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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貺雪晛想, 他這人也不算循規蹈矩,他的人生,可以隻為了這一個瞬間而活著, 無論最後怎麼樣, 他都不會後悔。
不管這狂風暴雨的愛戀是否會褪去,不管皇帝如何能和一個男人相守終生,隻為了此刻震顫的心,他都願意為此, 像當初接納章吉一樣,迎接苻燚。
他這樣一想,隻感覺心臟又酸又麻, 自己側過身來,伸手摸著苻燚的臉頰,親他的鼻尖上的痣。
苻燚身上的氣息和體溫彷彿也隨著鼻尖上的吻緩緩傳入他的身體。淚意不甚明顯,在他內眥露出一點微光。愛是自由意誌的沉淪,他主動鑽進了皇帝的金籠, 迎接未知的命運。
苻燚感受到鼻尖上柔軟的吻, 進入人生最甜美的夢裡。
他這人從記事起, 便過著動盪不安的生活。不安的陰影始終籠罩著他, 冇有什麼時候是完全安全的, 冇有什麼是他能完全得到的,即便是在西京,那幾日他人生中最美好的時刻, 不安的陰影也如影隨形。
如今他完全放鬆, 像是在無邊無際的暖流裡飄蕩。他什麼都不用擔心。他有一個可以完全信賴的人, 在他被死亡的恐懼籠罩的時刻,他知道貺雪晛握著刀就守在他身邊。
他微微睜開眼睛, 就能看到那把一直放在榻上的刀。
即便他如今已經脫離了危險,貺雪晛也始終把那把刀留在身邊。
他的眼皮再抬起一些,便能看到貺雪晛的側臉,他便隻想再閉上眼睛,讓這個美夢更長一點。
他覺得自己像一條小船,微不足道的船,駛入了能庇護他的港灣,那裡無風無雨,可以成為他的安息之地。
紅華宮的惡臭苦寒,朔草島的寒風,皇城的血腥氣,都已經遠到像上輩子的事情了一樣。
他十六歲的時候,同樣被髮配到朔草島的廢帝喝了毒酒以後,對他說:“你知道他們為什麼要讓你看著我死麼?我的好弟弟,你將來的下場,也不會比我好到哪裡去。”
他八歲的時候,身邊的內官對他說:“哎呀呀,我們好心來給你報信,自己母後死了都不知道哭呀,真是個冇有心的人呢。”
他四歲的時候,那些把他從他母後身邊揹走的人說:“小殿下,您的好日子,都到頭啦。”
都是放狗屁。
我的下場怎麼不比你強。
我怎麼就冇有心。
我的好日子,這纔剛開始!
他這樣想著,又往貺雪晛肩膀上靠了靠。
不知道是不是受傷了,人也軟弱了,以前江山美人兩手抓,如今隻想挨著美人睡覺,其他都不想管。
內殿裡一片靜謐,一點人聲也無,隻有外頭輕微的風聲水聲。
中間福王等人幾次過來探望,苻燚都在睡覺。
貺雪晛想出去問問外頭的情況,結果卻被苻燚抓著胳膊。
臉靠在他的肩膀上,貺雪晛一低頭,就看見他鼻尖上的小痣。
此刻的苻燚前所未有的虛弱,嘴唇還是有些白,神色也有點蒼白。他想了想,到底冇有動。
倒是苻燚睜開了眼睛。
“渴了。”
苻燚看著他說。
貺雪晛立即起身,去給他倒水,倒好了,自己端著過來,把苻燚的頭枕在自己腿上,餵給他喝。
怎麼那麼體貼啊。
體貼到他都想關愛一下行刺的人了。
貺雪晛知道外頭等不及了,便對黎青說:“叫福王他們進來吧。”
黎青忙去請了福王他們。
福王領著一堆人進來,隔著簾幕問:“皇兄好點了麼?”
那帳幔都被捲起來了,隻放下了竹簾,裡頭若隱若現,能看到苻燚在貺雪晛的攙扶下坐起來。貺雪晛又伸手拿了一件大氅給他披上,然後就在他身後跪坐,用手扶著他的背。
跪坐的筆直,身旁還擺著那把刀。
他連自己都冇有十分信任。他還記得他昨夜掃視眾人的眼神。這叫福王都害怕,甚至忍不住想是不是大家都把他當作皇帝的潛在政敵,嚇死人了!
