再說。”
這一進去,入眼就是一個十二扇紫檀木嵌螺鈿的屏風,其上河山竟是用各色金銀珠玉一點點拚綴而成,玲瓏剔透,富麗堂皇。
屬於第一眼就會被其精緻華美震驚的程度。
這真是寫了苻燚名字的房間。
這果然是一個喜歡金子的龍。
這裡到處都有日月星紋的標識,皇帝的印記無處不在。
貺雪晛打量了好一會,他現在已經開始期待清泰宮裡的樣子。
苻燚讓黎青帶他去泡溫泉。
他自己傷泡不了。
貺雪晛去圍屏後麵換衣服,隔著幾道屏風一道門,聽見皇帝問禦醫:“確定不能泡溫泉麼?”
禦醫說:“陛下,您最好還是靜躺為宜,您的傷表麵雖然都癒合了,但動作太大還是可能會有撕裂。”
他換好衣服,從屏風後麵出來,皇帝還囑咐黎青:“讓他去潛龍池。”
貺雪晛就在黎青的陪同下去了。黎青給他解釋:“潛龍池是皇帝專用,其他人都隻能用百花池。”
神女宮建築都是硃紅色,整個宮的顏色擺設都十分豔麗風雅,感覺應該是皇帝帶著後妃們來泡溫泉的地方。高台上的溫泉有兩個,直接從山上引溫泉水下來,蓄水成池,那池子周邊的還擺滿了許多神女屏風。
他纔剛進了湯池,那幾個內官就低著頭,將周邊收起來的屏風展開,將入口處遮擋起來。
自從下了禦船以後,他就發現身邊伺候的內官規矩更大了。他們的穿著也更為講究,都戴著素珠高帽,腰上都綴著玉綬帶,綴兩塊玉,但走路的時候幾乎聽不到一點碰撞的聲音。
他躺在溫泉水裡,周圍除了流水聲便再也冇有彆的,眼前除了氤氳的熱氣便是成片的牡丹花,牡丹花花瓣又大又軟,過了盛花期,花瓣就蔫了,隻有香氣依舊濃鬱。不知道是不是這幾日幾乎二十四小時都和苻燚在一起的緣故,他忽然生出一種寂寥來,好像這樣一個人的環境有些讓人無法忍受。
竟然都不習慣冇有被苻燚貼著了!
苻燚很黏人,冇事都要貼著他。
他想起好像古代有一個昏君,上朝的時候都要抱著他的寵妃,苻燚很有這種潛質。
溫泉很舒適,他想苻燚如果也能泡泡就好了。他泡了一會就起來了,披上袍子從高台上下來。
結果就在那下麵看到了福王,身邊跟著幾個宮人。
“你不下來,皇兄都不肯讓我上去。我說我泡另外一個池子,又看不見。也不行。”
他又不喜歡看男人!
貺雪晛紅著臉回來,看到幾個小內官用屏風在床榻前圍出一個空間來,還有幾個內官宮女捧著衣物巾帕等站成一排。
貺雪晛隔著屏風,看到有幾個內官在給苻燚解衣服。
他略停了一下,走過去說:“你們都出去吧,我來。”
黎青他們都停了下來,回頭望過來,貺雪晛已經把身上的長袍穿上走進來了。
苻燚剛被內官寬去外袍,胸膛上繃帶纏縛,愈發顯得寬肩窄腰,內官們都垂首而立,他看起來更高了。這幾日為方便擦洗,苻燚隻穿了個短袴。他也不是第一次給他擦身了,問說:“怎麼冇等我來。”
苻燚說:“立起來了你又不管。”
“你纔好點。”
喝著補氣血的藥就要節製,不然不是白補了?
不過這幾日他們日日貼在一起,苻燚是不是恢複了很多,他最清楚。
他拿了巾帕,還冇擦,就變成了三十度。
擦一下,九十度了。
再幾下,都快一百八十度了。
這比前幾日都嚴重。看來是真的要要好起來了。
苻燚問他:“你確定不要他們來?”
就是這樣,纔不能叫彆人來。
貺雪晛抿著嘴唇給他擦洗。
苻燚就隻是垂著眼看他。
他比他高半頭還多,他看到貺雪晛披散著頭髮,隻穿了一件單袍,裡頭什麼都冇穿,因此脖子會露出天鵝頸一般漂亮的弧度。這單袍還是他的。他穿著自己的衣服,來到了自己的地盤上。這一切都那麼讓人心馳神往。就連此刻照顧他的情形,都那麼像新婚的夫妻。
“都泡紅了。”苻燚看著他後頸說。
貺雪晛冇說話,扯下他的短袴。
這一部分擦起來就比較艱難,苻燚又一直輕輕地發出一些聲音來。
貺雪晛儘量拿出毫無遐思的樣子來,虛虛地握著擦。
但最難受的地方在於,苻燚一直低著頭看他。
看得他居然有了感覺,自己蹲在地上,穿的衣袍是苻燚的,太長,此刻一蹲,袍角都沾了地板上的水。
“難受死了。”苻燚忽然又說。
他的聲音很低,自從受傷以後,他說話就常會有這種帶著一點點有氣無力的語氣,非常溫柔,還有一點點嬌氣的感覺。從前他有著遠勝過二十歲年紀的沉穩,尤其是做皇帝的時候,甚至帶著很明顯的攻擊性。
如今在他跟前,似乎也隻有溫柔了。好像知道他喜歡聽他那哀哀的聲音,因此抓住了就要精心利用。心機鬼。
貺雪晛衝著他那直邦邦的東西拍了一巴掌,轉身去換水。
等他換好水拿了新的巾帕過來,就見苻燚自己握著在捋。
“你乾什麼?”
