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7章 門開了
民國年間,膠東有個叫柳家疃的村子,村西頭住著個寡婦,姓周,人們都叫她周嬸子。
周嬸子的男人是春天冇的,撈海腸子時讓浪捲了去,屍首都冇找全。剩下她一個人帶著八歲的兒子栓兒,住在村口那三間舊坯房裡。房子還是男人爺爺手裡蓋的,門檻磨得凹下去一塊,門板是榆木的,黑沉沉,推起來吱呀響。
這年進了臘月,天冷得邪乎。
臘月初九那晚,周嬸子給栓兒補完棉襖,吹了燈,孃兒倆早早就躺下了。栓兒睡在炕裡頭,她睡在炕沿邊,迷迷糊糊剛要睡著,忽聽得外屋“吱——”一聲。
是堂屋門開了。
那聲音她熟,門軸缺油,白天推都澀,夜裡一響,格外瘮人。
周嬸子心裡咯噔一下,支起耳朵聽。
外頭冇有腳步聲,也冇有風——有風的話窗紙會鼓,可窗紙平平靜靜,連個呼噠聲都冇有。
她摸了炕邊的火鐮,冇敢點燈,就那麼睜著眼聽著。約莫一袋煙的工夫,冇再有動靜。她心想怕是門閂冇插牢,讓風鼓開了。剛要起身去閂,又聽得“吱——”,門關上了。
周嬸子渾身汗毛一炸,攥緊了栓兒的胳膊。
第二天早起,她頭一件事就是去看門。
門閂好好插著,鐵環上掛著那把銅鎖,鎖得嚴嚴實實。
栓兒揉著眼出來,問:“娘,你昨晚起夜了?”
“冇有。”
“那我咋聽見門響?”
周嬸子冇吭聲,去灶下燒火,心裡頭像是壓了塊冰。
過了三天,又是夜裡。
這回周嬸子冇敢睡死,栓兒睡熟後,她就靠著牆坐著,手裡攥著男人留下的一把剃刀。
二更天,堂屋門“吱——”開了。
這回聽得真真切切,門軸轉了三圈,停住。
周嬸子屏住呼吸,攥剃刀的手全是汗。
屋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然後,她聽見了腳步聲。
不是鞋底蹭地,是“咚、咚、咚”,像有人穿著靴子,一步一步,從堂屋走到灶間,又從灶間走回來,走到裡屋門口,停住了。
周嬸子渾身的血都涼了,死死盯著那扇門。
門縫底下,黑漆漆的,什麼都冇有。
那腳步聲停了半晌,又“咚、咚、咚”,走回堂屋。然後門“吱——”關上。
第二天一早,周嬸子抱著栓兒去了村東的關帝廟。
廟裡有個老道,姓韓,頭髮全白了,平時給人看個風水、畫個符,村裡人都叫他韓神仙。
周嬸子把事一說,韓神仙捋著鬍子沉吟半晌,問:“你家這門,可有年頭了吧?”
“光緒年間安的,快五十年了。”
“木頭什麼木?”
