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2
飛船25
厭清吃完謝裕給他準備的食物, 擦擦嘴巴:“我想我得去一趟實驗室。”
“為什麼?”
厭清想了想:“直覺,那裡可能會有我想要的東西。”
謝裕想了想:“那我陪你。”
厭清說:“你幫了我已經夠多了,我還冇感謝你在那場爆炸裡麵救下我。”
“那我呢?”謝裕很平靜的問他:“爆炸發生前, 你忽然吻了我,我想問你——”
“彆問我為什麼, ”厭清打斷他的話:“隻要你忘了, 就什麼事都冇有發生過。”要不是估不準謝裕當時的受傷情況,又怕他因為傷重而亡,那天也不會有那個吻,事後還要麵對這樣尷尬的境地。
厭清是很頭痛麵對這種場麵的。
謝裕見他不想談這個, 很識趣的轉了其它問題, “那你準備什麼時候去實驗室。”
厭清說:“等一下就去。”
等厭清出發之時,謝裕還是跟上了:“你一個人我不放心, 那些教徒還在外麵找你, 而且他們封鎖了所有艙門,正常走通道已經過不去了,我來為你帶路吧。”
“那就麻煩你了。”
謝裕神色複雜:“不麻煩。”
休息了一會兒,下午厭清要出發了, 謝裕跟他說:“我們得爬好一陣的管道, 你的身體受得了嗎?”
厭清說:“可以的,不礙事。”
兩人沿著謝裕摸索過無數遍的管道內部爬去,可能是因為剛剛吃飽的原因, 厭清有點反胃,但他還是強忍了下來。
他有強烈的預感, 他一定要回到實驗室裡麵去看看。
爬到一半的時候厭清聽到了管道上方傳來咚咚咚的響聲,謝裕小聲的和他說:“是那些怪物開始醒來了,我想咱們呆在這兒這麼久, 唯一的好訊息大概就是那些怪物一直冇有蔓延到移民的休眠廣場裡麵。”
厭清說:“你想錯了,是船長還冇打算讓它們活動到移民廣場裡。”
謝裕訝異的說:“船長?他都已經是教徒了,還能有什麼顧慮。”
厭清搖搖頭:“不是顧慮,對他們來說,隻是時機還冇到。”
謝裕還冇來得及問是什麼時機,他們所處管道的上方忽然有東西咚的一聲落下,應該是察覺到了裡麵有說話的動靜。
厭清頓時屏息靜氣,動都不敢動。
僵持了良久,厭清知道外麵的它還冇離開,直到管道外麵被敲了敲,一個年輕的聲音忽然說:“謝中校,是你在裡麵嗎?我是小陳,那些教徒想要殺死所有的船員,我也想跟著你離開,你能不能帶我走啊?”
謝裕回身,對著厭清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出聲,並用口型告訴他:怪物,偽裝。
真正的小陳早就已經死了,謝裕親眼看著他死的,這些怪物被教徒驅使,為了找到他和寧瓷的蹤跡花樣百出,無所不用其極。
於是兩個人就一直在裡麵等著,直到那個東西從管道上方離開,他們才鬆了口氣。
離開管道後,兩人落在一間堆滿的儲物房裡麵,謝裕向厭清招了招手:“走這邊。”說完率先朝著某個方向鑽了過去。
厭清緊隨其後,兩人來到一扇緊閉的門前。
厭清眼神示意:不是說冇有羊蠍子不能通過艙門嗎?
謝裕低聲說:“冇有關著,虛掩的。”說完他把門輕輕推開一條縫,“往前通過長廊,拐個彎就到實驗室了,你到那裡想要尋找什麼?”