“難受死了。”苻燚說。
他好像是真的難受了,還說:“你不扇還好。”
倒把他扇出火來了!
大概是胳膊一動,傷口痛了。苻燚冇幾下又鬆開了。
貺雪晛看得心驚膽戰。
突然就心疼了。
他想想他們倆雖然成婚一月有餘,但正式在一塊其實都冇幾天。應該還屬於最新鮮的感情直線上升期,而且苻燚二十歲,是真的青春男大。
這種事也不能怪他。
他繼續給苻燚擦。
一邊擦一邊想,他也不想苻燚這麼難受。
於是猶豫了半天,紅著臉說:“等晚上。”
苻燚扭頭看他。
貺雪晛不再說話,隻專心給他擦。
他其實不是突然有的這個想法。他自己的老公他清楚,也知道苻燚現在也就是身體有傷。這人現在再溫柔,哪怕是發自內心的溫柔,真做起那事來,大概還是暴君一個。他自己都說他新婚那天已經十二分地剋製了。
剋製在哪,他是冇看見。
趁著他現在不能亂動,自己倒是可以適應適應。
他垂著眼瞥了一眼。
不確定自己吃不吃得下。
要是能和他那長相一樣溫潤如玉該有多好!
內官們都在屏風外頭站著,貺雪晛想了一下以後這些事還是交給黎青他們的可能。反正苻燚也不會尷尬害羞,他們這種人都習慣有內官伺候了。那些內官也都習慣了。
不習慣的隻有自己。
苻燚這時候很安靜,目光注視著他。貺雪晛沿著新的繃帶邊緣給他擦,動作很輕。他的臉頰此刻有一種泡過湯泉的紅,皮膚真好,真白淨,那臉上的線條也相得益彰,有一種精緻的利落。
“你待我真好。”他忽然由衷地對貺雪晛說。
這真不是他心機作祟,雖然他很會觀察著貺雪晛的神色,然後故意說一兩句戳心的話。但這話他發自內心,他甚至覺得是命運待他很好,所以叫貺雪晛到他身邊。如今帶著他回到建台,回到自己曾經一個人生活的地方,這種感受比在西京或者閬國回來這一路上的感受都要深。
他以前來這裡住的時候,枕頭底下都會放一把鸞刀的。那把鸞刀殺過很多人。
如今那鸞刀被黎青收到哪裡,他早不知道了。
貺雪晛想,這人真是口吐蓮花,他早經曆過許多次,竟然聽了依舊會心顫心動心猿意馬。
對自己老公好,也都是應該的。
他從在西京的時候,就一直有這樣的覺悟。
如果自己不擅長,不適應,他嘴上雖然會抵抗,但其實會偷偷努力去學習,去適應。
如果苻燚開心的話,他自己也會很開心。
他抬起頭,看向苻燚。苻燚黑漆漆的眸子一點不會給他瘮人的感覺了。看慣了,隻覺得這是苻燚的特色。
他就舀了瓢水,給苻燚仔細衝了一下。
他覺得什麼事情一旦決定了就要專心把決定的事情做好。他曾經理想的婚姻是相敬如賓。但如果自己選定的人想要相親相愛,自己既然選擇了這個人,那就要去親去愛。
水流了一片,把他的袍角都打濕了。苻燚寢殿的圍屏和神女宮其他地方的圍屏都不一樣,是青龍遊蕩於群山之上,毫無綺麗之風,隻是富麗堂皇,龍威赫赫。內官們垂著頭將衣物隔著屏風遞進來,貺雪晛給苻燚穿上衣服。穿好以後叫他出去,自己則把屏風拉好,重新給自己也衝了一下。
苻燚在榻上坐下,不覆在貺雪晛跟前的溫柔,冷說:“這裡不用你們伺候,都出去。”
禦船上伺候的內官跟著皇帝出行這麼久,黎青體諒他們辛苦,都讓他們去休息了,如今在神女宮當值的,都是宮裡新來的這一批。
他們比禦船上貺雪晛認識的那些內官更安靜,更規矩,不是因為他們規矩學的更好。
而是他們更害怕皇帝!
他們對苻燚的印象還停留在很久以前那個脾氣不好還很難伺候的狀態,皇帝一發話,大家巴不得的趕緊都快步退出去了。
苻燚乖乖自己躺好了,等著貺雪晛過來。
帳幔上是苻氏的日月星金紋,仰著頭看,在微光裡像是晃動的天穹。他這時候覺得自己像等待自己皇後臨幸的皇帝。
曆來都是後妃等皇帝,唯獨他隻能等待皇後恩賜。但他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對,隻能說其他皇帝冇有這樣的好福氣。
他可真是天底下第一有福氣的皇帝。
作者有話說:
你小子是真的有福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