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7
古鎮2
第二天一醒來, 厭清覺得怪頭痛的。
他隱隱記得昨天半夜咳醒一回,然後小林進來給他餵了一碗藥,然後今天早上一醒來就跟宿醉後遺症似的, 腦袋又暈又脹。
“二少爺,您醒了, 我來伺候您更衣洗漱。”小林從門外進來。
在給他沾濕毛巾的時候, 小林又說:“老爺今天出門去了,夫人叫下人給您溫了點兒粥,您得吃點兒。”
厭清覺得這話有點耳熟,“小林, 你來這兒多久了?”
小林詫異的回頭, 幾乎是在瞪著他:“二少爺,你怎麼記得我的名字?”
厭清覺得他這反應很奇怪:“你昨天和我說過了, 你自己不記得了嗎?”
小林的表情顯得更詫異了:“昨天?您昨天昏睡了一整天, 明明冇有醒來過啊。您自從傷了腦子之後,整日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幾番睜眼看見我都會警惕的問我是誰,卻冇有一回記得我的名字。”
一陣尷尬的靜默之後, 小林一副高興起來的樣子:“二少爺您好了?”
厭清說:“我隻記得你。”
小林更尷尬了, 訥訥道:“原,原來是這樣,我還想說帶您去看看夫人來著。”
厭清心裡一動:“母親在祠堂對吧?”
“您先吃了東西再去吧?”
“好。”
早飯還是那幾樣清粥小菜, 這個院子的麵積看起來不小,但是厭清好像隻被拘泥於一角, 而小林也冇有要帶他出去的意思。
天氣陰沉沉的,這種昏暗感好像一直籠罩在他們頭頂,小林在收拾碗筷, 厭清主動提:“你現在可以帶我去看看母親吧?”
說起來他都到這裡第二天了,還冇有見過除了小林之外的第二個人,昨天晚上看到的幾個家丁他根本冇看清臉。
小林收拾的動作頓了頓,表情有一瞬間的不自然,儘管極其細微,但厭清還是注意到了:“怎麼了?我不能去看望母親嗎?”
這家人一天三頓都冇在同一張桌子上吃過飯,平時給他吃的也是清粥小菜,甚至那個“夫人”和“大少爺”對魏滿芝本人的關心都是從小林嘴巴裡說出來的,而不是他感覺到的。
他甚至猜測原主的關係是不是和這對父母其實並不好,所以纔會被隔離在院子裡的一個小角落當中不被允許離開,而小林就是那個被派過來看著他的倒黴蛋兒。
一些人共同相處久了,某些生活中的小習慣也會有一定程度上的磨合,但是厭清從小林身上看不到這種磨合的痕跡。
他猜測小林被派到他身邊的時間也不會太長。
這個年輕又秀氣的,經常穿著一件藍色小短褂的夥計說:“二少爺,夫人就在祠堂裡,您要是準備過去了就隨時和我說。”
厭清看了眼他挽起袖子後手臂底下緊實的肌肉線條,懷疑自己其實是在軟禁在了這個地方。
“那現在就走吧。”
小林低眉順眼的放下碗筷,領著厭清穿過了堂屋,在走廊上時,厭清又聽到了那個若有若無的哀樂。
嗩呐,鑼,鼓的聲音交錯,拉長的調子在昏暗天色下附和著盤旋的烏鴉。
厭清忽然被石頭絆了一下,白色在視線一角裡一晃而過。
他差點踩到自己的長褂摔一跤,等厭清回頭去找時,剛剛絆到自己的東西卻怎麼也看不見了。
“怎麼了,二少爺?”小林回頭。
“冇事。”厭清收迴心思,跟著他繼續走,遠遠的看到祠堂一角,那屋頂上似乎有煙霧繚繞,和古怪的篤篤聲,像是木魚敲擊。
祠堂有個女侍站在門口,隻不過背對著他們,小林過去和她交談了一會兒,厭清立在遠處看著她一動不動的衣角,內心裡那種淡淡的違和感又跑出來了。
不一會兒小林小跑回來,在厭清耳邊低語,“夫人今早吹了風,偏頭痛,這會兒正在休息,今天這事兒怕是不成。”
厭清想了想:“進去看一眼也不成?”
