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7

古鎮13

接下來的路程還比厭清以為的要遠許多。

他一邊爬山一邊心想還不如讓魏深揹著自己多走點路再殺了他, 現在好了,剩下的山路都要自己爬了。

一個提著裙襬披著蓋頭的新娘在半山腰氣喘籲籲,頭飾上的流蘇垂在厭清耳邊叮叮噹噹作響, 爬累了他直接踢掉腳上那雙繡著鴛鴦的高增鞋,赤著腳叉開雙腿坐在路邊石頭上休息。

休息夠了他又接著爬。

月上枝頭, 厭清終於爬到了那個洞口外部。

這看起來就是一個巨大的洞穴, 猶如一個怪物正張著無底洞般的深淵巨口,請君入甕。

厭清把自己身上常帶的那個小揹包從襦裙底下掏出來,從裡麵拿出一個手電,往裡麵照去。

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因為腦袋上的蓋頭扯都扯不下來, 所以厭清隻好用一隻手掀著蓋頭, 一隻手拿著手電,赤腳往裡麵走去。

嘀嗒, 嘀嗒——洞穴內部似乎有水滴滴落在石頭上, 裡麵的濕度很高,進去後厭清覺得有點冷,忍不住搓了搓自己的胳膊。

也不是陰冷,也不是濕冷, 但詭異的是他就是覺得有股說不上來的冷, 這種感覺也不太像是身體上的,反而像一部分感知的神經壞掉了。

厭清從包裡掏出兩顆小花生,放嘴裡嚼巴嚼巴吞下去了, 繼續往裡走。

除了手電裡散發出來的光源,這洞裡麵黑得看不見任何東西, 一路上都是些形狀怪異的石頭,一開始的石頭還小,厭清冇怎麼注意, 越走到後麵石頭的體積就變得越大,甚至開始有了一些隱隱約約的輪廓。

像人一樣的輪廓。

厭清有種錯覺,就好像他進來的路上變得越來越來越喧囂了。

但是這種喧囂感是怎麼來的,他又說不上來,因為洞內至始至終都很安靜,隻有他一個人走路的腳步聲在迴響。

厭清放平心態定了定神,手電筒照亮的前方路勢開始朝下,石頭越來越多,越來越擁擠,路況也越來越費勁,厭清不得已開始了攀爬。

他走進來有多久了?三個鐘?五個鐘?厭清不太記得了,因為他一直冇有感覺到睏倦和饑餓,也冇感覺到累,他目前隻有一個念頭,那就是繼續往裡走。

又一次爬過一塊大石頭,厭清跳到地上的時候不小心摔了一跤,低頭看見自己被磨破皮的雙腳,厭清意識到自己該休息一會兒了。

於是他找了一小塊兒還算乾燥的地,解開婚服的外套鋪上去,準備小憩一會兒。

但是坐下來後他開始產生睏意,忍不住背靠著石頭慢慢閉上了眼。

耳邊始終有一些黏膩的活動聲,厭清感覺自己的雙腳被納入了一個濕黏柔軟的地方,有什麼東西從他腳底的傷口上舔舐而過,厭清試圖把腳抽出來,又試圖把那個東西踹走,他反反覆覆的掙紮,最後用力一蹬腿的時候他把自己蹬醒了,睜開眼一看才發現原來是自己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他睡著之前忘了關掉手電筒節省用電,這會兒手裡的燈光已經比之前變得微弱許多,隻能勉強照亮身周兩米的距離,再遠的地方就看不到了。

厭清準備爬起來繼續深入,他站直了身體才發現自己腳上的傷口全都冇有了,皮膚儘數恢複如初,一點微小的傷口都看不到了。

他並冇有感到很驚訝,而是加快了趕路的腳步。

這一次又不知走了有多久,他的前方視線裡終於出現了不一樣的東西。

一條腿。

一條雕塑的腿。

一個巴掌的長度。

厭清小跑過去把這條腿撿起來,他似乎覺得很冷,哆嗦著將揹包裡的雕塑拿出來,然後把這條腿拚了上去。

完美貼合。

但是不應該,還有腦袋,腦袋哪兒了?

手電筒的燈光已經非常微弱,能照亮的範圍已經不到半米,厭清終於變得焦灼起來。

他趁著那點兒低得可憐的能見度,跌跌撞撞的往裡麵跑去,可是跑出去十來米他就發現自己走到了儘頭。

是的。

他走到了洞穴裡麵的儘頭,這裡除了一條雕塑的腿,他什麼也冇找到。

這不應該,這不應該。

厭清摸索著洞壁,他不停拍打,用力推動麵前的石頭,但是紋絲不動的牆壁告訴他,他確實已經走到了洞穴的儘頭。

厭清的內心忽然之間生出一股巨大的失落,他冇法兒解釋這股失落是從哪裡來,隻是癱坐在地上,覺得不應該這樣。

電筒摔落在地上閃爍了兩下,昭示著它即將要冇電的事實,厭清垂下頭,蓋頭就是在這時幽幽從他頭上滑落。

厭清死死盯著那血紅的蓋頭,絞儘腦汁的迴響著自己到底遺漏了什麼地方。

蓋頭,蓋頭.......他摸著忽然劇痛不已的腦袋,粗暴的拆下那些髮釵,金飾,發包,把它們全都扔在地上。

可是腦袋仍然疼得厲害,到底是什麼東西,是什麼害他頭這麼痛,厭清胡亂摸索著自己的腦袋,忽然就碰到了自己頭上的一樣東西。

繃帶?

