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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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禦駕駛入建台城的那一刻起, 整個城內街談巷議的熱烈氛圍達到巔峰。
普通人談論的隻是皇帝陛下身上最近的一係列奇聞,但朝廷官員們則亂成了一鍋粥,關注的卻是自己的命運。
如今潭州刺殺案震驚全國, 相比較前麵兩次虛驚一場的刺殺, 這一次皇帝身受重傷,牽連到的官員眾多,如今被抓的大官小吏一堆,都被關進了天牢之內, 最可怕的是皇帝要自己嚴查,誰知道他會用什麼手段,又會審出彆的什麼來。
哪個當官的敢說自己一點不怕被查的。
何況當今皇帝出了名的喜歡用嚴刑逼供!就算僥倖能活下來, 隻怕也要掉一層皮。
可如今涉及到的官員那麼多,全部都保下來是不可能了。斷尾求生是必然之舉,可是誰又想做那條被斷掉的尾巴。
因此這幾日謝府門外日日都有一堆官員求見謝相。
隻可惜能進去的隻是極少數。每次東小門打開,有官員的轎子出來,眾人便一陣騷動。
謝府之內, 明燭高照。眾人已經商討一整日了。
“相爺, 當斷不斷, 必受其亂, 這次被小皇帝切切實實抓住了把柄, 他又切切實實丟了半條命,他平時冇理還要胡攪三分,如今情理都被他占全了, 不啃掉一塊肉來, 他是不會罷休的!”
“你倒說的輕巧, 哪塊肉給他?”
“自然是留自己人!”
“留自己人,那不是把其他人都推到皇帝那裡去了?”
“那不然還能怎麼辦, 難道舍了自己人,留那些牆頭草?”
“舍誰都行,巡檢司的劉巍得保,不然以後往來運東西進京,可就冇這麼方便了。”
“錢財都是小事,少賺些罷了,今年漕運被劫的那幾船,萬一被調查出來和咱們有關,那可不就是丟些錢財的問題了!”
“你還有臉說,這事你公飽私囊,如今才告訴姑父,這事就該你自己扛!”
“我們在這商量政事,什麼姑父不姑父的?”
“劉巍最多也就被撤職而已,這本就和巡檢司關係不大,我那姻親趙都統要是被捲進去,那可是要誅九族的!誰輕誰重,還用說?”
一直閉著眼睛的謝翼睜開眼睛:“夠了!”
他眯著細長的眼掃過眾人,道:“叫你們來,是擬一個名單出來,不是叫你們來互相攻訐的。”
他是極少會發脾氣的人,為人最是和藹不過,如今突然發了怒,眾人都一下子安靜下來。
隻是他們各自都是托了人情的,也都有自己的考量,這名單商量了半日,也不可能商量出一個結果來。
既然有的選,誰願意從自己身上割?
謝翼撫著眉心問:“皇帝走到哪了?”
“回相爺,陛下一行人今夜將宿在神女宮。說是車馬顛簸,皇帝傷勢受不住。明日晌午再入城。”
“他倒是能裝,可被他抓住了機會,他那箭傷不是得了奇藥,早無大礙,演了幾日還冇演夠。”
“住嘴。”謝翼沉著臉想了一會,道:“如今皇帝馬上就回來了,案子即將正式開審,不交出幾個人來是不可能了。叫你們過來商量,是想事先擬出一個名單來,到時候不至於不知道如何取捨。都是左膀右臂,舍掉哪個都會痛,但事已至此,也隻能斷臂求生。你們既然吵不出結果來,那就按我說的辦。”
他目光掃過在座諸人:“此事水師有全責,光交個不痛不癢的人出來是不行的。從都統到涉案船隊的指揮使,都不能保。但水師的中下層官吏,都要留著以待來日。”
他頓了頓,指尖敲著桌麵,繼續道:“兵部隻是失察,可以拋出一兩個負責銓選和職方的郎中,頂了這稽覈不嚴的罪。但尚書的位置要穩住,底下那些真正辦事的主事、令史,也要保住。”
“至於漕運司和那些巡檢,”謝翼想了一下,“具體押綱的使臣,潭州河段的巡檢,多拋幾個無妨。但發運使和都巡檢使都要留住。”
他看向眾人:“諸位,隻要筋骨不斷,元氣不傷,今日剜去的肉,來日總能再長回來。這個道理你們要想清楚,跟你們身邊人也要說清楚。放長遠些,隻要人死不了,都能再回來。就按著我剛纔說的,擬個名單出來吧。”
他說完就起了身,他這幾日茶飯不思,神情凝重,在身後屏風上金色猛虎的映襯下,愈發顯得瘦骨嶙峋。
他隻把他長子謝跬叫了出去,吩咐道:“明日一早,你就去神女宮迎駕,一路親自護送他進城,要大張旗鼓,多帶些兵,陣仗搞大些。”
末了又囑咐一句:“收收你的性子,對皇帝態度要恭敬些。”
謝跬道:“父親,這事就這樣讓皇帝吃這麼一大口?”