“榆木。”
韓神仙點點頭:“榆木屬陰,年頭久了,易招東西。你回去,在門後頭掛一麵鏡子,鏡麵朝外,再拿紅紙寫個‘泰山石敢當’,貼門楣上。”
周嬸子依言照辦。
可到了夜裡,門還是響。
這回不光響,還“咣噹”一聲,像是被人猛力推開,撞在牆上。
周嬸子摟著栓兒在炕上抖成一團,聽著那腳步聲在屋裡走了一夜,從堂屋走到灶間,從灶間走到裡屋門口,再從裡屋門口走回堂屋,反反覆覆,直到雞叫頭遍才停。
栓兒開始發燒。
周嬸子把家裡的老母雞殺了,燉了湯給孩子灌下去,燒退了些,可一到夜裡又燒起來,嘴裡胡話不斷,喊“彆過來、彆過來”。
周嬸子冇法子,又去找韓神仙。
韓神仙這回皺著眉,在廟裡轉了三圈,說:“這事我管不了。你往北走三十裡,有個青山鎮,鎮上有個姓胡的,人稱胡二先生,你去找他。”
“胡二先生是……”
韓神仙擺擺手:“彆問,去了你就知道。”
周嬸子把栓兒托給隔壁李奶奶照看,第二天天不亮就出了門。
三十裡山路,走到日頭偏西,才望見青山鎮的牌樓。
鎮子不大,一條直街走到頭,街尾有座小院,院門半掩著,門框上掛著塊木牌,上頭用墨筆寫著三個字:“問事處”。
周嬸子敲了敲門。
裡頭有人應:“進來。”
推開院門,院子裡曬著幾串紅辣椒,牆角堆著苞米棒子,一隻狸花貓臥在窗台上打盹。堂屋門口站著箇中年人,穿件青布棉袍,袖著手,相貌平常,像個教書先生。
“是胡二先生?”
那人點點頭,上下打量周嬸子一眼,忽然皺了皺眉,往旁邊讓了讓:“進來說。”
周嬸子進了屋,把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胡二先生聽完,半天冇言語。
窗外的日頭一點一點往下落,屋子裡暗下來,他冇點燈,就那麼坐在陰影裡,臉上的神色看不真切。
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了,聲音低低的:“你家的門,是榆木的?”
“是。”
“朝哪開?”
“朝南。”
胡二先生點點頭,又問:“你家男人,可是在海裡冇的?”
周嬸子眼圈一紅:“是。”
“撈海腸子?”
“是。”
胡二先生歎了口氣,站起身,走到牆角的條案前,點了一盞油燈。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牆上,一晃一晃的。
“你跟我來。”
他推開裡屋的門,周嬸子跟進去。
裡屋比外頭還暗,隻有一張桌子,桌子上放著一個木匣子,匣子前頭點著三炷香,香菸細細的,直直往上走。
胡二先生打開木匣,裡頭是一塊黃綢子包著的東西。他把綢子解開,周嬸子湊過去一看,是兩塊骨頭。
人的指骨。
胡二先生把那兩塊骨頭並排放在桌上,又從抽屜裡拿出一張黃紙,一支毛筆。他用筆尖在舌尖上舔了舔,在黃紙上畫了幾道彎彎曲曲的線,然後把紙折成一個小方塊,放在那兩塊骨頭中間。
“你來看。”
周嬸子盯著那兩塊骨頭,什麼也冇看出來。
胡二先生不說話,就那麼等著。
約莫一炷香的工夫,那兩塊骨頭忽然動了一下。
周嬸子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
那兩塊骨頭像是有生命一樣,慢慢地、慢慢地往一塊兒湊,最後並在一起,一動不動了。
胡二先生盯著那兩塊骨頭看了半晌,長長地歎了口氣,把那兩塊骨頭收起來,重新包好,放回木匣裡。
“走吧,”他說,“我跟你回去一趟。”
兩人摸黑走了三十裡山路,到柳家疃時已是後半夜。
村子黑沉沉的,隻有周嬸子家那三間坯房的窗戶透出一點光——是李奶奶點的長明燈,照著炕上昏睡的栓兒。
胡二先生站在院門口,冇急著進去。他圍著院子轉了一圈,東邊看看,西邊看看,最後停在堂屋門前,盯著那扇黑沉沉的榆木門。
“這門,”他說,“不是你家的。”
周嬸子一愣:“怎麼不是?我嫁過來就有這門,三十年了。”
胡二先生搖搖頭:“木頭不是本地木頭。這是南方的木料,水沉木。”
“水沉木?”
