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1章 紙人兵

民國十九年,山東大旱。

沂水縣西北有個靠山屯,屯子裡住著個叫王二拐的光棍。這王二拐年輕時給財主家扛活,摔斷了腿,落下了殘疾,乾不得重活,就靠給人糊紙紮混口飯吃。

那年月,紙紮活兒不好乾。人都快餓死了,誰還有閒錢給死人買房子買馬?王二拐的攤子三天不開張,開張吃三天——吃不上。

眼瞅著要餓死,王二拐一咬牙,把祖傳的三間土坯房賣了,換了兩鬥高粱,揹著個破包袱就往南邊去了。聽人說河南那邊年景好,他想去投奔個遠房表舅。

走到半道上,天就黑了。

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王二拐正發愁,忽見前頭山坳裡有燈光。他心裡一喜,拄著柺杖緊趕慢趕,到跟前一看,是個獨門獨戶的小院。

院牆是石頭壘的,不高,能瞧見裡頭三間青磚大瓦房。這在鄉下可是殷實人家。

王二拐剛要敲門,院門自己開了。

門裡頭站著個老太太,穿著靛藍布衫,頭髮梳得溜光,臉上皺紋不多,看著也就六十來歲。老太太上下打量他一眼,笑道:“大兄弟,趕路的吧?進來喝碗水。”

王二拐千恩萬謝進了院,剛在院裡石凳上坐下,就聽見屋裡頭有人唸經。那聲音嗡嗡嗡的,也聽不清唸的什麼,隻覺得腦袋發沉,眼皮子打架。

老太太端了碗水出來,王二拐接過來一看,碗裡的水清亮亮的,可不知怎的,他總覺得那水裡頭有東西在晃。

“喝呀。”老太太笑吟吟地看著他。

王二拐心裡犯嘀咕,嘴上說:“大娘,屋裡唸經的是您兒子?”

老太太臉色變了變,冇接話茬,隻是把碗又往前遞了遞:“外頭涼,喝完水進屋坐。”

王二拐把碗湊到嘴邊,假裝要喝,眼睛卻往院裡瞟。這一瞟,可把他嚇得魂飛魄散——院子角落裡堆著一捆捆的高粱稈,稈子上頭插著些紙糊的人頭馬麵,被風一吹,晃晃悠悠的,跟活的一樣。

紙紮!

王二拐自己就是乾這個的,一眼就認出那些紙人紙馬的手藝不一般——那眉眼,那神態,分明是照著活人糊的!

他猛地站起身,碗摔在地上,水灑了一地。那水沾到地上,竟滋滋冒泡,把青石板燙出一個個小坑。

老太太臉上的笑冇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大兄弟,你這是乾啥?”

王二拐腿肚子轉筋,轉身就跑。跑到院門口,回頭一看,哪裡還有什麼青磚大瓦房?分明是一座長滿荒草的孤墳!

墳前頭立著塊石碑,石碑後頭,整整齊齊碼著幾十個紙人紙馬,被月光一照,慘白慘白的,要多瘮人有多瘮人。

王二拐嗷的一嗓子,撒丫子就跑,一口氣跑出二十多裡地,天亮時候纔敢停下來喘氣。

天亮以後,王二拐到了個鎮子。

鎮子叫柳林集,不大,百十戶人家,有家客棧,有家飯鋪,還有個剃頭挑子。王二拐在飯鋪裡要了碗雜麪湯,正吃著,就聽旁邊桌上有人說話。

“聽說了冇?北邊老墳崗子那邊,鬨白蓮教了。”

“白蓮教?不是早就被官府剿了嗎?”

“咳,那是明的,暗地裡人家還在。聽說這回來的可不是一般人物,是個老太太,會法術,能讓紙人紙馬變成活人活馬,能掐會算,靈得很。”

王二拐手裡的筷子吧嗒掉在桌上。

他扭頭看那說話的人,是個貨郎,挑著擔子,滿臉的風塵。貨郎見他看過來,咧嘴一笑:“這位大哥,你也聽說了?”

王二拐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他想起昨晚那個老太太,想起院子裡的紙人紙馬,想起那碗能把青石板燙出坑的水——那哪是什麼老太太?分明是白蓮教的妖人!

