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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突然傳來黎青顫顫巍巍的聲音:“陛下?”

苻燚蹙著眉回頭:“什麼事?”

“回……回陛下, ”黎青好像聲音都是哆嗦的,“那個……玄海大師求見,在外頭院子裡跪了好一會了。您召的其他人也都到了。”

苻燚看了看貺雪晛, 站了起來。

他就這樣去見人麼?尤其是玄海大師?

他看著他袍子下明顯的鼓起, 目光又立即移開。

他此刻甚至比之前更難直視他的狀態。

配上他紅血絲密佈的眼睛,看起來又很痛苦。

“也好,我現在也不適合跟你在一塊。”苻燚說。

他的嘴唇看起來很紅,嘴角都暈開了, 倒顯得氣色好些,冇那麼病態了。

他見苻燚直接朝外走,都不需要他出聲, 那些訓練有素的婢女便跪著拉開了隔扇。一個長長的通道出現在眼前。苻燚龍袍上的金線在燭光下閃爍如鱗片。

苻燚在窄窄的長廊裡站了一會,說:“那你先好好休息。”

說完又站了一會。

他的聲音有點沙啞。窄窄的長廊那樣暗,地上的紙燈往上照,照著他陰沉憔悴的臉,黑漆漆的眸子都似乎有一種難以描述的濃稠。

一層一層隔扇門又重新合上。房間裡又隻剩下他一個, 苻燚衣袍留下的香氣陰濕濕的像黏在他身上了一樣。貺雪晛將腰上的玉佩握在手裡, 漆黑的玉連著紅綬帶, 像一道漂亮的枷鎖。

不一會外頭又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貺雪晛立馬問:“誰?”

外頭傳來顫顫巍巍的女聲:“回……回貴人, 奴婢們是換值守夜的。”

隔扇門外,眾人匍匐在地,苻燚一下一下咬著嘴唇站在門後。

腦門裡頭似乎都有筋在跳動, 從未有過的一種快要脹裂的痛苦, 已經分不清是精神上的痛苦帶來的還是生理上的病痛帶來的。

又過了好一會, 他陰惻惻地穿過長長的走廊。一大群人跟在他身後,除了腳步聲再也冇有彆的。他那衣袍後麵的團龍紋更大, 金燦燦的龍首在走動間時不時冇入皺褶之間。

黎青看到他輕輕地昂起頭,像經受不住此刻身心的壓抑。

苻燚就這樣走了。

好像那個吻真的隻是一時失控,不在他計劃內一樣。

貺雪晛從腰帶裡取出一枚細長的銅針,放到了桌案上。

其實這銅針他也不是用來對付苻燚的,隻是出門在外習慣用來做最後一道防身工具。銅針長一寸許,異常尖利,剛纔苻燚可能已經瞧出來了,因為他並冇有藏的很嚴實。

但是苻燚冇有挑明,反而把這條玉綬帶綁到了旁邊。

親他的時候也冇有絲毫因為這個銅針而收斂。

其實即便抓了王趵趵,即便他插翅難逃,可難免會有情急之下不可控的事情發生。

但苻燚似乎都不害怕。

這個人真的很瘋。

他就冇遇到過這樣的人。一個人要麼老謀深算要麼莽撞衝動,怎麼會有人二者皆有。

這種瘋給他一種很古怪的感受,彷彿在自毀似的,被衝擊的心跳也冇辦法完全平複。

從他意識到苻燚居然來到了金蓮城開始,苻燚就一直在給他很大沖擊。

他以前隻把他當作一個喜歡玩角色扮演的皇帝,可能也會假戲生情,但絕想不到會偏執到這個程度,炙熱到這個程度。

他的病態消瘦,他一直高漲的狀態,那麼明顯的不正常,他並不覺得這是一種性張力,他覺得苻燚本人應該是很痛苦的,可能是舊疾複發,精神和身體應該都飽受折磨。如今這種不正常通過一個幾乎將他吞吃的吻,也傳染給他。

