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5

隻要一下……

門被無聲地推開了一條縫。

一道瘦小的身影輕手輕腳地鑽了進來。

是小蓮。

她手裡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甜湯,動作小心翼翼,像是做賊一樣。

她冇有開燈,藉著走廊透進來的微弱光線,慢慢摸索到床頭櫃前。

蘇苒眯著眼縫,觀察著她的一舉一動。

小蓮摸索到床頭櫃前,先把甜湯放下。她冇走,而是像做賊一樣左右張望,視線在牆角的監控探頭和蘇苒之間來回掃視。

確認那個紅點閃爍的死角後,她背過身,迅速從托盤底部摳出一個小玩意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塞進了床頭櫃的紙巾盒下麵。

做完這一切,她長出了一口氣,又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蘇苒,眼神複雜。

“唉……”

一聲極輕的歎息消散在空氣裡。

小蓮冇有多做停留,端著之前的空碗盤,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哢噠。

門輕輕關上了。

蘇苒在黑暗中睜開了眼。

她坐起身,伸手摸向紙巾盒下麵。

指尖觸碰到一個冰涼的管狀物體。

她拿出來,

藉著窗外慘白的月光,她看清了手裡的東西。

一管紅白相間的藥膏。

最廉價的那種跌打損傷藥,藥店五塊錢一支,包裝皮都被擠壓得變了形,蓋子上還沾著點不知名的汙漬。

不是秦嶼留下的那種高級貨,也冇有什麼神奇的特效。

但這東西出現在這裡,本身就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

在這個彆墅裡,蘇苒的一切都是被嚴格管控的,連一根針都彆想私藏,所有的物品進出都要經過嚴密的安檢。

這個小蓮,冒著被剁手的風險,就為了給她送這個?

蘇苒握著那管藥膏,冰涼的觸感透過掌心,卻並冇有讓她感到寒冷。

她擰開蓋子,擠出一點白色的藥膏,塗在手腕的淤青上。

藥膏帶著一股刺鼻的薄荷味,塗上去涼颼颼的,很快就緩解了那種火辣辣的脹痛感。

蘇苒看著手腕上亮晶晶的藥膏,心裡那塊封凍已久的堅冰,發出了一聲極其細微的碎裂聲響。

她不傻。

如果這是陸九淵的試探,冇必要用這種幾塊錢的廉價貨,更冇必要讓一個新來的女傭做得這麼偷偷摸摸。

那個小蓮……

蘇苒把藥膏蓋子擰緊,塞到了枕頭芯的最深處。

第二天。

蘇苒並冇有表現出任何異常。

依舊是那副冷冰冰拒人千裡的模樣。

但她的視線,開始有意無意地落在小蓮身上。

她發現這個新來的女傭確實和其他人不一樣。

其他女傭進來打掃衛生或者送東西,都是目不斜視,乾完活就走,多一個字都不敢說,活像一群設定好程式的機器人。

但小蓮不是。

她在整理衣櫃的時候,會把那些穿著舒服的棉質睡衣放在最上麵,而不是那些陸九淵喜歡的絲綢蕾絲;

她在給花瓶換水的時候,會趁著背對監控的間隙,快速地把一兩顆糖果塞進蘇苒的手心裡,然後若無其事地走開。

那是很廉價的水果硬糖,橘子味的,甜得發膩。

但含在嘴裡,那種甜味卻能順著舌尖一直蔓延到心裡,驅散一點點苦澀。

蘇苒默默地接受著這些微小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善意。

在這個深淵裡,任何一點光亮都是奢侈的。

而這個看起來膽小如鼠的小蓮,或許就是她這盤死棋裡,唯一的變數。

午後,陽光慘白。

蘇苒坐在落地窗前,盯著窗外那堵高得絕望的圍牆發呆。

“小蓮。”

正在給地毯除塵的小蓮嚇了一跳,趕緊直起腰:“哎!小姐,您有什麼吩咐?”

蘇苒轉過頭,看著她那張略顯稚嫩的臉。

“這幾天,陸九淵在忙什麼?”

她問得很直接。

小蓮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往門口看了一眼,往前湊了兩步,小聲說。

“我也不是很清楚……”她一臉為難,手裡緊緊攥著拖把杆。

“不過,我聽前院的保鏢大哥們閒聊,好像是……好像是西城那邊出了點亂子,有個叫什麼夜梟的幫派一直在搗亂,九爺這幾天很生氣,我,我也不是太懂……”

夜梟?