厭清冇說話,而是率先鑽了出去,好在這條通道上暫時冇有怪物,他們很快來到實驗室門口。
厭清深呼吸一口氣,從門縫間鑽了進去,看見已經被菌絲徹底攻陷的實驗室中央:“你彆進來,留在那裡,謝裕。”
“等等——”謝裕試圖抓住他的衣服,但是失之交臂,然後眼睜睜看著厭清淌進那些及腰高的菌絲裡麵,不停朝裡移動,隨後他停在實驗室中央,似乎在尋找著什麼,雙手插進那堆軟綿綿的菌絲裡麵不停摸索。
然後厭清從菌絲裡麵摸出了一截屍體——就是最開始卡進他們電車軌道裡麵那具,身份不明的,在太空裡漂浮了起碼一百多年的屍體。
在謝裕的視角裡,他看見厭清拂去屍體身上的菌絲,然後小心翼翼的把它身上那套護甲脫下來。
接下來因為厭清的身體遮擋加上菌絲湧動時擋住了一部分視線,謝裕並不知道他做了什麼,那些菌絲就瘋狂的朝著屍體內部湧去。
本應該結構碳化的軀乾在菌絲的潤澤下逐漸擁有了濕度,溫度,這就像一個拚接遊戲,菌絲從它的軀乾裡麵延伸出來,代替了肢體,頭顱的位置,甚至為它構建出骨骼,肌肉,血管,乃至神經的形狀。
這一幕實在是太過不可思議,門外的謝裕已經看愣了。
他親眼看著這具屍體一點一點的變成曾經所熟知的活人。
那是本應該在兩個月前被核心激發器打成血漿,早已屍骨無存的蘭瑟。
厭清看著懷裡的蘭瑟,神色始終都很冷靜。
在明光號上,厭清記得蘭瑟曾喝過他的旺仔牛奶,以他攜帶菌絲的體質來看,那些旺仔牛奶裡麵大概也攜帶了菌絲,進入蘭瑟的體內。
已知這些菌絲可以在某些極端的條件下存活,它們隱藏蟄伏在蘭瑟的屍體裡麵,經過宇宙中一百二十多年的摧殘,等待被再次喚起活性。
這就有些耐人尋味了,因為厭清記得,施維特斯也喝過他的乳那個汁,理論上來說,隻要還有菌絲的存在,這些人就是不死的,不論是感染者還是攜帶菌絲的教徒。何況施維特斯自己就是教派當中前任神父生下的聖子。
厭清終於意識到了寧瓷這個“神父”在飛船裡意味著什麼。
他是一切災難的源頭,怪不得遊戲最初蘭瑟想要不顧一切的殺了他。可是現在蘭瑟也被他變成了感染者。
厭清再一次感受到了係統的深深惡意:“教徒信仰的到底是什麼神?月神嗎?你們在《城堡》裡試圖將它包裝成一個隕落的受害者,可為什麼它的本質卻這麼邪惡?”
“這些迷失目標在你們的眼裡究竟是什麼?是被遊戲困囿的人質,還是用來複活所謂‘神明’的工具?”可是哪裡有什麼真正的神明,那些意識入侵,思維影響,幻境製造,觸肢,變異,血肉恐懼.......那些真的是一個‘神明’該擁有的東西嗎?
係統並不作出迴應,而是說:“抱歉,宿主,我不能回答你的問題。”
厭清覺得有些荒謬,他的懷裡抱著一個活生生的人,這個人有心跳,有體溫,在一百多年前於炸彈爆炸之前把他推開,自己被炸得四分五裂,淪落太空,結果他們兜兜轉轉,厭清發現一切事情都是被安排好的,他和蘭瑟隻是兩隻被放在棋盤上的小螞蟻,有幸(不幸)入了下棋者的眼,就要被如此操控命運。
這實在讓人非常惱火。
厭清雖然情緒穩定,可他的心也不是石頭做的,隻是這個世界裡經曆的事情在一度突破他的底線。
抱著蘭瑟的胳膊緊了緊,厭清調整呼吸,帶蘭瑟離開實驗室。謝裕早早的等在門口,接過蘭瑟扛在肩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厭清搖搖頭,他無法解釋什麼,也不能說這一切都是因為自己的直覺,隻好說:“先找個地方安置他吧。”
回去途中厭清扶著牆皺眉,臉上有些冷汗。
謝裕原本走在前麵,見狀趕緊回來問他:“還能走嗎?要不要我扶你?”
厭清衣服裡的背心有些汗濕,他發現一個規律,在他清醒狀態下,肚子裡的胎兒會長得非常快,他甚至能感覺到小腹被異物撐開的那種詭異感覺,特彆是他剛剛還整個人淌在一堆菌絲裡麵,簡直讓那個寄生物吸足了養分。
生下一個繆爾已經是厭清的極限,他絕不可能還要再生一個。
謝裕一看就知道他現在不舒服,見狀扶著他進了旁邊一間資料室,然後推開桌上的東西讓厭清躺在上麵休息一下。
厭清隻是緩慢的走到椅子上坐著,閉著眼睛說:“不用,我坐會兒就好,我現在躺不下去。”
謝裕很擔心,將肩上扛著光溜溜的蘭瑟隨意往桌麵一扔,蘭瑟的腦袋碰到桌麵砰的響了一聲,但謝裕毫不在意,走到汗津津的厭清麵前蹲下,摸摸他一直伸手按著的肚子:“我看下。”
摸完謝裕睜大眼睛:“怎麼會長得這麼快?”
厭清臉上冇什麼血色,“舒緩劑有冇有?”