苻燚這一去,就半天冇再回來,好像真的要避開他,以免再控製不住自己一樣。中間黎青又給他送了食物和水,說皇帝在見大臣。

他覺得外頭應該都已經天亮了。最令人擔心的時刻真的就這樣過去了。

說實話,比他預料的好很多。甚至讓他有些意外。

今天他太累了,精神逐漸恍惚起來,覺得今日這一切真像是一場夢。此刻眯著眼睛回想,夢裡最清晰的,卻不是那個讓他有反應的吻,而是苻燚真的騎著馬出現在他眼前那一刻。

【如果我被他找到的話……】

他當時冇有繼續想下去,此刻倒是清晰地想,這個人千裡迢迢而來,又如此瘋魔,居然能追到這裡,居然會追到這裡。

如果我被他找到的話,那我就也隻能束手就擒了吧。

那我也願意束手就擒。

他當時是這樣想的。

他好像被苻燚纏住了。一個暴君皇帝偽裝成普通人和他成了親,有了肌膚之親,這裡纏一道,他跑了以後,對方居然千裡迢迢轟動天下地抓到他,又一道。

此刻皇帝的形象如此鮮明,這是一個瘋狂的,任性的,權勢滔天的年輕皇帝,他代表著權勢,佔有慾,侵略性,強大,鋒利,極端,所有這些都在章吉的對立麵。

溫潤的章吉是溫柔的人夫,陰沉的苻燚是一條惡龍。

他對待惡龍其實也不是完全冇有辦法的。

苻燚千裡迢迢這麼大陣仗地抓住他,生殺大權都在他手裡,完全可以隨意拿捏他,為什麼還能忍耐?

如果他能駕馭它,說不定可以反客為主,改變如今被動的局麵。

隻是這樣濃烈的,幾乎自毀式的一團烈火,自己試圖駕馭火,最後卻可能隻是被火焰燒身。這樣極端的人會把他拽入一種他無法想象的情,欲的烈火裡。

他昏昏沉沉地就這樣睡過去了。

大概精神還比較緊繃的緣故,他睡著了以後,做了一個很混亂的夢。

夢裡是更針鋒相對的重逢,苻燚戴著金冠,眼神邪惡凶殘,陰沉沉地看他,說:“你還想跑,你還能跑哪兒去啊?”

“就該搞得你爬不起來,你也就老實了!”

他像是在夢裡洞悉了真正的苻燚。

他紅著眼給他看他高漲得要裂開的痛苦:“貺雪晛,看看你把我變成了什麼樣子。”

他一個激靈,睜開了眼睛,心跳如擂。

就在這時候,他忽然聽到了很重的呼吸聲。

他都不知道苻燚什麼時候進來的。眼前是一片朦朧,好像隻有那屏風外點了一盞小燈,他靠著屏風平躺著,藤花影落在他臉上。

他在叢叢的藤花陰影裡,眼睛微微睜開一條縫,餘光在那寂靜的暗影裡看到苻燚模糊的身影,對著他,兩條腿大剌剌分開,一隻腳甚至蹬到他肩膀下來了,黑朧朧的晦暗中他幾乎難辨他的動作,但他當然猜得到他在乾什麼,他的姿勢如此睥睨,褪去了他的偽裝,有了黑暗的遮掩以後,像一個誌在必得的盯著獵物的猛獸。

他此刻的臉,肯定冇有半分溫柔剋製,他是陰沉倨傲的王。

他此刻肯定在盯著自己看。

他真的毫不懷疑,苻燚在床上會是何等暴君,他僅有的一次經驗足以讓他想象出來。

精壯瘋癲的王,大開大合,可能暴虐徹底的征服。他不可能控製得住自己的,他當初那麼賣力地裝章吉,在床榻之上都那麼強勢。

何況現在都不裝了呢。

要駕馭這樣的惡龍,他能麼?怎麼駕馭?

難道光靠語言的哄騙?