如今那一身綠袍挺直淡然,隔著簾子倒冇有什麼攻擊性,隻把身前的帝王撐起來了。
這一瞬間,竟給他們一種皇後的風範。
自苻燚出事以後,貺雪晛的確是他們這些人裡頭,最淡定的一個。
一開始福王甚至想,貺雪晛和他這位皇兄之間,果然是他皇兄單相思。
這也不奇怪,本來貺雪晛就是被權勢所迫,被抓回來的。
後來他想,好在貺郎君夠淡定。
如今陛下可以信賴的重臣都不在身邊,有的無非是些隨駕侍從官又或者他們這些人,皇帝遇刺是大事,這可不是閬國時候搞的假刺殺,都不說一旦苻燚出事,他們這些人會怎麼樣,整個大周都要亂。他這兩年雖然在西京有些曆練,但遇到這種突髮狀況也難免心慌意亂,倒是貺雪晛夠鎮定,第一時間就讓他把皇帝無事的訊息散播出去,他事後回想,都覺得當下大家都驚慌成那樣,貺雪晛那麼迅速就能想到這一點,真是不簡單。
如今渡口全麵戒嚴,許進不許出。由李徽等親信黑甲衛接管禦船及周邊核心區域防務,弩船上一乾人等全部就地繳械,隔離審查。皇帝所處的內殿隻有禦醫,黎青,貺雪晛等幾個人出入,就連福王自己,如今來了都隻站到簾外。
苻燚看起來確實冇有大礙,坐在那裡道:“講講。”
福王道:“有嫌犯一名,當夜已經中箭而亡,同夥三人服毒投水,但有一人被救了回來,經審訊,他說他們是蕭氏子孫,在弩船做弓箭手已經一年有餘,從禦船離開閬國開始,他們便已經在找機會下手。”
苻燚道:“蕭銓的子孫?”
“是。”
苻燚停頓了片刻,但冇什麼表情,示意他繼續說。
福王道:“這人說他們隻是臨時起意,隻為他們蕭氏報仇,並無人指使,嚴刑拷打也不改口。皇兄打算如何處置?”
苻燚問:“隻審了這一個?”
福王道:“弩船上的人都審了。”
他瞥了貺雪晛一眼,又道:“隻是冇有審出什麼有用的東西來……有一位副尉說,他當時的確看見有人進入弩艙,但裝作冇有看見。”
原話自然不敢講,譬如這位副尉為什麼會當冇看見。
苻燚的名聲,真的很差。
苻燚道:“審得不行,還得再審。”
福王垂首,這是要審出皇帝想要的結果了。
苻燚略沉思了一下,鳳眼挑起來道:“找艘船,一個一個拉遠一點去審。”
說完看了黎青一眼,微微一抬下巴。
黎青便等福王他們出去的時候跟著出去了,傳達了皇帝的意思。
此刻渡口早被士兵全都圍了起來,今日是陰天,冷風不斷,那被燒焦的弩船還在水上飄著,船下油汙和灰燼成片。冷風裹著水霧席捲渡口,茫茫一片。
福王有些疑慮:“你確定是皇兄的意思?”
黎青道:“奴不敢擅自做主。”
他猜測是貺雪晛在跟前,苻燚不想在他麵前明說,但這位皇帝的行事作風,他還是能揣摩出來的。
不過行刺這種大事,雷霆手段也是君威,於情於理都要用鐵血手腕。
他回到內殿,苻燚已經又躺下來了。已經到了吃午膳的時候,他們到了簾外用飯。
貺雪晛低聲問:“蕭家和皇帝有仇?”
看了皇帝一眼,低聲說:“陛下初登基那一年,朝局更迭,死了不少人,建台許多世家大族受到牽連,蕭家也在其中。”黎青說得頗為小心,“具體奴也不是特彆清楚,隻知道當時蕭家在朝為官的很多,官職最高者便是副樞密使蕭銓。他家和陛下母家河東章氏還有姻親,他家二兒子和小兒子都娶了章氏女。但後來蕭大人因為種種原因,被賜死,家裡也被牽連。一家人被鎖在家裡,死的所剩無幾,死狀之慘,震驚整個建台城。”他想了想,又說,“聽說蕭大人當時犯了事以後,謝相還有幾次進宮為他求情,但陛下冇有答應。”
貺雪晛道:“是真求情?”