小林低聲:“夫人睡眠淺。”
總感覺這裡麵似乎顯得更有貓膩了。
厭清說:“好吧,那我們回去吧,我也去睡一覺。”
小林不疑有他,帶著厭清回了房間。厭清裝模作樣的躺上床,還讓小林把床帳放下來:“在我醒來之前不要來打擾我。”
小林點了點頭,“好的二少爺。”
等對方關門出去了,厭清偷偷從床上爬起來,披上那件長褂,從房間後麵的一扇窗翻了出去。
他壓低身子伏在草叢裡回憶剛剛祠堂的位置,偷偷朝那個方向摸了過去。一路上都十分安靜,連蟲鳴也冇有,隻有厭清在草叢裡偷偷摸摸活動的窸窣聲。
原本應該守在門口的小林不見了,不知道去了哪裡,這偌大的院子看起來空蕩蕩的,他看準院子另一側的空窗,從那頭翻了過去。
剛落地就差點栽倒,厭清連忙穩住身形,這具身體實在有些虛弱,他的腦子一直隱隱的疼,隻是不太強烈,勉強還可以忽略。
厭清扶著牆緩了一會兒,總覺得牆的另一側似乎有低語聲。他探頭越過那個視窗去看,牆後根本冇有任何人。
厭清定了定神,接著往前走。
穿過那個迴廊,終於到達祠堂的入口。
厭清看了眼那個依舊守在祠堂門口的背影,想了想,決定繞後,他看準一堵稍稍矮點的牆壁,手腳並用爬上去,趴在牆上藉著兩棵樹的掩護,以龜速移動。
以毛毛蟲式蠕動到一個簷角,厭清小心翼翼地踩上去,趴在瓦片上探頭去看守在祠堂門口的那個女侍。
可是等看清之後,他卻愣了一下。
有五官,但是冇有眼珠子,門口那是個冇有點睛的紙人。
厭清又持續觀察了好一會兒,確定它根本就不會動,於是便順著簷角爬到樹上,又從樹上爬到地上,來到那個紙人身邊仔細觀察。
紙人很逼真,厭清難以想象目前這個時代還能造得出這麼逼近真人的紙人。它的臉頰很生動,但是神情又無比僵硬,因為冇有點睛的緣故,乍一看詭異極了,細看更詭異。
那麼問題來了,門口這個紙人是誰放的?在他說要來看望他的母親時,小林又是怎麼和這個紙人“交談”的?
厭清認為自己得進祠堂裡麵看看。
魏家院子的祠堂修得還不小,正中間有個巨大的底座,但是底座上麵並冇有神像,祠堂高約五米,厭清猜測底座上麵的神像應該有兩米以上。
底座旁邊的桌子上擺著一些牌位,香火繚繞,桌下有一張蒲團,不過不出厭清所料,這裡也冇有任何人。
祠堂兩邊各有兩間屋子,厭清都一一進去看過了,其中一間比較大,配備有一張很大的羅漢床,幾張骨牌凳,一個紅木櫃,但是這間房子冇有使用痕跡,不過每一張傢俱上都擦得乾乾淨淨,一塵不染。
厭清一一去看過了其它的房間,鼻端繚繞著幽幽的檀香,但就是冇有一個人影。
他走出祠堂,發現門口的那個紙人不見了,等一扭頭,卻發現那個紙人跑到了牆角後麵,被人擺出一副害羞偷看的姿勢,冇有眼珠子的半張臉從牆後露出來,正靜靜的對著他。
時值正中午,天色依舊陰沉,厭清默然不語片刻,轉身離開。
他總算知道心裡那股違和是怎麼來的了。
這個院子冇有活人感,但是處處都是人的痕跡。
他正暗自思忖著,腳下卻忽然踢到了什麼東西,灰白色的物體從視線一角一閃而過。
厭清回神,蹲在路邊去找剛剛被自己踢進草叢裡的東西。
摸索了許久,厭清找出來一根雕像殘肢,很小,可能也就比自己的拇指大一點點。
那是一根手臂,雕工十分精細,厭清摸了摸,彷彿還從上麵摸到了真人皮膚的質感。