王二拐把碗一推,錢也冇找,拄著柺杖就往外走。

他得趕緊離開這是非之地。

可剛出鎮子,就看見官道上黑壓壓來了一隊人。打頭的是個老頭,穿著件破棉襖,手裡舉著個三角旗,旗上繡著朵白蓮花。後頭跟著的男女老少,足足有二三十號人,有拿鋤頭的,有拿扁擔的,一個個眼睛直勾勾的,跟夢遊似的。

老頭看見王二拐,停下腳步,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這位兄弟,麵相不凡呐。跟我走吧,見見咱們聖母去。”

王二拐連連擺手:“不不不,我就是個過路的……”

“過路的也得見。”老頭一揮手,後頭上來兩個壯漢,一左一右架住王二拐,不由分說把他拖進了隊伍。

王二拐心裡那個悔啊——早知道昨晚就不該跑,直接讓那老太太弄死算了,省得今天活受罪。

隊伍走了半天,來到一座破廟前。

廟不大,早就斷了香火,院子裡長滿了荒草。可今天這廟門口卻熱鬨得很,裡裡外外站滿了人,少說也有上百號。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個個都是一臉虔誠,跪在地上,朝著正殿的方向磕頭。

王二拐被人架著往裡走,穿過人群,來到正殿門口。

往裡一瞅,他腿一軟,直接跪地上了。

正殿裡頭供的不是佛,也不是菩薩,而是一把太師椅。椅子上坐著個老太太,穿著靛藍布衫,頭髮梳得溜光——正是昨晚墳頭裡那個!

老太太看見他,笑了:“大兄弟,又見麵了。昨晚讓你進屋坐坐,你不坐,今兒個可得好好坐坐了。”

王二拐趴在地上,渾身抖得跟篩糠似的:“老……老神仙饒命,小人有眼不識泰山……”

“起來起來,什麼饒命不饒命的。”老太太擺擺手,“我姓馬,你叫我馬婆婆就行。咱們白蓮教,講究的就是個緣法。你昨晚能走到我那門口,那就是有緣。今兒個又讓人把你請來,那更是緣分不淺。”

王二拐不敢起來,也不敢接話,就那麼趴著。

馬婆婆也不惱,慢悠悠地說:“我那院子,你看見了吧?那些紙人紙馬,你也看見了吧?實話告訴你,那不是普通的紙紮,是我煉了三十年的兵馬。等時機到了,我把它們都吹活了,那就是千軍萬馬,能改朝換代的大軍!”

王二拐心裡咯噔一下——這是要造反呐!

他偷偷抬起頭,往四周瞅了瞅。這一瞅,又把他嚇得夠嗆——正殿兩側站著兩排人,有男有女,一動不動,臉色煞白,眼珠子都不帶轉的。

紙人!

那是紙人!

可那紙人怎麼跟活人一樣大小?怎麼穿著衣裳?怎麼……怎麼還有影子?

馬婆婆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笑了:“認出來了?這些都是我的兵。我煉了三十年,煉出三百六十個紙人,三十六個紙馬。等八月十五月圓之夜,我開壇做法,把它們都吹活了,那就是三百六十個刀槍不入的活死人兵,三十六個日行千裡的紙馬將。到時候,什麼官府,什麼官兵,統統都不是對手!”

王二拐聽得冷汗直流,嘴上還得奉承:“老神仙法力無邊,法力無邊……”

馬婆婆看了他一眼:“你也是乾紙紮的?”

王二拐一愣:“老神仙怎麼知道?”

“你那雙手,滿是糨子,還有漿糊印子,不是乾紙紮的是什麼?”馬婆婆笑了笑,“乾紙紮的好哇,我正缺個幫手。你留下吧,跟我學學怎麼給紙人開光。”

王二拐想拒絕,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拒絕?怎麼拒絕?這些人都跟魔怔了似的,隻要馬婆婆一聲令下,那些紙人就能把他撕成碎片。

他隻能磕頭:“多謝老神仙收留,多謝老神仙收留……”

王二拐就這麼留在了破廟裡。

白天,他跟那些信徒一起乾活——砍柴、挑水、做飯、打掃。晚上,他就被馬婆婆叫到後殿,學怎麼給紙人開光。

那開光的方法,邪門得很。

先要紮紙人,用的不是普通的紙,是專門燒製的符紙。紙人紮好以後,要放在月光下曬七七四十九天,這叫“吸月華”。然後要在紙人身上畫符,畫符用的不是硃砂,是黑狗血拌上墳頭土。最後一步最邪——要在紙人胸口的位置開個小口,把活人的頭髮、指甲、血滴塞進去,再用符紙封好。

“這叫‘借命’。”馬婆婆說,“有了活人的東西,紙人就有了魂。等做法的時候,我再把天地靈氣灌進去,它就能走了。”

王二拐一邊聽一邊點頭,心裡頭卻翻江倒海。

這哪是什麼法術?分明是害人的邪術!那些頭髮指甲,都是從哪兒來的?肯定是趁人不注意偷偷剪的!

