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2章 灰仙改命
一
民國年間,鬆花江邊有個靠山屯,屯子裡住個算命先生,姓王,行裡人都叫他王半仙。
王半仙五十來歲,瘦得跟根麻稈似的,留著一撮山羊鬍,成天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手裡托著個紫砂茶壺,在屯子東頭那棵老槐樹下襬攤。說是算命,其實也就糊弄糊弄莊稼人,看看手相、批批八字,賺幾個銅板買苞米麪。
這年臘月,天冷得邪乎,鬆花江都凍透了三尺。王半仙在樹下縮著脖子,正尋思收攤回家,就看見屯西頭的李老栓急三火四地跑過來,臉凍得通紅,嘴裡哈著白氣:“王先生,快,快跟我走一趟!”
王半仙慢悠悠放下茶壺:“咋了?你家老母豬又丟了?”
“不是!”李老栓一跺腳,“我兒子病了!渾身滾燙,嘴裡淨說胡話,請了郎中也瞧不出個啥,我琢磨著……是不是衝撞了啥?”
王半仙一聽,這才提起精神,跟著李老栓往他家走。
李家在屯子最西邊,三間土坯房,院牆豁牙漏齒的。一進門,就聽見裡屋有人在喊,聲音又尖又細,不像人動靜。王半仙撩開門簾一看,李家大小子栓柱躺在炕上,臉燒得跟紅布似的,眼睛瞪得溜圓,嘴裡翻來覆去就一句話:“彆燒我……彆燒我……我不是故意的……”
李老栓媳婦坐在炕沿上抹眼淚,見王半仙進來,撲通就跪下了:“王先生,您可得救救這孩子啊!”
王半仙擺擺手,湊到跟前看了看,又扒開栓柱眼皮瞅了瞅,心裡有了點數。他回頭問李老栓:“這孩子這幾天乾啥了?”
李老栓撓撓頭:“也冇乾啥啊……前兒個幫東頭劉家扒苞米,昨兒個去江邊溜達了一圈……”
“江邊?”王半仙眼睛一眯,“溜達啥?”
“他說……想去看看冰窟窿裡能不能撈幾條魚。”李老栓說到這兒,臉色突然變了,“王先生,您是說……”
王半仙冇吭聲,從懷裡摸出三枚銅錢,在炕沿上排開,嘴裡唸唸有詞。半晌,他抬起頭,臉色不太好看:“你家孩子,捅了灰仙的窩了。”
二
灰仙這東西,關東地麵上不稀罕。
老鼠修行得道,就叫灰仙。這東西不像狐仙黃仙那麼愛鬨騰,平日裡躲在牆根地窖裡,輕易不禍害人。但你要是惹了它,那也夠喝一壺的。
王半仙問李老栓:“你家孩子是不是在江邊翻了石頭?”
李老栓一愣:“好像是……他說看見石頭底下有窩小耗子,還拿樹枝捅了幾下。”
“那就對了。”王半仙歎口氣,“那窩小耗子,是灰仙的後代。人家修行幾百年,就指著這點血脈續香火,讓你家孩子禍害了,人家能善罷甘休?”
李老栓媳婦一聽,哭得更凶了:“王先生,您可得想想法子啊!”
王半仙沉吟半晌:“這忙我幫不了。灰仙這東西,認死理,得罪了它,非得見血才能罷休。你們要不……去請個出馬仙?”
李老栓臉都白了:“這大臘月的,上哪兒請去?再說了,請出馬仙得花錢啊……”
王半仙也知道李家窮得叮噹響,掀開鍋蓋都看不見一粒米。他尋思了一會兒,說:“這樣吧,我給你們指條道。江邊往東五裡地,有個老道觀,早就冇人了,但裡頭住著個老道,姓黃,也不知道是哪年來的。那老道有本事,你們去求求他,興許有救。”
李老栓二話不說,披上羊皮襖就往外跑。
三
黃老道那年也不知道多大歲數了,頭髮鬍子白得像雪,臉上褶子能夾死蚊子。他住在破道觀裡,三間大殿塌了兩間,就剩東廂房還能住人。
李老栓到的時候,老道正蹲在院子裡熬粥,見有人來,眼皮都冇抬。
李老栓撲通跪下,把事兒一五一十說了。老道聽完,慢悠悠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走吧,去看看。”
到了李家,黃老道進屋看了看栓柱,又繞著房前屋後轉了一圈,最後站在院牆根底下,盯著一處牆根看了半天。
那牆根底下有個老鼠洞,洞口比拳頭還大,黑咕隆咚的。
黃老道從懷裡掏出三炷香,點上,插在洞口,又掏出一遝黃紙,用石頭壓上。他回頭對李老栓說:“你家孩子捅了灰仙的窩,那窩裡本有四隻小鼠,死了三隻,跑了一隻。灰仙奶奶要給孩子報仇,這才找上門來。”
李老栓媳婦嚇得直哆嗦:“那可咋整啊?”
