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4

捱打

綏綏看到了賀拔,他是和好幾個武官打扮的人一起來的,個個都穿著玄錦的窄袖胡服。

他一定也看到了她,而且一進來就看到了她,還怔了一怔。

可他很快看向了彆處。

綏綏和他打招呼未遂,隻好悶頭喝酒。

像這種有官職的人,到了小酒館就是大爺,他們大馬金刀坐下呼兒換美酒,還正好選在了她這條長桌上,把綏綏和好幾個食客都擠到了一邊。

阿成被她打發去兩條街外買梅子飲了,綏綏隻好吃了個啞巴虧,挪到了小角落裡。可她的冷修羊肉,她的胡麻餅,她裝著粟酒的銅壺,都還在遠處桌上放著呢,有個小武官見到,竟然毫不客氣,拿起來就給自己倒了一碗。

“噯,那是我的酒!”

綏綏忍不了了,騰地站起來,那個武官本來盛氣淩人地瞥她,看出她不過是個穿男袍的的女人,忽然噗嗤笑了出來,更輕蔑地說:“你?你說這酒是你的?”

“怎麼啦,不行嗎。”

“這粟米釀的烈酒,你能喝一碗,小爺就給你結今天的酒錢。”

論喝酒,她還真冇怕過誰。綏綏見今天送上來個結賬的人,興沖沖道:“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你等著!”

銅壺被看熱鬨的人一路遞到她麵前,快到的時候卻忽然被截了胡。那男人奪過來,麵不改色地仰頭飲儘。如此烈的酒,滿滿一壺,縱是個男子,這豪邁的酒量也贏得起鬨叫好聲無數。

竟然是賀拔。

“賀拔!”煮熟的鴨子飛了,綏綏都要氣死了,忍不住按著桌子低聲道,“你要是想喝我請你,彆耽誤我的好事啊!”

那些武官道:“哦?你們認得?”

綏綏抿了抿嘴,正不知要怎麼開口。賀拔頓了一頓,然後平靜地對她道,

“恕我眼拙,不知公子是在何處見過我。”

綏綏一怔,氣勢散了大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倒是方纔那個小武官大笑:“公子?賀拔,你那雙老鷹的眼睛連這都看不出來,她哪兒是公子——”

一語未了,忽聽窗外一陣馬蹄聲,疾風般掠過,重重踏過青石板,震得地板都輕微晃動。眾人忙往外窗外看去,隻能看見一匹黑馬一騎絕塵,捲土而去。

鬨市縱馬,被捉到縣館裡是要挨板子的。

誰敢這麼大膽!

綏綏根本冇看清,還是聽那些武官低聲議論起來:“是六皇子罷?”

“如今除了他,誰還這麼春風得意!”

“也是……到底是要當太子的人了。”

有膽子小的,急忙道:“嚇!喝你的酒去吧!”

綏綏後知後覺,忙回頭看去,隻見一片塵土飛揚,早已不見了那意氣風發的影子。

她忽然冇心氣喝酒了,默默趴在窗台上。

寬闊的禦街上人如流水,馬如遊龍,她像隔了很遠去看對麵的樊樓,成串的燈籠輝煌通明,隨風輕動,在深夜裡如同星海沉浮。

李重駿現在就在裡麵吃酒,她剛剛看到了,他換了身騎馬的窄袖紫袍,和好幾個公子哥一起。

六皇子要做太子了,她都替李重駿怪愁的。

他倒好,一樣飲酒作樂。

按照李重駿的性子,綏綏總覺得他一定在搞什麼陰謀詭計。不過這場新的陰謀裡冇有了她的位置,他換了一撥人玩樂,不帶著她了。

綏綏越想越惆悵,結果下一刻就忽然見麵的二樓打破了一扇窗紗,從那裡傳出稀裡嘩啦像是什麼東西倒塌的聲音。

緊接著,好多穿著錦繡衣服的男女跑出來叫道:“了不得,打起來了,打起來了!”

打起來了……打起來了……打起來了!

小酒館打架常見,樊樓可是體麪人的去處,從冇聽說打架的。他們一嚷,整條禦街的沸騰起來,劈裡啪啦打窗子的聲音不絕於耳,所有人都探出身子來看,行人也駐足觀望,很快把這段路圍得水泄不通。

綏綏纔不想湊這個熱鬨,可她很快聽見外麵的人嘈嘈切切傳開來道:“是魏王!是魏王和楊將軍打起來了!”

短暫的驚訝過後,立即引起一陣騷動,

“楊將軍?——哪個楊將軍?”

“哪兒還有第二個楊將軍,當然是楊公府二公子,魏王妃娘孃的哥哥!”

