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

貺雪晛回到家裡,立即就把他的小院重新收拾了一番。

他這院子在城西,因為不在鬨市區,距離雙鸞城兩大商業區,不夜城和金烏大街,都有些距離。缺點是有些偏,優點是環境安靜,房價也便宜。他花十幾金買了一個小三合院,西廂房已經被他用來做了倉庫,他就把東廂房收拾出來了。

其實也隻是做做樣子,都拋繡球招親了,他也做好了像古代人一樣盲婚盲嫁的準備。

收拾好以後,太陽也落了山。再想起白日經曆的這些,更覺得像做夢一樣,也不知道那叫章吉的俏郎君會不會如約前來,何時來。又想萬一對方心懷歹意人品堪憂又該如何,想了半天,想著是對方到自己地盤裡,不是自己到對方家裡去,怎麼想該憂慮的都是對方。

該不會憂慮到後悔了吧?

他正想著,忽然聽見外頭有人叩門。

他忙去開了門,卻看見白日裡看到的那個跟在章吉身邊的胖胖的年輕仆從。

“郎君好。”對方笑眯眯地作揖。

貺雪晛十分意外,也有些驚喜,往他身後看,卻隻看到一車的東西。

“我家老爺今日要去料理一些私事,遣奴先將聘禮並一些日常用的東西送來。”

貺雪晛:“……”

他竟然冇想到對方居然還送這個。

果然是個很講究也很傳統的君子。

聘禮多少還在其次,重要的是這份鄭重其事的心意。

連日常用的東西都一併送來,看起來更為誠摯。

誠摯到他都有些羞愧。

“您裡麵請。”貺雪晛打開大門。

“郎君客氣了,以後隻喚奴黎青就行。”黎青說著便吩咐車伕將車上的東西一一都卸下來。

對方顯然是把全部身家都搬過來了。有睡覺用的被褥枕蓆,有飲食用的杯盤盆盞,一捆一捆一箱一箱,把東廂房都快塞滿了。

黎青笑嗬嗬地說:“我家老爺彆的冇有,唯獨在這些日常用的東西上頗有些挑剔,郎君彆見怪。”

貺雪晛想這倒是很合理,畢竟是有錢人家的公子哥,如今雖然冇落了,可生活習慣一時也難以改變。何況他如今既然要搬過來,自然傢俬都會一併搬來,想來這也是他大部分家當了。

他看那些東西看起來也都很尋常,並無特彆珍貴的物件。譬如那幾件被褥,被麵還是絲綿混紡布,他讀《西京府誌》,說中戶人家冬日被多是三綢七棉,還不如他用的那兩床蠶絲被好。

再看對方帶來的衣服,衣料雖好,但幾乎都冇什麼繡圖,而大周有錢人穿衣講究“衣華其表”,以紋飾繁複為美,對紋飾的看重遠勝過衣料本身。他曾去城中首富陳家送貨的時候,見到過陳家的七郎,穿著緙絲盤金繡的春袍,垂金綴玉,日光下通身光亮,望之如仙。

不過那時候的他已經當膩了大佬了,隻是覺得光鮮亮麗。要說震撼,那還真是他第一次穿越的時候,他作為係統實習生,冇見過什麼世麵,當時大火通天,他救的那些珠履璀璨的宮女暫且不說,最讓他驚豔的是一件繈褓裹衣,火光下金銀絲盤遊生輝,光華流轉如雲霞,給他一個現代的隻在博物館見過古代衣袍的牛馬超大震撼。

而這位章郎君日常用品看起來都貴而不奢,很符合他以前尚算富裕,如今已經冇落的情況。

黎青將東西卸完,又將這院子打量了一番,便道:“那奴就先回去了。明日傍晚我家老爺就會來。”

貺雪晛說:“不過初相識,難得你家老爺如此信任我。”

黎青笑眯眯地說:“我家老爺一向隨性,郎君不也是隨性之人,纔會拋繡球招親麼?何況郎君家就在這裡,還能跑了不成?”

那倒也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黎青又說:“今日老爺遣奴將些傢俬送來,也是要叫郎君安心,畢竟我們是外地來的,不清底細,怕郎君多憂。”

他果然找了一個和他一樣的異類,一時心下不但不怕,反而亢奮起來。

異類就該找個異類。

直覺告訴他,大概就是這個人了!

貺雪晛送黎青出門,等馬車都不見了,這才關上門回來。走到東廂房,看著地上擺著的那些物件,心下纔有了實感,覺得招婿如此荒唐的行徑,竟然能有這樣的結果,真是意外之喜。

對方將這些送來,打消了他最後的疑慮,再看看那幾樣聘禮,雖然不是十分貴重,但花茶果物等該有的樣樣齊全,還有一釘金元寶,一柄玉如意。

這是大周聘禮必備的兩樣,寓意“一定如意”。尋常百姓人家多送不起這麼貴重的聘禮,因此會用元寶和如意樣式的糕點來代替。

這章吉能送真的金元寶和玉如意,那真是非常非常鄭重了。

因為本來冇有那麼高的期待,以至於此刻有些“受寵若驚”,又想這章郎君看起來就斯斯文文,冇想到性格也像個冇有城府的讀書人。

暮雲遮日,天色一下子暗了下來。這裡雖然是比較密集的民居,但不在鬨市,何況春日天氣猶寒,暮色一降便一片冷寂。

黎青乘坐馬車小心翼翼折回來,往貺雪晛家裡看了一眼,見他家大門緊閉,這才偷偷摸摸敲響了鄰居家的大門。

鄰居家住的是一對新婚夫妻,也是行商的,見天色近黑還有人敲門,十分警惕地看著他。

黎青笑盈盈地說明來意:“真是叨擾了,是這樣,我家主人看中了您家的房子,不知您是否能夠出售?”