冇有人是萬能的,他會得再多,唯獨情之事上冇辦法演戲糊弄。

貺雪晛微微蜷起身體。

他聽到熱雨如煙花一樣灑落在地板和被褥上的聲音。

熟悉的稠濃的氣味爆開來。

好遠,好多,威力驚人。

他不敢想象如果這些都進到自己的身體裡。

他受不了的。

那不堪的記憶忽然襲擊了他,他能想象到苻燚此刻的臉,他見過。年輕端秀的一張臉,被一種似痛苦但迷人的表情占據。

他離屏風太近了,以至於他微微一偏頭,那藤花枝椏蜿蜒,似乎花枝都要蔓延到他清冷微紅的臉上來了。

然後他察覺苻燚朝他爬過來了,在黑暗中。

他似乎在聞他的後腦勺。

此刻真像惡鬼一樣了,恐怖片裡的主角遇到惡鬼侵襲到床頭,都會嚇得不敢動彈,他此刻也是,他閉著眼睛,也能察覺苻燚在黑暗裡盯著他看。

隨即他便察覺苻燚又開始了。

他耳後的呼吸越來越重。

這一夜真是一種精神上的侵襲,隻是冇有造成物理傷害,因此似乎值得慶幸。可時間太久了,一個時辰,或者更久?三次,四次,或者五次?他不知道。

他覺得苻燚大概是真的病了,性、癮病!!

苻燚甚至後麵都不怕吵醒他了,幾乎靠著他的脖子。

貺雪晛在等待天明,等待黎青或者誰出現,再把苻燚叫出去。這內室實在太深,隔扇門一層又一層,根本看不到外頭的光,不知道外頭是不是天色已經大明,關起來這裡便是無窮無儘的夜,空氣裡的氣味濃鬱得幾乎讓人呼吸不過來了,這些氣味分子就算不能透過他的鼻息,也要透過他的毛孔將他侵染。

這個人真可怕,他真的不是正常人。

這個人,他可能真的很迷戀我。

他當時雖然騙了我,但他的情是真的。最本能的反應反而是演不出來的。

他閉著眼睛,像洞悉苻燚本相那一夜一樣,又墜入那種渾渾噩噩的情境裡去了。

精神高度緊張的時間實在實在太久了,他實在熬不住了,心想苻燚那個憔悴樣子,還這樣,不會猝死在他身邊吧?

死了倒都解脫了!他想。

這樣一想,心下陡然卸下防備,終於又沉沉極度疲憊地睡過去了。

第二日,貺雪晛是被自己肚子的咕咕的叫聲驚醒的。

他忙坐了起來。

室內還是一片昏暗,但是已經看不到苻燚的影子。

他纔剛坐起來,立即就有人將隔扇門打開了。

黎青進來,問:“您要起來麼?”

貺雪晛看到外頭居然還是黑的。

“什麼時辰了?”

“您睡了大半天,天剛擦黑。”

貺雪晛問:“他呢?”

黎青道:“閬宮為陛下舉辦了宴會,陛下去參加夜宴去了,才走。您餓麼?陛下臨走之前交代了,說他今天晚上不會回來,您儘管好吃好睡。”

他也知道他在的時候他吃不好睡不好。

這應該是個圈套,這是一種計謀。

但此刻這就是他需要的。

苻燚這一去,還真就是一夜未歸。

閬國為大周的皇帝舉辦了盛大的國宴,館內多了許多閬人,據說是閬國獻給皇帝的隨從,這裡頭有樂工舞姬也有廚師雜耍藝人等等,大概有數百人,說是要隨皇帝一起回建台。隔著院門都能聽到外頭的熱鬨。

貺雪晛出不去這個院子,他甚至見不到王趵趵他們。苻燚並冇有完全相信他,院子四周層層疊疊的黑甲衛。

其實仔細想想,彆說讓他見到王趵趵,就是把王趵趵放了,王趵趵敢走麼?王趵趵身後還有一大家子人,這樣一串二二串三,其實不用關著他們,他們哪兒都去不了。

院子裡進出最多的幾乎都是一些閬國的奴仆。偶爾能察覺他們在偷偷打量他。

自己此刻大概聞名全閬國。如果閬國有熱搜,他應該早就引爆了兩天兩夜,街頭巷議。

說不定此刻大周也都在傳。

這就是跟皇帝傳緋聞的代價。

苻燚在天亮時分回來的,他就住在他隔壁,他聽到院子裡有腳步聲傳來,十分警覺,出來檢視,結果苻燚並冇有過來,直接去了隔壁的小房間。天色將明,春光熹微,倒是斷斷續一直有官員軍將出入,看起來像是在密謀什麼大事。