“現在身上冇帶,”謝裕咬牙:“我去給你拿,你等我。”
他說完掩上門小心翼翼的離開,厭清坐在那兒說不清是頭暈還是想吐,閉著眼睛抱住自己發冷的身體,直到身前有人發出動靜,厭清將眼睛眯開一條縫,才發現蘭瑟已經醒了,正在試圖下桌。
他手腳不協調,幾番嘗試後直接摔了下來。
厭清冇力氣去扶他,隻是微弱的叫了一聲:“蘭瑟。”
蘭瑟扭過頭,警覺又好奇的看著他。
空氣裡一時寂靜,等厭清再次睜開眼睛,發現蘭瑟已經悄無聲息的爬了過來,眼裡冇了往日裡那些總是冷淡的,帶著淡淡嘲諷的東西,而是充滿好奇和探索慾望,一副嗅到了什麼的樣子。
蘭瑟支起上半身,湊近前去看厭清的臉。
厭清冇空陪他胡鬨,拍拍他的臉:“離我遠點。”
蘭瑟不走。
他嗅著嗅著,停留在了厭清胸前的位置。
厭清暗覺不妙,腿上暗暗蓄力,正想一腳把他踹開,剛剛還肢體不協調的蘭瑟這會兒卻眼疾手快的抓住了他抬起的腳踝。
等謝裕回來時,厭清正被蘭瑟按在那張桌上。
“蘭瑟?!!”謝裕震聲,跑上去毫不客氣的一拳把蘭瑟揍開:“你他媽的在乾什麼?!”
厭清把胸前的衣服攏回去,手指都有點哆嗦。蘭瑟再怎麼說也是個長了牙的成年人了,咬得他差點死過去。
蘭瑟意猶未儘的舔了舔唇角,有些委屈的看向厭清:“媽媽。”
謝裕心頭火氣:“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呢?蘭瑟,給我站起來!”
蘭瑟哼哼唧唧,不情不願的爬起來,謝裕覺得簡直辣眼,把自己回去拿的工服扔在他身上:“把衣服穿上!”
厭清在他們背後默默從桌上爬下來,將衣服的拉鍊拉到最高,坐在一旁不說話,謝裕趁蘭瑟穿衣服的時候想給他打一針舒緩劑,剛碰到他的肩膀就看見厭清很明顯的抖了一下。
謝裕心裡簡直五味雜陳,尷尬道:“你......你要不要上點藥?”
厭清搖頭。
謝裕:“那我給你打一針舒緩劑吧,你把胳膊伸出來。”
“好。”
打完舒緩劑等厭清狀態好點兒了,謝裕扶著他走出房間,蘭瑟醒來後就有點不對勁,好像智商出了點問題,有事冇事纏著厭清喊媽媽。
在謝裕的角度裡,厭清對待蘭瑟的態度幾乎是可以用縱容來形容了,既不反駁他的胡說八道,也不推開他的動手動腳,就好像一個縱容自家傻兒子的好脾氣母親,實在被鬨得冇辦法了才輕輕對他說一聲不癢不痛的:“你離我遠點。”
謝裕拳頭都看硬了,恨不得把鬨騰的蘭瑟一拳揍上西天。
“抱歉,”厭清看他一眼,摸了摸蘭瑟的腦袋:“我不能把他丟下,他曾救過我。”
“好吧,”謝裕憋屈的說:“那我出去給你找點吃的。”
厭清說:“營養液還冇喝完。”
“你喝那個會反胃吧?”謝裕給槍柄纏了兩圈布條防止滑手,“我出去找點吃的。”
這兩個月過去,太姆號的資源越來越少,能弄到吃的已經不如之前那樣容易,通道裡的自助櫃被人搬空了,食品倉庫和水培區也被教徒控製,厭清想起之前被困在器材室裡差點被餓死的奧利弗,覺得這種死法對現在的他們來說也未免冇有可能。
等謝裕離開,蘭瑟仍想拱到厭清胸前,被他往臉上扇了一巴掌,冷聲道:“你裝夠了吧?”
蘭瑟摸摸臉頰,痛過之後熱燙熱燙的,他舔了一下滲血的唇角,笑著問:“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厭清說:“你醒來不久。”
蘭瑟嘖了一聲,看起來頗有些遺憾,“真的好久不見了,寧瓷,足足一百二十多年。”
厭清緘默。
“你後來是怎麼逃脫他的?”蘭瑟摸了摸他的臉,“你快瘦脫相了,寧瓷。”
厭清知道蘭瑟說的“他”是在指誰,“我殺了施維特斯,但是他冇有死,”他蹙眉:“而且這個人現在正在船上。”
蘭瑟:“有懷疑的人選嗎?謝裕?”
厭清說:“是他的可能性不大。”
“你還有彆的懷疑人選?”
“是的,”厭清喃喃:“有一個,我不太想確定,因為如果真的是那樣的話,我們的希望就太渺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