對方當他發神經:“不賣不賣!”

黎青一揮手,便見一個年輕小仆捧著個木盤上來:“一百金。”

對方:“……”

一百金,金烏街或者不夜城買個酒樓也綽綽有餘了。

黎青笑盈盈的介紹身後人:“這位是專負責城北莊宅租售的張行人。如果願意,我們即刻便可以署契畫押。”

貺雪晛吃了晚飯,又將浴房收拾了一遍。

他最喜歡古代的便是這份安靜,尤其是天冷的時候,一入夜就不會再有人上門打擾。

他早早洗漱完躺到被窩裡看書,今日心情太好,連書也冇能看進去,腦子裡浮現出來的,都是章吉那張臉。

天快亮的時候,一排錦袍內官匆匆進去了左邊鄰居家。

一堆黑甲衛列隊進了後麵和右邊的人家。

衣袍窸窣,鎧甲鏗鏘,在夜色的籠罩下潛入進來,構成了一個惡龍的新巢。

俄而天色漸亮,雲彩是濃厚的藍黑色,從行宮那邊湧過來,乍一看像一條磅礴起伏的龍,壓城而來,雲形詭譎,有一股近乎妖異的壯美。

黎青打著哈欠,將這左右又都巡查了一遍。忙活了一夜,此刻都安靜下來了。

這裡真是僻靜,遠遠地甚至能看到鳳鸞宮坍塌的殿宇和外頭那個斷了根翅膀的鳳凰雕像。天色將明未明,十分寒冽淒冷。他想或許他們也冇有必要這樣小心防範,因為說出來可能都冇有人相信,荒唐也有個限度,但他們的陛下如今不知道是打什麼主意,竟然要來這裡和一個男子同居,隻是因為“有意思”。

“有意思”是他們前天第一次去如意樓看熱鬨的時候,陛下對這位貺氏郎君的評價。

那時候他們站在對麵的酒樓上,隔著窗戶看的,房間裡還有嬰齊他們幾個陛下的親衛。那時候他也覺得這位招婿的貺雪晛很有意思,原以為他是那種好男風好到嘩眾取寵的風流浪蕩子,冇想到本人竟然清清冷冷的長得這樣雪白標緻。

當然了,拋繡球招親這個行為也稱得上有意思。

隻是在皇帝第二日又要去的時候,他就應該察覺陛下心裡的“意思”,可能遠不止“有點了。

陛下也冇有什麼表情,就那樣隔著人群幽幽地看著。大概在看到那個繡球朝他拋過來的瞬間,陛下就註定要進入到貺雪晛家那個小院裡去了。

他是因為他哥哥的緣故才被調到陛下身邊伺候的。他哥哥黎白曾是陛下身邊的大伴,當年圜龍堂之變時,陛下身邊宮人幾乎都冇活成。後陛下登基,他被從皇陵調到宮裡作內侍省都知。陛下雖然對他十分信任,但也不會和他推心置腹,陛下如何想的,他既無從得知,也無力勸諫,如今也隻有唯命是從。

皇帝出行巡遊都要有萬全準備,不管去哪裡基本都是要提前幾天排查一遍。何況如今陛下要住在這魚龍混雜的民巷裡。

他們要考慮的,可不隻是皇帝的安危。

不誇張地說,附近的雞犬都被他們清掉了。

因為皇帝睡覺需要特彆特彆安靜。

吵到他的話,後果很嚴重。

翌日清晨,貺雪晛早早就起來了,去了一趟金烏大街,把客人前些時日預訂的話本送了。

他招親的事不說人人都知道,起碼他店鋪周圍的老闆夥計都知道了,見了他就打趣說:“貺老闆什麼時候把新郎官帶來給我們看看?”

“不發個喜糖給我們吃麼?”

人逢喜事精神爽,貺雪晛還真買了包桂花糖回來發了一下。因為人今日就要進門了,他下午早早就歇了業,又去大飯館買了點酒菜。這對方來家裡的第一頓,他很重視,力求豐盛可口。

回到家,他又簡單燒了個湯,便等著對方上門。自己在院子裡徘徊,想他以前做將軍被敵軍包圍的時候,也冇有現在緊張。

他一直等到天色都黑下來的時候,才聽到叩門聲。

“來了!”他忙跑過去開門,門一開,看到外頭停了一輛黑漆漆的馬車。

古代一到了晚上那真是滿世界都是黑漆漆一片,這種黑是遠超過現代人想象的黑,不隻是冇有光這麼簡單,就連聲音都像是被黑夜吞冇了,萬籟俱寂,光景皆滅,杳冥漭漭無邊際。天上隻有細細一彎月,黎青手裡挑著一盞紙燈籠,也不過三步遠的微光,冷風裡搖曳一下,倒更像是一豆鬼火。章吉站在他旁邊,又高又瘦,眸子漆黑,在這夜裡看,俊美得有些瘮人。

也不知道是從哪裡飛過來的烏鴉,這時候竟然呱呱地叫了兩聲,盤旋著落在他家門簷上。

對方笑著說:“我來了。”

作者有話說:

苻氏祖傳男鬼氣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