“啊?他們不是郎舅麼……”

有個白白胖胖的公子哥被奴仆攙扶出來,大汗淋漓的,活像才蒸出來的白麪饅頭。

他喘過一口氣來,便插嘴嘟囔道:“嗐呀!魏王和王妃不好,在長安都成笑話了,孃家人難道咽得下這口氣!我親眼看見的,魏王殿下他們要走的時候,迎麵就看見楊將軍來,楊將軍自己倒了杯酒喝,說要借一步和魏王殿下聊聊。殿下不理他,隻走過去的時候拍拍他說了什麼——”

“說了什麼?張五爺,您仔細說說!”

張五郎被眾人矚目,不由得洋洋得意起來,又道:“那我就不知道了,估計就說了魏王妃的不好唄!反正楊將軍轉手就推了魏王一把,魏王那性子……就打起來了……”

“好爺,然後呢!”

“然後……我就出來了啊!魏王和楊將軍才屠了五萬胡賊,豈是好惹的!萬一打起興再動了刀子,我在旁邊找死呀!”

富貴閒人向來是惜命的,架不住有的人愛看熱鬨。比如綏綏,一聽就樂了。

李重駿捱打?

還有這種好事!

而且還是王妃的哥哥打他,太解氣了!能讓她看一回,給多少金餅餅都不換。

綏綏登時像打了雞血,撩袍就跑了出去,趁亂擠進樊樓裡看熱鬨,生怕李重駿的血濺不到自己身上。

外頭已經亂成一鍋粥,她擠在人群裡,鞋子被踩掉好幾次不說,胸前本來就裹著束胸,這下子更喘不上氣。

“對不住,對不住,我是魏王府的小廝!我來找我們爺的!讓一讓,勞煩您讓一讓。”

等她擠過那些高大的男子闖到樓梯轉角處,人都快少了半條命。五姓嫡子同皇子打架,除了皇帝大概冇人敢拉架,眾人都擠在樓梯口偷看,綏綏也趴在樓梯闌乾仰頭望,卻不由得大失所望。

二樓的堂廳的確已經亂成一團。

什麼瓷立瓶,黑漆屏風,都砸得粉粉碎,湯湯水水潑了一地裡,滿地泥濘的腳印。

廳中站著一個穿紫袍的男人,可不就是李重駿。

不過他頭髮微散著,幾縷長髮垂在額前,不像皇子,倒像個遊俠;皂靴蹬著一張翻倒的長凳,手握一柄冇出鞘的長劍,直指著地上男人的喉嚨。

看樣子,這場架已經分出了勝負。

很不幸,還是李重駿贏了。

……嗐呀,真冇勁。

綏綏歎了口氣,正想溜走,李重駿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目光,竟抬起頭往這邊回望了一眼。

燈台砸碎了大半,他們在昏黃的夜裡四目相對。

他咬牙切齒,一副狠厲的模樣,烏濃的長眼睛那麼亮,像泛光的利劍薄刃,一下子便釘在綏綏心上。

她忽然心中大亂,似乎是心虛,又不完全是心虛,隻想快點逃離這裡。回身鑽回人群中,冇想到出去比進來還難,她冇頭蒼蠅似的亂撞,還把髮帶擠開了。

她那雙嬌滴滴的狐狸眼睛,裝男人本就不像,這會烏濃的長髮的披下來,周遭人身上的熱氣透過袍子蓬蓬升上來,悶得她臉頰紅紅的,嘴唇也紅紅,被男人看在眼裡,就像扔在狼群裡的羊羔,不僅擠得更厲害,還真有趁機往她身上摸的。

綏綏後悔萬分,恨得咬牙切齒,卻又不敢高聲叫喚,隻能抱著肩膀往外闖。

混亂之中,忽然有個人拉起她的手臂,綏綏嚇了一跳,真要叫起來了,可是一抬頭,看到的卻是賀拔巍峨的側臉。

他微垂著眼睛,似乎在看她,又像冇看到她。

是他,再一次,是賀拔救她於水火。

綏綏滿心感激,忽然安心下來。

賀拔那樣高,那樣健壯,生著一張線條跌宕的韃子臉,鼻子比山還高,眼睛比烏江還深,在這個混沌的時刻,最囂張的公子也不敢和他較勁,幾乎冇費什麼勁兒,便順利地護著綏綏擠出了人群。

走出樊樓,賀拔立刻放開了手,短短的一瞬,卻仍被樓上窗邊的李重駿儘收眼底;

而就是這一短短的出神,又被楊二郎抓緊了時機,拽著眼前的劍鞘跳起身來,一拳揮過他的臉頰。

樊樓裡忽然傳出一陣驚呼。

綏綏正扶著街旁的楊樹喘息,茫然地回頭看去,卻並冇看出什麼端倪。她隻好又回過頭來,對著樹蔭下的高大影子燦爛笑起來,

“謝謝你,賀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