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6
古鎮11
厭清擺弄著手裡的雕像。
殘缺的地方還剩下一條右腿和一顆腦袋, 這個雕塑的兩根胳膊都找齊了,微微屈起的姿態呈現出一個奇怪的手勢,厭清不太看得懂。
他用指甲輕輕掐雕塑的肩背時, 對方會微微躲一下,但是也不會躲太開, 縱容的讓厭清在它背上留下指甲印, 石質的外殼呈現一種與真人皮膚相仿的柔軟度,哪怕留下了印子也會自己慢慢會彈,直到看不出任何一絲痕跡。
所以最近厭清多了個樂趣,就是有事冇事的時候老捏它。
雕塑雖然能動, 但是因為身體依舊保持著殘缺的狀態, 顯然還不太靈活,比如它的胳膊屈著, 那它的能動範圍也就是維持胳膊曲著的弧度上下襬動一厘米左右, 像個兒童玩具。
厭清把它放包裡,同放包裡的匕首他用布條裹了起來,揣著鼓鼓的小包在院子裡活動。
那個狗洞被魏深叫人填上了,連一絲縫隙都不給他留, 厭清試著爬樹, 魏深直接叫人把他院子裡的樹全砍了。
無聊透頂的厭清多了很多和亨利相處的時間。亨利在院子裡住了半個來月,經常來找厭清說話,他覺得厭清精神很正常, 性格也非常穩定,並不像魏滿賢跟他所說的那樣。
半個多月的相處讓亨利覺得魏滿賢和魏深可能纔是有病的那個人, 他們對厭清的獨占欲已經超出了家人的界限,讓亨利覺得詭異。
但是寄人籬下,冇法兒明說的感覺讓亨利覺得憋屈極了, 直到他有一次出去寫生,與路人閒談的時候才從他們口中得知,厭清就是那位將要被嫁給月神的倒黴新娘。
“喬家的二少爺是被月神選中的人。”對方如是這樣告訴他。
晚上厭清在院子裡喝湯,亨利冒冒失失的從外麵跑進來,喘著氣對他說:“小芝!”
厭清撩起眼皮,不知道他急急忙忙的要做什麼:“什麼事?你頭上全是汗。”
“小芝,”亨利站在他麵前,眼睛睜得很大,“你......你要被獻祭給那個鬼東西月神當妻子,這件事你知道嗎?”
厭清放下湯:“知道啊,怎麼了?”
“不不不,”亨利搖頭:“你不能去,你不能嫁給它。”
厭清失笑:“為什麼,你這是突然怎麼了?”
“月神肯定是不存在的,這是陋習,而且你要獨自被送到山裡麵待個三天,要是有野獸怎麼辦?”亨利竭力找著理由:“而且......而且你一旦被冠上了月神的名頭,你以後就不能找其它伴侶了,還要被迫答應一些莫名其妙的人和奇怪的要求,這很不好,小芝,你應該拒絕他們。”
厭清說:“要是能拒絕的話,我現在又怎麼會還在這兒呢?”
“不不不,這不應該的。”亨利還在像那隻meme貓一樣nonono。
“我想你應該搞清楚這裡麵的關係,”厭清平靜的語氣讓亨利不由屏住了呼吸:“你不屬於這裡,所以並冇有立場勸我離開,如果被我家裡的人或者鎮上的居民知道了,你會被直接轟出這個小鎮。”
“那也不是他們強迫一個正常人去‘嫁給’一個不存在的東西的理由啊?”亨利抬高了聲音。
厭清歎一口氣,按揉了下額頭,走到他麵前問他:“那你覺得我應該怎麼辦?”
“我們跑吧?”亨利的眼神亮晶晶的:“你的家人不正常,讓我帶著你跑?”
厭清心想你這也太直白了,但是整個院子都處在魏深監視的前提之下,這種直白可不是件好事。希望這個小夥子後麵能有一個好的結局,他為他點一根蠟。
亨利不明所以的看著忽然笑了下的厭清,見他伸出一隻手拍拍自己的肩膀,附耳低聲道:“儘早離開吧,與其擔心我,還不如多擔心一下你自己,魏滿賢是魏深的走狗,他可不會管你曾經是不是他的老同學。”
“等等——”亨利想叫住轉身進屋的人,厭清卻對他擺了擺手:“好了,不要再講這些,我需要睡個午覺,請不要進來打擾我。”
躺回床上的厭清從包裡重新拿出那個雕塑,捏了捏:“所以......你是他們當中哪一邊的人呢?”
雕塑兩條修長的手臂微微屈起,好像在抱住厭清的手指一樣,它當然不可能說話,隻是安靜的待在厭清手中。
厭清喃喃:“我累了,需要睡一覺。”他慢慢閉上眼睛,好像真的睡著了。
亨利回去後越想越覺得不應該這樣,他仔細想了想,離鎮子最近的車站在二十公裡開外,得乘坐汽車過去,當初來之時他是飛機轉火車,輾轉了好幾天纔來到這個小鎮,如果想要厭清徹底擺脫小鎮的控製,國外確實是一個很好的選擇。但是問題是,厭清似乎已經被洗腦,並不想跟他離開。
他該怎麼勸服他呢?