謝翼冷道:“傷那麼重,一口吃那麼葷,會吐出來的。”
他往裡頭看了一眼,歎口氣:“倒是屋裡頭這些人,平時吃的太飽了,一口不肯相讓,隻怕日後會有大麻煩。”
謝跬道:“這次真是傷筋動骨,始料未及。”
謝翼仰頭看向永昌山的方向:“說不定一切都隻是剛剛開始。”
謝跬道:“若小妹入主中宮之事難成,父親,或許我們該考慮再換個人坐在上頭了。皇帝與我們不同心,即便當下有富貴無極,日後恐怕也會步章氏的後塵。如今趁著我們權勢還在,各地藩王對皇位虎視眈眈的也多的是,我們尚有的選。若真等到日後一退再退,就隻能為人魚肉了。所以父親,您要早拿個決斷出來。”
謝翼冇有說話。
這個道理他也並不是不懂。隻是此刻反倒進退都有顧忌,還得再看看。
這時候突然想起當年那個口口聲聲“萬事都仰賴舅公”的十六歲少年,一身麻衣孝服,被他披上龍袍的那一刹那的發抖,想必也是裝出來的吧?
那時候也不是冇有猶豫過,可以選擇的皇子王爺那麼多,隻是當時諸多候選人裡,他看起來是最溫順聽話的一個。那張孤慼慼又靜默蒼白的臉,真是太能迷惑人。
苻燚有一張很俊雅的臉。
這張俊雅的臉欺騙過很多人。
如今他不再掩藏,露出略有些扭曲的神色,皺起眉頭,那雙黑漆漆的眸子在微光下與夜色模糊成一體,雖然一直盯著人看,但好在看不清,不至於叫人太難以接受。
貺雪晛儘量把嘴張到最大,嘴角水涎不斷地順著他的手流下來,有點難受,但他一直在忍耐。
苻燚一隻大手扶著他的後腦勺。
不行了,嘴巴快要不聽使喚了。
他直起身,有些茫然地換氣。
這時候大概有點難受,所以生出畏懼的情緒來,可他看了苻燚一眼,朦朧的黑裡,看到苻燚枕著高枕,似乎在看他。
雖然看不清,可手能感受到握著的東西有多需要被安慰。
於是他便又低下頭來繼續吃。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反正貺雪晛覺得太太太漫長。
外頭一片寂靜,神女宮坐落在山林之間,到了夜間,甚至有各種動物的叫聲傳來,狼的,猿猴的,狐狸的,聽得很清楚。
然後他似乎聽見了龍的咆哮。
他下意識想要躲閃開,可想到可能會臟了衣服被褥,於是終於是冇有動。
這把苻燚都驚到了。幾乎瞬間都想不顧傷口,起來親親他。
貺雪晛緊閉著嘴巴掀開簾子跳下榻來,那帳幔晃起來,外頭的光都透進來了。苻燚看到他朝淨房跑去。
自己躺在那裡發了好久的呆,這一刻突然覺得愛貺雪晛愛得不行了,眼眶都紅了。
皇帝的寢殿,淨房比船上的更大。熱水涼水都有,旁邊還有個茶水間,點了熏香,開了半邊窗。
此刻外頭濃霧一片,又白又濃的大霧,大概是因為這裡地氣和暖,水汽又大,因此在夜間升騰起這滿世界的濃霧來。有一群烏鴉似乎聚集在長廊的橫梁上,烏漆漆的像是在盯著他看。
他在視窗看著那白霧緩了好一會。
他在這一刻感受到自己內心的細微變化,像把自己吃出了一種細密的空虛,白霧撲到他臉頰上來,他才恢複了理智,去漱了口,喝了幾口水,然後又倒了一杯,端去給苻燚。
可是簾子一掀開,發現苻燚竟比之前狀態還要高漲!
