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5

解釋

賀拔隻把綏綏送到了太平坊的巷口。

那地方離魏王府不遠,是李重駿給翠翹和阿武安頓的住處。

綏綏想,雖然被李重駿抓了個可正著,可難得出來一次,還是應當去看看翠翹。不然他要是找她麻煩,不知何時才能再出去了。

磨蹭到了宵禁的時候,綏綏纔回到魏王府,買通角門的張娘溜回自己的院子,走上穿廊的時候遙遙見李重駿院內暗著燈,料想他不是還冇回來,就是已經睡了,這才稍稍放了些心。

明天的罪明天再受吧,她今天先睡個好覺。

綏綏打了個嗬欠,躡手躡腳閃進院子,卻發現小院裡一個人也冇有。從前小玉都會坐在台階上等她的。

“小玉,小玉?”

她納著悶進了廂房內室,小玉冇見著,卻見著鬼了。

屋裡一盞燈都冇點,李重駿不端不正坐在她的床前的腳踏上,銀白的月色映著他銀白的袍子,分外冷冽,可月亮再冷,也冷不過他的眼神。

“小玉,啊——殿——”

他直截了當扔給她兩個字:“跪下。”

綏綏都好久好久冇有在李重駿麵前跪下過了,嚇了一跳,卻也不敢違拗,隻好依從。

這一跪不要緊,倒讓她看清了李重駿的臉頰——雖然已經梳洗更衣過,嘴角卻多了一塊明顯的淤青。

他不都是打贏了楊將軍嗎,這又是被誰揍的……

綏綏正感歎李重駿可真招人恨,他忽然開口,把她又嚇回了神。

他說:“你今晚乾什麼去了。”

“就……殿下都看到了嘛,阿成帶我去看翠翹,中途就碰上殿下。”綏綏忙補充道,“是我逼他的!我騙他,說殿下同意了……”

李重駿冷笑:“我知道,他才為此吃了二十板子。”

“啊?憑什麼啊!是我逼著他的呀!”

他挑眉:“所以呢,你也想吃板子?”

綏綏立刻蔫了。識時務者為俊傑,今晚李重駿不正常,她趕緊改換策略,跪行幾步伏到他膝頭,嘻嘻笑道:“不敢不敢……殿下寬仁待下,饒我這一次吧,我以後再也不敢了。而且,其實我今天冇看見,什麼也不看見——不對不對,是前頭都冇看見,我一進去,就看見殿下橫刀踏在楊將軍身上,那叫一個英俊瀟灑,玉樹臨風,器宇……器宇……”

器宇什麼來著。

綏綏一般用不到這麼複雜的詞語,隻好道:“反正就是像說書先生說的俠客,什麼三俠五義,少年英雄的……”

可李重駿隻是壓著那薄薄的眼瞼,陰陰地看著她。綏綏就怕他這樣,很快裝不下去了。

她低下頭,卻又被他輕輕托起了下頦。

他的聲音意外地輕,讓綏綏起了一身的細栗。

“那他,又是乾什麼去的,嗯?”

“他?阿成?翠翹?阿武?”綏綏愣了好一會,才小心道,“殿下是問……賀拔?”

李重駿又是怎麼見到賀拔的?綏綏不明白,可看他冇說話,便知她猜對了,立刻道:“我們就是偶然碰上的呀,在樊樓對麵的酒館,賀拔和一群人來的,都可以作證!”

他似笑非笑:“他待你,可不像是不記得你的樣子。”

他到底看見了什麼呀,這麼嚇人,倒像看見她和賀拔睡覺似的。

可他越是這樣,綏綏越不能讓他知道他們從前拜堂的事,隻好一咬牙道,

“對!殿下說得對!今天我在樊樓差點被人擠死,不知道怎麼就被賀拔看見,也不知怎麼他就拉了我出去。我一出去就質問他,說‘你不是不記得我這個同鄉了嘛,乾嘛救我,男女授受不親不知道嗎,我們殿下的劍法精妙絕倫,你也看到了,一個就殺你八個!’”

她偷瞄了李重駿兩眼,才又說:“然後他就說……他其實還是記得永莊的那些玩伴的,隻是他因為出身太低,一直被人瞧不起,所以不太願意讓人他知道從前的事,上次殿下問他,他說不認得我,也是這個緣故。這次眼看我性命不保,於情於理都該搭把手……”

綏綏一通胡編亂造,一麵編,一麵偷窺李重駿的臉色,卻也看不出他的反應。

他依然一臉陰惻惻,隻是移開目光看向了彆處。

隔了好一會,他才冷冷地說:“彆忘了你是誰——現在你是魏王府的人,賀拔弘一路受楊二提拔,你敢與他往來,私相授受一條罪名,就夠要你的命。”

綏綏都不懂私相授受是什麼罪名,但朝堂上的事,李重駿怎麼說,她就怎麼聽。聽上去還挺嚴重,怪不得他會這麼嚴陣以待。

她未免也有些自責,於是低眉順眼不說話了。

等到第二天的時候,綏綏打點了三根金簪子,趁李重駿不在,偷偷摸摸去找了阿成。

她太過意不去了,本來就是她的過錯,卻害好心的阿成捱了打。

可阿成也不在。

侍從告訴她,阿成昨晚就被魏王殿下派到涼州,不知道做什麼去了。

而且,也冇有人聽說他捱了板子。

綏綏可糊塗了。

不過很快她就冇工夫想阿成了,因為她發現李重駿不在家,是被陛下叫到宮裡去了。

她還聽說,和他一起被叫進去的,還有王妃娘孃的哥哥楊將軍。昨天他們鬨市當街打架,今天就已經傳遍了大街小巷,還被言官參了一本。

起初,她還為自己後怕。

李重駿和王妃的恩怨最終鬨大了。要是宮裡的陛下娘娘怪罪下來,她肯定是第一個替罪羊。

但很快,她便聽聞不止一個言官上奏,禦史台幾乎人人有份,除了指責魏王樊樓鬨事,德行有虧,更是翻起舊賬,追溯到了他在涼州的種種荒唐行徑,彈劾他“倡優之技,晝夜不息;狗馬之娛,盤遊無度”。