黎青道:“那這個奴就不知道了。不過謝相慣會這一招的。要殺誰不殺誰,難道還不是他說了算,惺惺作態,貓哭耗子!”
貺雪晛道:“這次刺殺,和謝相有關係麼?”
黎青說:“至少目前找不到證據。”
“但他希望有關係。”
黎青道:“郎君,陛下與謝相,早已勢同水火,到了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的程度。當初的西京爆炸案,便是謝相所為,意圖剪去陛下羽翼,此次福王一同入京,便是為了此案。此次回京,隻怕會有一場惡戰。”
黎青當初在西京的時候提到謝翼都想吐槽了,隻是那時候不方便,現在放開了,終於忍不住說:“您可不瞭解這位相爺,可是個千年的狐狸,都說陛下會裝,要奴說,陛下比不上謝相萬分之一!”
貺雪晛有心熟悉建台朝局,一邊吃飯一邊聽黎青講謝家的事。
謝翼,字淩嶽,今年四十有二。但他入朝為官的時間不到十年,在三十五歲之前,他一直隱居永昌山中,他為自己的隱居之所取名陶陶居,自稱陶下人。
早年在謝氏成年的子侄當中,他是唯一一個冇有入朝做官的。
據說他學識淵博,見識不凡,卻幾次拒絕朝廷征召,眾人都道他不慕名利,因此在建台城裡頗有美名。
那時候太皇太後身為定宗皇帝的皇後,但並不得寵,定宗最寵愛的是章貴妃。後來章貴妃的兒子憲宗皇帝繼位,她避居崇華寺中,常年都在寺中吃齋唸佛。謝家一度一蹶不振。
這種情況一直維持到廢帝繼位以後。
當時的廢帝十分忌憚苻燚母子,小章後是名義上的太後,廢帝為了打壓她,把在寺裡唸佛的太皇太後迎回宮中,給謝氏上了無數尊榮,謝家因此崛起,並在河東章氏徹底失勢後會成為建台第一大族。
後來廢帝被推翻,太皇太後謝氏作為後宮輩分最高的長輩,無論是代宗皇帝繼位,還是苻燚繼位,名義上也需要得到她的懿旨,纔算名正言順,謝家因此一步登天,謝翼升為宰相兼樞密使,有瞭如今攝政之權。
此人心機深沉,平時以簡樸淡泊著稱,但根據皇帝得到的密報來看,此人實乃國之巨蠹,弄權斂財結黨營私,要說雙麪人,苻燚在他跟前真是小嘍囉。
畢竟人家美名遍天下。
貺雪晛聽完,隻感覺他老公能在這老狐狸眼皮子底下從一個毫無倚仗的傀儡一步步成長起來,到如今瘋起來掀桌子也能有點勝算,那真是,很厲害!
他隔著帷帳朝苻燚看了一眼,心中憐愛敬慕之情簡直如洶湧波濤。
吃完飯以後,他回到苻燚身邊來。
苻燚還在睡著。
他以前覺很少,如今受了傷,用了藥,倒是比平時能睡一點。眼下他嘴唇還是有些乾,唇色也淡,看起來比之前更為憔悴瘦削,躺在那兒,下頜線看起來都明晰得可憐。
苻燚身為皇帝,其大概的經曆他都知道,但他自知道他是皇帝以後,便見慣了他的排場和權勢,對他的經曆並冇有現在如此深刻的感知。如今想想,這個人從朔草島爬出來,一步步能走到如意樓下,接到他的繡球,這一路不知經受過多少風雨,費了多少心機謀算。
他用巾帕蘸了水,去潤他的嘴唇。
按了兩下,苻燚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伶仃纖細的手腕,好像用點力都能捏碎,卻能射箭握刀。
他睜開眼睛,手指輕輕摩挲他的腕骨。
一種無法言說的親密感在貺雪晛心中鼓動,以前在雙鸞城,他總有想把章吉吃掉的想法。
章吉成了苻燚以後,他就變得十分被動了。
現在主動的想法又冒出來了。
他好想,親親他。
他對苻燚主要是見色起意,對方攻勢猛,加上長了一張完全符合他審美取向的臉,自己無法抵抗。如今他卻想冇有任何色,欲地親親他。
親親這個心機深沉的年輕皇帝。
苻燚黑漆漆的眸子又在看他,他抿著嘴唇,他的表情應該冇有任何變化,但苻燚肯定可以看得出他的不同。
苻燚對黎青說:“這裡不用你守著了。”
黎青:“是。”
黎青把門窗都關了,躬身出去。
苻燚不能側身,於是對貺雪晛說:“靠過來。”
貺雪晛生平第一次這麼順從,靠著他冇有受傷的一側,趴過來。
其實苻燚身上血腥味還是很重,聞了還會讓人後怕,這個人對他來說和世上其他任何人都不再一樣,兩個一見麵就是相見歡,後麵更是乾柴烈火,但到了此刻,才真的覺得他們像一對夫妻。大概有那麼一瞬間,他以為他要死了,他也以為自己要死了,他們共同經曆過那一瞬,才真正產生了不可輕易分割的締結。
苻燚摸了摸他的頭髮,然後捏著他的耳朵摩挲。這是他的癖好,喜歡逮著某一個部位反覆搓磨。
但他耳朵敏感,不合時宜地酥麻,可不想躲開,就微微側頭,把臉埋在苻燚的胸膛上。
苻燚把他耳朵搓得血紅滾熱,垂著眼皮看,然後微微挑眉。
身上最後一層冰殼子也碎掉了麼?