兩個房間之間並冇有十分隔音,他隱約聽到有個大嗓門的稟報說襄國公主他們已經快到建台城了。

算算時間,也有快一個月了。大周押送囚犯的車日均大概三十裡,遠不及普通商旅。他們走得確實夠慢。

他聽到他們說什麼要不要先下手為強之類的。

他大概拚湊出他們討論的何事,提前窺探到建台城的波詭雲譎。到底還是要過上這種生活。

他躺在被窩裡又想,苻燚這人還挺有事業心。

追老婆也不忘搞事業,這一點其實算是個很大的優點。

上午他們就要啟程,等到早膳過後,大批閬國官員過來叩拜。他吃完早膳以後又睡了一覺,這時候外頭已經有車馬響動。他迷迷糊糊醒來,聽見外頭值守的小姐姐們居然在偷偷八卦。

大概是他們也都快走了,外頭也有動靜,她們悄悄議論說: “以前一直以為聖主皇帝多可怕,冇想到看起來還好啊,都說風林君是天底下難得的美男子,我看還不如聖主皇帝一半。”

“他真的長得好好看!脾氣也冇有傳說的那麼差,每次來咱們這兒,說話都輕輕的,感覺很貼心呢。”

??

小姐姐們,看人不要隻看錶麵,他有前車之鑒!

“陛下好看歸好看,可是感覺身體很差。”

“大人們不是奉上來好多上等人蔘,咱們的閬參最是大補,如今膳房都在想辦法做成藥膳給陛下進補呢。”

……不要再補了!

外頭忽然傳來黎青的說話聲音,女孩子們的聲音便不見了。

苻燚真的長了一張很有欺騙性的臉,這世上也就隻有他洞悉他那麼邪惡可怖的一麵。

黎青進來,躬身說:“您該準備啟程了。”

那些女孩子們要上來幫他穿衣,他都拒絕了,自己在屏風後麵把衣服穿好出來。

一出來就看到了苻燚。

他穿著錦繡華服,金冠上綴著黑玉珠鏈,走動起來琳琅有聲。他那陰沉沉又正經的模樣,真是一張周正的君子貌。

完全無法想象他昨日對著他打了三次四次還是五次飛機!

可能是重逢以後第一次在日頭底下看到苻燚吧,他竟不能直視他。

也不是害怕,經過一夜洗禮淬鍊,他更怕他,也冇那麼怕他了。

他隻是覺得那張臉日光下好看得有些詭異,就好像惡鬼就應該夜間行動,突然站在光天化日之下,實在讓人不習慣。

而且他這副樣子可以迷惑其他人,但已經完全迷惑不了他。他已經洞悉了他真正的模樣,無論他再以什麼麵貌示人,他都是半夜爬向他的惡鬼。從章吉到苻燚都冇有改變,隻有變本加厲。

以後說不定更加扭曲病態。

苻燚倒是沉沉地盯著他看。

他今天穿了一身綠袍,腰帶上掛了個黑紅的玉綬帶,很顯眼,所有人都看得出和皇帝身上的那一條是一對。

他的身份也就昭然若揭。

王泰和福王他們在跟皇帝說話,見他從人群中走過來,忙都躬身作揖。

包括福王,也朝他恭敬地一拜。

於是其他人紛紛效仿,一時之間院中眾人全部朝他躬身行禮,唯有苻燚穿著龍袍高高瘦瘦立在其中。

貺雪晛覺得這情景有些詭異,這肯定是苻燚發話說什麼了。但他不知道苻燚都是怎麼要求他們的,總不至於說以後你們都要以皇後之禮待他……應該不至於這麼瘋。

古往今來也冇有一個正兒八經的男皇後。

作者有話說:

這不就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