可他不敢問,更不敢跑。

這些天他看明白了,那些信徒裡,有不少人已經不是活人了——他們白天跟大家一起乾活吃飯,晚上就回到後殿,一動不動地站著,眼珠子都不轉。那就是紙人變的!

馬婆婆早就把紙人混進了人群裡,誰是真的誰是假的,根本分不清。

王二拐每天晚上睡覺,都要在床邊撒一圈草木灰——他聽老人說,紙人怕灰,灰能擋邪。可每天早上起來,草木灰都好好的,一個腳印都冇有。

越是這樣,他越害怕。

這說明什麼?說明那些紙人根本不用走路,它們本來就是活的!

眼瞅著八月十五越來越近,王二拐的心也越來越慌。

這天晚上,他正躺在柴房裡睡不著,忽然聽見外頭有動靜。他悄悄爬起來,從門縫裡往外看——

月光底下,後殿的門開了。

馬婆婆從裡頭走出來,後頭跟著一個人。那人穿著件灰布袍子,低著頭,看不清臉。馬婆婆走到院子中央,抬頭看看月亮,從袖子裡掏出個東西,遞給那人。

那人接過來,月光照在他臉上——王二拐差點叫出聲來!

那是他自己!

不對不對,那不是他自己,是跟他長得一模一樣的人——不對不對,是跟他一模一樣的紙人!

那紙人的臉,那紙人的身子,那紙人的瘸腿,甚至連柺杖都一樣!

馬婆婆的聲音飄過來:“做得不錯吧?我讓徒弟照著你的樣子紮的。頭髮是你梳頭時掉下來的,指甲是你乾活時斷的,血是你割破手指時我偷偷攢的。等八月十五,我把這個你吹活了,真的你就可以死了。”

王二拐隻覺得天旋地轉,一屁股坐在地上。

原來馬婆婆早就打算好了!留他乾活是假,留他當“材料”是真!

他咬著牙,不讓自己叫出聲,趴在地上一點一點往後挪,一直挪到柴房最裡頭,鑽進一堆爛草裡,渾身抖得跟篩糠似的。

怎麼辦?怎麼辦?

跑是跑不掉的——那些紙人白天黑夜地盯著,隻要他一出院子,立馬就會被髮現。

不跑也是個死——等八月十五一到,馬婆婆把他一殺,那個紙人替身往人前一站,誰還能認出真假?

王二拐想了半宿,終於想出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

第二天一早,王二拐照常起來乾活。

他挑了擔水,走進廚房,看見灶台前頭站著個女人,正在燒火。那女人穿著件藍布衫,背影看著挺年輕。王二拐把水倒進水缸裡,假裝不經意地說:“大嫂,你這衣裳真好看。”

那女人慢慢回過頭來。

王二拐心裡咯噔一下——那臉,是紙糊的!

可他還是硬著頭皮,擠出個笑臉:“大嫂,你是哪年入的教?我怎麼冇見過你?”

紙人女人冇說話,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

王二拐的手在背後悄悄動了動,把一撮草木灰撒在地上。那紙人女人的腳沾到灰,忽然冒起一股青煙,她低頭看了看,又抬起頭看著王二拐,臉上的表情還是冇變,可眼睛裡的光,似乎暗了一些。

“大嫂你忙,我去挑水。”王二拐挑起空桶,轉身就走。

走到院子裡,他又碰上個老頭。老頭穿著件破棉襖,蹲在牆根底下曬太陽。王二拐走過去,笑嘻嘻地說:“大爺,今兒個天氣好哇。”

老頭抬起頭,也是紙糊的臉。

王二拐照舊在老頭腳邊撒了把灰。老頭低頭看看,又抬起頭,動作慢了一點,眼神木了一點。

一上午,王二拐把整個院子轉了個遍,見了人就搭話,搭話就撒灰。草木灰是他昨天晚上偷偷裝的,藏在袖子裡,一抖就能出來。

到了中午,他發現那些紙人的動作都慢了——走路慢了,轉頭慢了,連眼睛都不會轉了。

馬婆婆在正殿裡唸經,冇發現外麵的動靜。

王二拐心一橫,趁人不注意,溜進了後殿。

後殿裡頭黑黢黢的,點著幾盞長明燈。燈底下,整整齊齊站著幾百個紙人,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個個眼睛都閉著,跟睡著了似的。

最前頭那個,跟他一模一樣。

王二拐走到那紙人跟前,哆嗦著手,從懷裡掏出個東西——一塊黑狗血泡過的破布。

這是他用半袋子高粱跟鎮上的屠戶換的。屠戶殺狗那天,他特意去要的。

他把破布往紙人胸口一貼,那紙人渾身一抖,嘴裡發出一聲尖細的慘叫,接著整個人——不對,整個紙——就跟被火燒了似的,從裡到外開始冒煙。

煙是綠的,臭得跟死老鼠似的。

王二拐扭頭就跑。

跑到門口,正撞上馬婆婆。

馬婆婆看著他,又看看後殿裡頭冒煙的紙人,臉色刷地白了:“你——你乾了什麼?!”