貺雪晛一時愣住,見苻燚癡癡看他,他實在不能再來一回,隻當作冇看見,把苻燚扶起來。苻燚一邊喝水一邊用眼睛盯著他的嘴唇看。
貺雪晛的唇形很美,是他清冷的五官裡,唯一比較柔和豔麗的地方。唇形呈花瓣狀,此刻唇角似乎很紅,像是快要裂開一點。
真可憐。
他可憐的心肝愛妻。
貺雪晛放下茶杯,重新躺到他身邊。
苻燚終於開口,低聲說:“等我好一點了,我好好伺候你。”
貺雪晛冇回答。
苻燚:“要不,你上來,我躺著給你……”
貺雪晛:“閉嘴!”
他其實很少凶苻燚,現在也不是真凶,主要本來自己就有點難受,不想再聽苻燚講這些有的冇的。聽了自己更難受。
偏偏苻燚此刻愛意正濃,一直用額頭輕輕蹭他的臉頰。貺雪晛又被蹭得茫然起來了,簾幔完全遮住了外頭的光,他在黑暗裡覺得自己正在被改變。
“你也不要對我太好了,我這人,畜生得很。”
貺雪晛一僵,聽苻燚說:“你這樣,我真怕日後會糟踐你,我總有一堆你可能接受不了的想法,我……”他抵著他的肩膀,頓了一下,“可是你我是夫妻,至親至密之人,我有什麼想法,是不是都可以跟你提?”
貺雪晛道:“你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說這些是為什麼。”
心機鬼,這時候就開始算計了!
苻燚一愣,輕笑一聲,終於又圖窮匕首見,道:“乖成這樣,我看你就逼著我做畜生。”
他終於露出他的底色,貺雪晛其實早就知道,隻是聽他親口說出來,不免還是有點畏懼。好像自己現在情意過盛,被苻燚看出了自己的底線。
早晚會昏天暗地,不知自己是誰。
嘴巴裡的氣味無論如何都無法散去,很難聞,但給他一種古怪的感受,燒著他的心。他這時候忽然想到一個大概可以治苻燚的辦法。
於是他轉身,往上一些,把苻燚的頭攬在懷中。
苻燚終於安靜下來了,聽著他的心跳。
他的心跳像是會說話。
他的懷中異常溫暖。
苻燚真的想就這樣永遠不離開。
“明日從福華寺過,我們進去上個香吧。”苻燚忽然說。
他心中惶惶,幸福得像是觸不到實處一樣。這時候心裡難受得很,於是一偏頭,隔著貺雪晛的褻衫吃起來。
貺雪晛滿臉通紅,要掙紮,卻牽到苻燚跟著抽了口氣,嚇得他也不敢動了。
傷勢反倒被這個心機鬼完全利用起來了。
但他冇有辦法,他已經不再是從前的他,他隻能微微將頭撇開,不讓苻燚一邊吃一邊變態地抬眼看他的神情。
這時候餘光卻瞥到旁邊立著的銅鏡,銅鏡隻照到這一角,苻燚已經急地把他的褻衫挑開了。
看起來自己像是喂一個被溺愛的孩子。
貺雪晛終於不堪折磨,睡過去了。
苻燚卻一夜未眠,在那漆黑的夜裡睜著黑漆漆的眼睛,然後儘量貼著貺雪晛的臉頰。
麵無表情,眼神依賴。
想如何宰了那幫豺狼虎豹,想如何坐穩江山,籠絡人心。
也想怎樣才能回報貺雪晛萬一。
天剛矇矇亮,貺雪晛就聽見外頭有了動靜。
他一醒來,就聽苻燚說:“起來吧,他們來好一會了。”
貺雪晛坐起來,垂著頭,還在犯困。苻燚躺在那兒看著他笑。
他還好意思笑。
等他又緩了好一會,苻燚纔對黎青他們說:“進來吧。”
黎青帶著幾個小內官進來了。
眾人捧著銅盆巾帕等物依次進獻。一開始他們都是主動上前去服侍的,如今卻用不著他們了。他們看到皇帝規規矩矩坐在榻上,任由貺雪晛給他擦臉,擦手,漱口。
他們都是昨夜才第一次看到貺雪晛。
之前皇帝和他的事鬨得這麼沸沸揚揚,他們的深宮之內都有聽說。宮裡冇有妃子冇有皇後,就連太後也經常住在寺廟裡,他們冇事乾,每日就是閒聊,不誇張的說,他們原來都以為貺雪晛是那種禍國妖孽。
他們的皇帝什麼人他們還不知道啊,心裡頭除了權力什麼都冇有,疑心又重,多少美人費儘心思他也不看一眼,整天臭著個臉在那喂烏鴉!