對了,是的,他醒來時,孫媽說他為了逃婚跟喬林私奔途中遭遇泥石流,喬林死了,而他腦袋受了傷,一直醒不過來。

可是好奇怪啊,這麼久了,他頭上的傷還冇好嗎,為什麼還纏著繃帶?

黑暗裡迴響著窸窸窣窣的聲音,厭清把頭上的繃帶解了下來,摸向後腦的傷口。

他摸到了一個破口。

是的,一個破口,指尖往裡深入,裡麵是空的。

他的腦袋,裡麵是空的?

厭清心裡忽然生出一股巨大的荒謬,他稍稍用力,用自己的手掌從後腦那個破口整個塞了進去,堅硬的顱骨,滑膩的腦漿,手指摸索的動作將腦漿攪得亂七八糟,他在腦漿裡麵摸索到了一個小小的東西,也是圓圓的。

於是厭清用手指夾住那個東西,試圖把它弄出自己的腦子,但是後腦的破口有點小,他稍微費了一點勁,在地上找了一個石頭敲開自己後腦顱骨,將洞口擴大,才順利將其拿出來。

厭清拿起燈光已經十分微弱的手電,將其湊到燈光底下觀察。

那是一顆雕塑的頭顱,糊在上麵的黃白腦漿猶帶著熱度,糊滿它的整個麵孔,就這樣靜靜躺在厭清手心裡。

厭清心想,果然找到了。

他把這顆腦袋接在了雕塑的身體上:“所以,你就是魏深留下的那最後一件作品嗎?”

“......”

雕塑動了動,忽然睜眼,也就是在這時手電筒的電量徹底告罄,整個洞穴陷入一片黑暗裡麵。

厭清聽到了窸窸窣窣的聲音,他手裡的雕像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身旁一個越來越大,越來越大,大到了不容忽視的存在。

厭清動了動:“你——”

他的話音未落,下一秒嘴唇就被兩片冰冷的東西堵住,掙紮間厭清摸到了對方的手臂,心裡迷迷糊糊的想這種圍度對標的身高應該要在兩米五以上,冰冷,堅硬,但是擁有活人膚感,每一寸骨骼和肌肉走向都完美得挑不出任何錯處。

有點小小的可惜就是他還冇看清那個雕塑長什麼樣子。

不過後麵厭清就冇有心思去可惜了。

在山洞裡麵待的那三天他甚至以為已經過了三年,等他渾渾噩噩的走出洞穴,來到一條河邊,河裡倒影著他哭腫的雙眼,那雙因為整整三天見不到光而眯起的眼睛裡透出無神和虛弱。身上冇有一塊兒好皮,連伸出去拘水的手泡在冰冷的河水裡,虎口上都印著三個牙印。

不知是不是錯覺,他好像看到自己的手心裡麵長出了一隻眼睛,但是水紋的晃動讓那隻眼睛下一秒就消失了。

厭清遲鈍了轉了轉眼珠,想起自己該清洗一下身體,他慢吞吞把身上的衣服脫下來,布料摩擦在皮膚上的觸感讓他一邊戰栗一邊差點尿出來,不過在山洞裡他確實失禁了好幾次,求饒也冇用,反正數不清了,要不然他現在也不會脫水得連嘴唇都起了乾皮。

後知後覺的掬起一捧水喝了幾口,厭清開始給自己清洗身體。

周圍似乎多了許多注視的視線,厭清的精神已經麻木,可是某些方向他卻又敏銳得可怕,在察覺到這些視線之後,冇管是不是幻覺,厭清幾乎連滾打爬的回到岸邊把殘破的衣服亂七八糟穿回身上,一瘸一拐的離開了原地。

他在山間奔跑,穿梭,直到好像不小心撞到了一樣東西,厭清狼狽的跌倒在地,忍不住抬頭看去,這才發現那是一匹馬。

似乎是魏深來時騎的那匹馬,很溫馴,也冇有被他剛剛的動靜嚇走,而是噴著鼻息低頭看他。

厭清連忙翻身上馬,“好孩子,你知道回去的路對不對?”他拍了拍馬脖子,手指仍在因為緊張而發抖,柔聲道:“走吧,帶我回去吧。”

馬好像聽得懂他說的話似的,竟真的開始調頭往回走。

走了不知有多久,身後那些若有若無的凝視感消失了,厭清才稍微的鬆懈下來,但是他仍然不敢完全放鬆,整個回程都猶如驚弓之鳥似的一有點動靜就要被嚇得到處檢視,生怕洞裡那玩意兒追上來。

即使知道自己現在的離開有可能是對方故意放他走的,但厭清還是不可自抑,他現在隻想要馬兒走得快一點,再快一點。

他真的受夠了。

亨利聽到門口熙熙攘攘的動靜,跟著人群一起出來,便看見了伏在馬背上的厭清。

他穿著破破爛爛的婚服,一堆家仆手忙腳亂的去接住他無力往下墜的身體,佈滿青紫和咬痕的修長小腿從裙襬裡翻出來,在亨利視線中一閃而過。

家仆連忙用毯子把他的身體裹起來,厭清的視線震顫,毫無安全感的眼神和肢體語言都在表達著他對周圍所有人的抗拒與牴觸。

亨利心想,他看起來可真可憐,像朵揉一揉就會萎靡的小花,也不知道在洞裡遭遇了什麼纔會變成這樣。

不過嘛......

亨利愉悅的翹起唇角。

他現在可是大家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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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古鎮篇結束啦,後麵是現實世界,不會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