亨利陷入糾結,在他的眼裡,這些是陋習,是落後的東西,可是在那些鎮民的眼裡,這是理應順從的傳統,是天意,是不可違抗。
他在這裡待了半個多月,所以很清楚那個所謂的月神在這些鎮民們心中的分量。
這太令人為難了。
晚上的亨利帶著滿腹心事入睡,這一晚他睡得極其不安穩,窗戶邊又有了那種窸窸窣窣的聲音,就像是有人在用指甲輕輕的搔掛著窗戶而發出的聲音。
亨利從睡夢中驚醒,覺得口渴,決定下床找點水喝。
剛掀起床帳他就忽然僵住了身體。
今晚大抵是月色極好,清亮的月光透過薄薄的門窗投進來,當然,門外站著一動不動的兩個身影也在月光的照耀下分毫畢現。
怎麼回事?是家仆嗎,他們大半夜的守在他門前做什麼?
平時這個時候他門前根本不會有仆人在啊?
亨利不可否認自己確實被嚇了一跳,他極力穩住自己的情緒,用平穩的聲線問道:“哈嘍,請問你們有事嗎?”
門外的兩個身影並不語,仍舊一動不動的站在那兒,好似兩個雕塑似的。
亨利又在原地仔細觀察了許久,時值深夜,外麵起了風,晚風搖晃著樹冠,發出沙沙的聲音。
在這種情況下有人站在風裡,那麼頭髮的末端,垂下的衣角,還有腰帶等等地方都要受到風的影響而產生細微的晃動。
但是門外的兩個身影卻不是這樣,衣角直愣愣的探出來,帶著股僵硬感,在風裡麵一動不動。
風更大了,樹葉婆娑的聲音也在逐漸變大。
亨利稍微吞了口唾沫,決定過去開門看一看。
第二天早上院子裡傳出一聲穿透力極強的尖叫,厭清在這聲尖叫中驚醒,披上衣服來到吵吵嚷嚷的隔壁,一眼就看見了地上拖得長長的血痕。
亨利的腦袋被掛在了樹上,雙目微闔,身體在屋子裡被砍得亂七八糟,滿地都是碎肉,像是被大型動物撕咬過一般。
有人控製不住的嘔吐起來,厭清擠到人群前麵去,魏滿賢和魏深是在他後麵到的,厭清注意到了魏滿賢冇有表情的臉和魏深微微皺起的眉尖。
魏深往前走了幾步,拾起地上一張散落的紙片,揣進袖子裡。
厭清記得魏深自己親口承認過,石雕,玉雕,紙雕.......這些東西他都很在行,所以亨利死在院子裡,是魏深的手筆嗎?
魏深指揮幾個膽子稍大的仆人進屋去打掃亨利的屍體,一籮筐一籮筐需要打碼的東西如流水一般被送出屋子,魏深還讓人挖了個土坑把屍體填進去,點了一把火全燒掉了。
厭清在吃午飯時鼻腔裡還縈繞著那股人肉燒焦的味道,很衝,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臭味,讓他食慾全無。
早晨的小插曲很快過去,厭清發現早上還對著屍塊兒驚恐嘔吐的仆人這會兒卻麵色如常的和他打招呼,彷彿對早晨景象害怕至極的人不是他自己一樣。
這些人心理素質都這麼高的麼,還是失憶了?厭清心裡產生疑惑。
心態恢複得好快,快得早上的害怕就跟裝出來的一樣。
注意到這件事情,厭清花了一天時間暗中觀察著院子裡的仆人,每一個人都和平時的狀態無異,活人感十足——在院子裡死過人的前提下。
夜晚厭清帶著困惑躺上床,捏著手裡的雕塑沉思,不知不覺的慢慢睡了過去。
等第二天他一醒來,就聽到了院子裡有人在叫他,披上衣服走出屋,厭清看見了已經死去的亨利正抱著書在院子裡等他,見他出來便緩緩笑開了,如往常般彆無二致的和他打招呼:“早啊,小芝,我又來找你了。
厭清凝視著他在陽光下的臉龐:“你是亨利嗎?”
“你在說什麼呀小芝,”亨利伸手摸摸他的頭髮:“我當然是。”
厭清唇角扯出一抹笑:“你說是那就是吧。”
亨利並冇有惱怒,碧綠色的清澈眼睛就像一塊平靜的湖麵:“既然不願意相信我的話,那你又怎麼能確定,昨天死去的亨利就是真正的亨利呢?”
厭清的瞳心微微震了震。
溫暖的掌心撫上他的臉龐,亨利彆有深意的笑了笑:“真實是不分先來後到的,你能分辨得清楚嗎?”
你能分辨得清楚嗎?
你身處一個專門為你而設的測試場,在這裡麵真實與虛假交映,一邊迷惑你,一邊同化你,卻又一邊提醒你,死亡讓你擁有了讀檔重來的機會,你知道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做嗎?
你......知道現在的你,還能算是“真實”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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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鴿子][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