黃老道說:“人家要的是命。你家孩子一條命,換人家三條命,這賬怎麼算?”
李老栓臉都綠了:“道長,您可得救命啊!我們兩口子就這一個兒子!”
黃老道冇理他,蹲在洞口,壓著嗓子唸叨起來。唸叨了有一袋煙的工夫,洞裡突然傳出動靜,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爬。
過了一會兒,一隻大老鼠從洞裡鑽了出來。
那老鼠足有貓那麼大,渾身毛色灰得發亮,兩隻眼睛通紅,蹲在洞口直直地盯著黃老道。
黃老道也不怵,跟它對視了半天,突然說:“你那三個孩子冇了,是他不對。可你讓他賠命,你那個跑了的崽子,將來也冇人養。這樣,我給你指條路,你看行不行。”
大老鼠不動,紅眼睛眨了眨。
黃老道指了指站在門口的王半仙:“這姓王的,命數到了,陽壽還剩三年。你要是能從他身上拿走點啥,也算替你孩子報了仇。放過李家這孩子,咋樣?”
王半仙一聽,臉刷就白了:“黃道長!您這是乾啥?我招誰惹誰了?”
黃老道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冷得跟鬆花江的冰碴子似的:“你這些年算命,坑了多少人?昧著良心說瞎話,拆散人家姻緣,騙人家錢財,你以為冇人記賬?今兒個,就當替天行道了。”
王半仙腿都軟了,想跑,可腿不聽使喚。
那大老鼠盯著王半仙看了半天,突然吱吱叫了兩聲,轉身鑽進洞裡,再冇出來。
黃老道拍拍手站起來:“行了。灰仙答應換人了。從今往後,這姓王的命數歸它,至於它要怎麼拿,那是它的事。你家孩子睡一覺就好了。”
說完,黃老道揹著手走了,連粥鍋都冇拿。
四
果然,第二天一早,栓柱燒退了,人也清醒了,嚷嚷著要喝粥。
李老栓兩口子千恩萬謝,拎著兩隻老母雞去道觀謝恩。到了地方一看,道觀裡空蕩蕩的,黃老道連個人影都冇有。灶台上的粥鍋還冒著熱氣,人卻不知道去哪兒了。
再說王半仙。
自打那天起,他就跟變了個人似的。白天還好好的,一到晚上,就聽見牆角有窸窸窣窣的動靜,有時候還能看見一雙紅眼睛在黑暗裡盯著他。他搬到哪兒,那動靜就跟到哪兒。
王半仙嚇破了膽,也不敢算命了,天天縮在家裡,門窗關得嚴嚴實實。可冇用,那動靜照樣能鑽進來。
過了半年,王半仙瘦得就剩一把骨頭了。他實在受不了,跑去道觀找黃老道,可道觀早就空了,連鍋都讓人端走了。
有人說,黃老道壓根就不是人,是長白山上修行的黃仙,路過這兒順手管了樁閒事。
也有人說,黃老道就是灰仙變的,故意設個局收拾王半仙。
反正從那以後,靠山屯的人再也冇見過黃老道。
王半仙呢?又撐了兩年多。第三年開春,鬆花江開江那天,有人看見他晃晃悠悠往江邊走,邊走邊唸叨:“彆燒我……彆燒我……”
等人們追上去,他已經一頭栽進江裡了。
撈上來的時候,臉都泡發了,身上一點傷冇有,就是兩隻眼睛瞪得溜圓,死不瞑目。
李老栓一家倒是平平安安的。栓柱後來娶了媳婦,生了三個兒子,個個壯實得像小牛犢。隻是他們家有個規矩,從來不打老鼠,見了老鼠洞還繞著走。
有人問為啥,李老栓就笑笑,說:“老鼠這東西,有靈性。得罪不起。”
五
後來這事傳開了,越傳越邪乎。
有的說,那灰仙奶奶後來修煉成了正果,臨走的時候還托夢給李老栓,說謝謝他當初冇趕儘殺絕。
有的說,王半仙臨死前看見的東西,就是他當年算命坑過的人,一個個排著隊來找他算賬。
還有的說,黃老道其實一直冇走,就住在鬆花江邊的老林子裡的,有時候月圓之夜,還能聽見他在林子裡唱道情。
不過這些都是後話了。
靠山屯的老一輩人提起這事,總愛說一句:人啊,得講良心。欠的賬,早晚得還。灰仙也好,黃仙也罷,都記著呢。
說完,他們吧嗒一口旱菸,望著遠處的鬆花江,眼神裡帶著點說不清的東西。
江邊的風嗚嗚地吹,像是誰在唸叨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