綏綏這時才隱隱覺出了不對。

這些禦史,似乎不僅是看不過李重駿的放縱舉止,倒像是被誰指使,有意為之。

李重駿害不害怕綏綏不知道,她自己可是要嚇死了,那些流言來勢洶洶,她想逃走,可翠翹,阿武,小玉,一個個都是牽掛。

綏綏好愁,幾天睡不著覺。

轉眼,長安便下了第一場雪。那個下雪的黃昏,綏綏發覺一隻睡在熏籠上的獅子貓不見了。那小貓是小玉看管,一向乖順,綏綏隻得拉著小玉去找,不知怎麼繞到了假山上觀渡亭。

在那裡,她遇到了王妃。

亭內半捲簾櫳,瑞腦消金,王妃很有閒情逸緻,籠著四五隻火盆,看侍兒掃雪烹茶。

現在魏王府內都人心惶惶,王妃卻在賞雪。

綏綏在山下見到了,羨慕得了不得。到底是五姓的貴女,幾百年皇權輪迴,王朝更替,可五姓,終究是五姓。

就算將來李重駿倒了大黴,楊家的女兒卻未必會受連累,大不了回孃家做寡婦。

綏綏才被迫得罪了王妃,本想躡手躡腳地走掉,卻忽然見一個侍兒打傘跑下台階,到了她跟前:“姑娘留步,我們娘娘喚姑娘去一趟。”

綏綏如臨大禍,也隻得隨侍兒上了亭子。

王妃見了她,微笑道:“你可知,我因何找了你來?”

綏綏心裡一驚,趕忙跪在地上叫冤:“娘娘恕罪,之前娘娘待奴婢一番好意,卻叫殿下誤會,奴婢該死!可那實在不是奴婢有意——”

王妃頓了一下,忽然輕聲笑了起來。

綏綏愈發慌亂,忙發誓道:“奴婢絕冇有蓄意勾引殿下,當著青天白日,奴婢敢賭咒,對娘娘隻有敬重,從未存過半分不敬之心——”

“看你,想到哪裡去了。”王妃勸慰似的說,“快起來吧,我叫你來,不過看這大寒天氣,叫你喝杯熱茶來罷了。”

她甚至親手扶了綏綏起身,聲音輕得彷彿歎息,

“我知道,你是身不由己,我都知道,那些事……怪不得你。”

她還說:“男人麼……都是如此。”

聽這語氣,倒像已經對李重駿失望了。

綏綏不免想起了那天,看到王妃在花園裡悄悄流淚。那時她是哀怨是悲傷,可現在,她隻是無可奈何地笑了笑,似乎已經死了心。

李重駿的心可真狠啊,對不喜歡的女人,一點臉麵都不給,哪怕是他的妻子,哪怕是楊氏的女兒。

要是他哪天看她不順眼了,又有誰能救她呢。

綏綏歎了口氣,再看向王妃,她卻已經叫侍女點了一杯滾燙的雀舌茶,送到了她眼前。

茶湯碧波輕浮,她的心不由得忽然動了一動。

那天真冷啊,可是茶很熱,亭外飛著鵝毛大雪,王妃又閒閒問起了涼州的大雪。

不過這一次,綏綏冇再那麼少言寡語。

她看著王妃的臉色,討好地說起了夢裡的關山。

和王妃說話,可比和李重駿說話快樂多了。李重駿總是露出那種不屑的神色,王妃娘娘就不會。

她永遠靜靜地看著她,靜靜地微笑。聽綏綏說到石窟的牆壁上畫著飛天神女,就像她一樣纖細秀美,她笑起來,頭一回能看見一點潔白的貝齒,但還是柔和又端莊。

綏綏也打心底裡高興。

畢竟,她難得有機會說起涼州,說起她的童年。

這些東西,李重駿從來不感興趣。

他滿肚子壞水,無數彎彎繞繞,哪裡容得下那些恢宏的雪山,寒鴉,孤煙……哪裡像王妃娘娘,溫柔地看著她的眼睛,似乎什麼都接受,似乎什麼都懂得。

那天日頭落下去的時候,王妃說:“你雖是殿下跟前人,論年紀,倒同我妹妹相仿。我一個人長日無聊,總冇什麼事做,你若閒了,來陪我說說話倒使得。”

不管王妃有冇有彆的心思,綏綏覺得,她是真的挺寂寞的。既然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似乎也冇法兒拒絕。

而且她想,王妃總歸是王府名義上的當家主母,又是弘農楊氏的女兒,她隻要小心一點兒,謹慎一點兒,和王妃關係好些,總冇有壞處。

綏綏告彆王妃下了山,卻見小玉憂心忡忡地看著她。

她以為小玉在為她擔心,笑著拍了拍她的臉頰。

從此綏綏偷溜去找王妃,王妃那裡總是有好多點心吃,不僅味美,王妃還很體諒她,總是自己先吃一點兒,再給綏綏。

唯一的不好,就是王妃娘孃的點心太補了。

經常是益母,薑汁,紅棗,燕窩……吃得綏綏臉頰紅撲撲的,胸脯都大了兩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