宮裡所有人都一致認為,在清泰宮當差是宮裡最苦的差事,他們幾乎都是這兩年新來的,因為之前在皇帝身邊當差的宮人據說都冇什麼好下場,換了好幾批。
如今這條惡龍居然那麼老實溫順地坐在床榻上,像個任由貺郎君打扮的娃娃。
他看貺郎君的眼神,真是溫柔到他們都不好意思的程度!
眾人都十分驚駭,比見了鬼還覺得詭異。
等給他都弄好,貺郎君才自己去淨房洗漱更衣。
他一走,皇帝就立馬變了臉,問:“外頭鬧鬨哄的,誰來了?”
這一下熟悉的皇帝又回來了,黑袍金冠,因為麵龐比離京的時候更瘦,那眼睛黑漆漆的似乎也更大了,不苟言笑的樣子看起來像是完全變了一個人。
好可怕的雙麵暴君!
“回……回陛下,是步軍都指揮使小謝大人。”
苻燚一勾手,他們立即躬身上去,攙扶著他起來。
貺雪晛聽見是謝相的兒子,從淨房探出身來。
皇帝又溫柔起來,說:“你忙你的,不用擔心,這隻是個先頭兵。”
外頭晨光初亮,春霧瀰漫之中,卻是劍拔弩張之態。嬰齊等人手持寶刀將整個神女宮層層圍住,謝跬鎧甲加身騎在馬上,身後是兩千兵。
一個紅袍內官跑出來:“宣步兵都指揮使謝跬覲見!”
謝跬下馬,走到嬰齊跟前。嬰齊頭戴冠纓,麵無表情地伸手一攔。
謝跬看了他一眼,解去腰上寶刀,這才進入神女宮內。
神女宮內因為溫泉的緣故,霧氣更重,這一路穿堂過院,他來的陣仗這麼大,宮內人人皆知,此刻就連福王他們都來到廊下看他。他也隻當冇看見,徑直進入主殿。
時彆多日,他終於再次見到那個很會騙人的年輕皇帝。他此刻披著黑鬥篷,在庭院裡喂著烏鴉,鳥食一撒,烏鴉撲棱棱爭相搶食。
這一幕看起來真是和從前一樣詭異。他在宮裡第一次看到這個場景的時候,就覺得皇帝可能真的是不祥之身。
這個長得十分俊雅,行事卻十分詭異的皇帝,不把他除掉,他們謝氏不會有好下場。
如今他眼前的皇帝身材明明更為瘦削,那俊雅之色因為消瘦卻平添幾分筋骨淩厲之相,反而更見鋒銳。
經過這一次出行,二十出頭的皇帝倒像是經過了一場淬鍊,成長為一個更有氣勢的更桀驁不馴的帝王,好像連偽裝也懶得再偽裝了。
他心中不由一愣,倒像是那群鴉春霧,忽地撲入他心裡,一陣寒。
作者有話說:
畢竟成了親,從男孩進化成男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