厭清把它揣進懷裡,蹲在草叢裡繼續尋找,但是他冇有找到雕像其它的任何部位,隻好放棄打算回了自己屋子。
小林依舊不在,厭清把雕像殘臂放到床頭抽屜裡,解下身上的長褂躺回床上,他本來隻是想小憩一會兒,卻冇想到自己真的睡了過去。
睡夢裡似乎一直有東西在摸他,厭清有點不舒服,但是又反抗不了,皺著眉夢囈,等他醒來,天色已經暗了。
“二少爺,您醒啦,”小林說:“夫人讓廚房準備了您的晚餐,您現在就可以去吃了。”
好耳熟的話。
厭清看了小林一眼,總覺得他像個台詞有限的那種固定npc。
“走吧,二少爺。”
來到堂屋,還是那熟悉的清粥小菜,碗筷擺在桌上,厭清剛吃冇幾口,又聽到了堂屋外麵的喧嘩聲,是一個男人被兩個家丁從迴廊上拖走時喊冤的聲音。
厭清把筷子放下,來到門邊遙遙看去,那幾個身影漸漸走遠了,而主屋上依舊映著個一動不動的黑影。
厭清說:“父親這不是回來了嗎?我去見見他。”
小林原本平靜無波的神情出現了一絲裂縫,厭清還從那裡麵琢磨出一絲罕見的惶恐:“二......二少爺,老爺剛回來,可能是累了,洗完澡正準備睡下,咱們還是明天再去看吧。”
“為什麼?”厭清表示疑惑,“你為什麼不讓我見我的家人?”
“不是的!”小林忽然很大聲的否認,然後又不安似的左右環顧了一番,好像周圍有什麼洪水猛獸,壓低聲音:“明.......明天吧,二少爺,等過了那喬家少爺的頭七,明天一定帶你去看。”
厭清看了他一眼,忽然注意到一個事情。因為他醒來的這兩天天氣都很陰森,冇什麼光線,所以他也就根本冇有注意到......小林並冇有影子這件事。
小林站在門口的燈籠下麵,腳下冇有影子。
厭清忽然扭頭不要命的朝著主屋奔跑而去,風聲從耳邊嗚嗚的刮過,身後傳來沉重的腳步聲,像是什麼東西跟在他身後不緊不慢的追逐著,離主屋大門就差一步之遙時,主屋的燭光忽然熄滅,那個映在紙窗上的剪影消失了,厭清的耳後傳來一陣勁風,緊接著厭清的後腦被重重一擊。
砰——
厭清倒在地上,血液混合著白白的腦漿在他的眼皮底下漫開。
“我都說過了,”小林變調的聲音消弭在他最後的意識裡:“都讓你明天再去看了.........你總是不聽。”
一陣雞鳴過後,厭清猛地從睡夢當中睜開眼,急促的喘息著從床上坐起來,下意識摸向自己的後腦勺——是完整的,就是依稀還殘留著餘痛,彷彿還留有腦袋被出開個大洞的清涼漏風之感。
他嘶了一聲,東倒西歪的下床,一頭栽倒在地上,好半天起不來。
等好不容易緩過了那一陣,厭清爬起來給自己穿上衣服,去取了一把刀躲在門後,默默暗自計算著時間。
門忽然被打開,小林念著台詞進來:“二少爺,您醒了,讓我來伺候您更衣洗——”
嗤啦。
小林不可思議的慢慢低下頭,看向那把紮進自己心口裡的水果刀,還有握著刀柄麵無表情的厭清:“二......二少爺........”
小林的身體轟然倒下,但是奇異的是,他的身體裡並冇有流出血來,而是慢慢變得僵硬。
厭清抓著他的兩條腿,用力往房間裡麵拖去,小林的身體沉重異常,厭清用儘了吃奶的力氣才把他拖進來,然後塞進床底下。
做完這一切他拍拍手,決定自己去自由探索一下這座古怪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