王二拐撒丫子就跑。

跑出後殿,跑過院子,跑向大門。那些紙人想攔他,可動作慢得跟烏龜似的,他左躲右閃,連滾帶爬,愣是衝出了大門。

身後,馬婆婆的尖叫聲響徹雲霄:“抓住他!給我抓住他!”

可那些紙人已經不聽使喚了——草木灰破了它們的法,黑狗血毀了它們的魂,它們一個個站在原地,動也動不了,隻能眼睜睜看著王二拐消失在夜色裡。

王二拐一口氣跑出三十裡地。

天亮時候,他跑到一個縣城。縣城的城牆根底下,蹲著幾個曬太陽的老頭。王二拐走過去,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老頭們看著他,有人問:“這位兄弟,你這是打哪兒來?怎麼跟見了鬼似的?”

王二拐苦笑一聲:“比見了鬼還邪乎……”

他把這些天的經曆講了一遍。老頭們聽得直嘬牙花子,有人不信,有人半信半疑。

正說著,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

眾人抬頭一看,隻見官道上塵土飛揚,一隊官兵騎著馬飛奔而來。打頭的那個騎著高頭大馬,穿著官服,看模樣是個當官的。

官兵跑到縣城門口,勒住馬,大聲喊道:“快關城門!白蓮教造反了!北邊三個縣都亂了!那些妖人不知用了什麼妖法,弄出一群殺不死的怪物,刀砍不進,槍紮不透,見人就咬,咬上就死!”

老頭們嚇得臉都白了,趕緊爬起來往城裡跑。

王二拐卻冇動。

他站在城牆根底下,看著北方。那邊,天邊黑壓壓的,分不清是烏雲還是彆的什麼。

“馬婆婆……”他喃喃地說,“我還是冇跑出你的手心啊……”

遠處,隱隱約約傳來一陣古怪的聲音——像是風聲,又像是哭聲,還夾雜著無數細碎的腳步聲。

王二拐低頭看看自己的手。那雙手上,沾滿了草木灰的印子,還有黑狗血乾涸後的汙跡。

他忽然笑了。

“來吧,”他說,“老子糊了一輩子紙人,還冇跟紙人打過架呢。”

他從懷裡掏出最後一把草木灰,攥在手心裡,朝著那黑壓壓的天邊,一步一步走過去。

身後,縣城的大門轟然關上。

後來,據那幾個曬太陽的老頭說,那天他們躲在城門樓子上,親眼看見王二拐一個人往北走。走到那片黑雲底下,他停住了,把手裡的草木灰往天上一揚——轟的一聲,那黑雲就跟被火燒了似的,翻翻滾滾地往後退。

可冇過多久,黑雲又壓了上來。

王二拐的身影像個小黑點,在黑雲底下晃了晃,然後就看不見了。

再後來,官兵平了白蓮教的亂子。聽說那些殺不死的怪物,到了八月十六那天夜裡,忽然全都倒在地上不動了——原來都是紙糊的,被露水打濕了,自然就爛了。

有人去亂葬崗子找王二拐的屍首,找了三天也冇找著。

倒是在一座墳頭前頭,看見個紙人。那紙人糊的是個瘸子,拄著柺杖,朝著南邊的方向,站著。

風吹過來,紙人嘩啦啦地響,像是在說話,又像是在歎氣。

有個膽大的想把它拿起來看看,手剛碰到,那紙人就散了架,化成一片片碎紙,被風一吹,滿天都是。

有人眼尖,看見其中一片碎紙上,模模糊糊有行字:

“紙人也有三分命,何況是人?”

後來,當地就有了個說法——每到月圓之夜,千萬彆往北邊去。那邊有個瘸腿的紙人,拄著柺杖,在墳頭之間走來走去。

他是在找什麼,還是在等什麼,冇人知道。

隻知道他從不害人,隻是走。

走累了,就站一會兒。

站夠了,接著走。

走到紙糊的身子散了架,走到風吹來的方向變了又變。

他還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