不再躲避了麼?
靈魂也成為他真正的妻子了麼?
他揪了揪他的耳朵。
貺雪晛似乎有點受不了了,於是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他並不聽。
貺雪晛就鬆開了手。
苻燚也不說話,繼續磨,用指腹上最明顯的一塊繭。
單一的動作,固定的部位,彷彿在逼迫他。
貺雪晛再忍不下去,忽然湊上去,吻上了苻燚的嘴唇,舌尖伸出來,主動往苻燚嘴裡送。
這個吻和他們從前的吻都不一樣,不再是一方的侵襲而另一方隻是接受或者抵抗。你來我往,濕濡濡抵死纏絞,熱烈而冇有儘頭,口腔裡濕熱的藥氣瀰漫,於他們而言卻美如甘露。苻燚幾乎要起身,也不怕痛,貺雪晛按著他的脖子不讓他動。
貺雪晛從來冇有過這種感受,卸下所有心防,徹底不再與本能抵抗以後,心裡積攢的情意太多,短暫地吞冇了他。
他在用吻表達他無法言說的憐愛渴慕,人莫名激動得厲害,身體燒得昏天暗地,要成一團紅蜜,化在對方身上。苻燚的舌太長,不知道刮到哪裡,一股強烈的酥顫感從喉頭沿著脊椎竄到尾椎,貺雪晛忽然短促地叫了一聲,忙直起身來。
自己的臉都紅透了,不敢相信自己會發出那樣潮媚的聲音。
苻燚被那一聲激得盯著他:“我看你是盼著我死了。”
貺雪晛垂著頭喘。他的手還掐著苻燚的脖子。
清冷的郎君短暫地被情潮吞冇,鬆開手,在旁邊垂著頭不再說話。
苻燚躺了好一會,又控訴道:“我看你是盼我死了!”
貺雪晛忽然輕笑出聲。
苻燚就不動了。
貺雪晛滿麵潮紅,他還是紮了個小圓髮髻,這兩日清瘦憔悴,他生得又清冷,看起來本仙風道骨,此刻唇角笑意盈盈,真是又潮又豔,好看到苻燚都要看呆。
“活該,也叫你知道我以前有多難受。”他這樣說著,傾身過來,“你死了,我把你屍身偷走,埋在我的小院裡,從此清清靜靜。”
要能這樣,也是不錯,比做皇帝更叫他神往。
苻燚一轉頭,竟突然要流眼淚。
孤蕩一生,二十歲得終歸宿。
但大丈夫流血不流淚,他的眼淚,隻能自己知道。
“那就這樣說好。”他道,“反正我孤家寡人一個,生死人都是你的,隨你處置。你也不要再將我遺棄。”
貺雪晛不知為何,聽了這話再笑不出來,自己跪著用額頭抵著苻燚的肩膀。
他和苻燚不一樣,他不是情話張口就來的人。但他願意提著刀劍,生死都守在他的身邊。
因此他隻說:“好。”
他趴在那裡,正情意湧動,忽然聽苻燚親他耳朵:“原來你愛上我,是會這樣叫的。”
貺雪晛一聽立即想要起身,卻被苻燚攬住頭,哀哀地說:“以後彆忍著,我好喜歡聽。”
作者有話說:
喜歡,那就讓你老婆天天叫給你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