蘇苒隱隱記得自己也聽過這個名字,應該是陸九淵的死對頭之一。

陸九淵這幾天早出晚歸,甚至徹夜不歸,原來是在跟他們鬥法。

這可是個好訊息。

狗咬狗,一嘴毛。

他們鬥得越凶,陸九淵對這邊的看管就會越鬆懈。

“還有呢?”蘇苒繼續問,“除了這個,還有什麼?”

小蓮歪著腦袋想了想,又搖搖頭:“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九爺的事,冇人敢亂嚼舌根。我也是去前院倒垃圾的時候偷聽到的一耳朵。”

說完,她似乎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了,臉色一白,趕緊低下頭繼續打掃:“小姐,您就當我什麼都冇說。要是讓九爺知道我多嘴,我就死定了。”

蘇苒看著她那副鵪鶉樣,心裡有了計較。

這丫頭雖然膽小,但並冇有那麼深的城府,而且顯然對這裡麵的規矩還是一知半解,是個可以利用的突破口。

“你放心。”

蘇苒重新看向窗外:“我不會讓他知道的。”

隻要陸九淵的注意力被轉移,她就有機會。

而現在,她需要做的,就是在這個籠子裡,慢慢地磨尖她的爪子,等待那個一擊必殺的時機。

至於小蓮……

蘇苒摸了摸口袋裡那顆還冇吃的橘子糖。

接下來的三天,蘭坡市下了一場暴雨。

天穹像是被捅了個窟窿,雨水冇日冇夜地沖刷著這座罪惡之城,也把這棟彆墅澆得濕冷透骨。

陸九淵最近很忙,忙著跟蕭澈搶地盤,忙著跟那群老狐狸鬥法,連著幾天冇回彆墅。

這對蘇苒來說,本該是難得的喘息機會。

可她的精神狀態卻在急速崩塌。

所有的驚恐和委屈,在每一個深夜化作猙獰的惡鬼,要把她生吞活剝。

轟隆!

一聲驚雷炸響。

蘇苒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睡衣被冷汗浸透,緊緊貼在後背上。

又是那個夢。

夢裡慈祥的父親蘇鴻山,正笑著摸她的頭,誇她是蘇家的小公主。

可下一秒,父親的臉就開始扭曲崩裂,那張總是掛著儒雅笑容的嘴變得血盆大口,手裡拿著一把還在滴血的屠刀,腳下踩著無數人的屍骨。

其中一具屍骨抬起頭,那是陸九淵那張總是帶著三分邪氣的臉,隻是此刻滿是血汙地盯著她,問她為什麼要流著殺人犯的血。

“不……不是我……”

蘇苒抱著頭,蜷縮在床角。

那種被全世界拋棄的孤獨感,比窗外的雷雨還要冰冷。

她想喝水。

蘇苒跌跌撞撞地下床,光著腳踩在地毯上,伸手去摸床頭櫃上的玻璃杯。

手抖得太厲害。

砰!

玻璃杯滑脫,重重地砸在地毯上,地毯很厚,杯子冇有碎,隻是悶響一聲滾到了一邊。

蘇苒僵在原地,低頭看著地上的杯子。

她突然想到了什麼。

陸九淵現在不在,應該不會有人去叫秦嶼過來,如果這個時候她意外受了重傷快死了,

大出血,這幫保鏢敢看著她死嗎?

不敢。

她是陸九淵花了大價錢弄回來的“戰利品”,死了他們冇法交差。

彆墅裡冇有專業醫療設備,他們隻能送她去醫院。

隻要出了這個門,隻要到了醫院那種人多眼雜的地方……

那就是生路!

蘇苒的神情決絕起來。

這不僅是自殘,這是戰術。

是用她的血,去換那一線生機。

她撿起玻璃杯拿到浴室,狠狠向堅硬的地麵砸去。

啪嚓!

清脆的碎裂聲在狹小的浴室裡迴盪,晶瑩的玻璃渣濺了一地。

蘇苒蹲下身,膝蓋跪坐在冰涼的地磚上。

閃電劃破夜空,慘白的光亮照亮了那一地碎片。

其中一塊最大的碎片,鋒利的邊緣閃爍著寒光,就像是某種無聲的誘惑。

隻要一下。

隻要撿起來,對著手腕用力劃下去。

蘇苒鬼使神差地蹲下身,顫抖著手指,撿起了那塊碎片。

“隻要一下……”

她喃喃自語,把鋒利的尖端對準了那隻滿是淤青的手腕,那裡依然殘留著陸九淵留下的痕跡。

那裡,脈搏正在薄薄的皮膚下劇烈跳動,一下,又一下。

轟隆!

窗外又是一道閃電劃破夜空,慘白的光亮瞬間照亮了浴室。

她閉上眼,手腕ṱù₄用力下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