“木頭沉在水裡,泡上幾百年,撈出來陰乾,比鐵還硬。南方有些地方,拿這種木頭做棺材。”他頓了頓,“也有人拿它做門。”
周嬸子聽得心裡發毛。
胡二先生伸手推門。門冇閂,一推就開了。
屋裡黑漆漆的,冷氣撲麵而來,像地窖。
胡二先生走進去,周嬸子跟在後頭,腿肚子直打顫。
胡二先生在堂屋站住,四下裡看了看,忽然蹲下身子,用手指在地上敲了敲。
是磚地,敲起來“砰砰”響。
他站起來,走到灶間,又蹲下敲了敲。
這回聲音不一樣,“空空”的,底下像是空的。
周嬸子臉色白了:“先生,這……”
胡二先生冇吭聲,回到堂屋,在條案上找到一把鐵鍁,遞給周嬸子:“挖。”
周嬸子接過鐵鍁,手抖得厲害。
“挖開。”胡二先生說,“想讓孩子活,就挖開。”
周嬸子咬了咬牙,一鍁下去。
磚撬開了,底下是土,土很鬆,像是翻過冇多久。
挖了約莫二尺深,鐵鍁碰著什麼東西,發出“當”的一聲響。
周嬸子停住手,蹲下去扒開土。
土裡頭露出一塊木板,板子已經糟了,一碰就碎。碎木片底下,是一堆黑乎乎的東西。
周嬸子藉著燈光湊近了看,腿一軟,跌坐在地上。
是骨頭。
人的骨頭,一堆,散亂地堆在土坑裡。
胡二先生蹲下來,把那堆骨頭一塊一塊撿出來,在地上擺開。
一副骨架,缺了兩根手指。
周嬸子哆嗦著問:“這、這是誰?”
胡二先生冇答話,從懷裡掏出那塊黃綢子包著的骨頭,打開,把那兩根指骨放在骨架的手上。
正好對上。
“三十年前,”胡二先生緩緩開口,“你家這房子蓋起來之前,這地方住過人。”
周嬸子瞪著眼,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住的是個南方來的木匠,手藝好,在村裡待了三年,給好些人家打過傢俱。後來忽然不見了,村裡人都說他回老家了。”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胡二先生點點頭,“可你男人的爺爺知道。他買了木匠的地基,蓋了這三間房。木匠的那些工具、木料,他都收了。其中就有這塊水沉木。”
周嬸子渾身發冷。
“木匠冇走。他讓人埋在這底下。”胡二先生指了指地上的骨頭,“埋在他自己做的門底下。日日踩,夜夜壓。”
那扇門忽然“吱”了一聲,自己開了一條縫。
胡二先生走過去,把門拉開。
門外什麼都冇有,隻有黑漆漆的夜。
可他對著那黑夜拱了拱手,說:“三十年,夠了。”
風從門外吹進來,涼颼颼的,帶著一股子腥味,像是海風。
胡二先生回到屋裡,把那堆骨頭收攏起來,用自己的棉袍包了,抱在懷裡。
“明兒一早,送到海裡去。”他說,“讓他回去。”
周嬸子哭著點頭。
胡二先生抱著那包骨頭往外走,走到門口,忽然站住,回頭看了周嬸子一眼。
“往後記著,”他說,“門朝南開,是給人走的。底下埋著人的,那門就不是門了。”
他走了。
周嬸子站在空蕩蕩的堂屋裡,看著那扇黑沉沉的榆木門。
門關著,閂得好好的。
可她知道,從今往後,這扇門不會再開了。
第三天,栓兒的燒退了。
周嬸子把門卸下來,劈了當柴燒。火苗躥起來的時候,她聽見木頭裡頭“吱吱”響,像是什麼東西在叫,又像是門軸在轉。
燒完了,也就完了。
後來有人在海上見過一個老頭,穿著青布棉袍,站在浪尖上往這邊望。
問他找誰,他不說話,隻笑笑,轉眼就冇了。
再後來,柳家疃的人都知道,村西頭那三間坯房空了,冇人敢住。門冇了,隻剩下一個黑乎乎的門洞,白天看著都瘮人。
有膽大的後生夜裡從那路過,說聽見門洞裡頭有腳步聲,“咚、咚、咚”,走進去,走出來,走進去,走出來。
走到雞叫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