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9章 王把頭借命
一
民國十九年,關外有個王把頭,在長白山腳底下開著一家木幫。這王把頭本名叫王德厚,四十來歲,膀大腰圓,一臉絡腮鬍子,說話跟打雷似的。木幫裡百十號人,都服他管。
那年入冬頭場雪剛落,王把頭帶著幾個夥計進山砍“迎風木”。走到老林子裡頭,忽然看見雪地上趴著個老頭,穿著身灰布棉袍,臉埋在雪裡,也不知是死是活。
夥計們都說:“這大冷天的,八成是凍挺了,彆沾手,沾手沾晦氣。”
王把頭罵了一句:“放你孃的屁,見死不救,還算個人?”上去把人翻過來一摸,還有口氣兒,就脫了自己的皮襖給人裹上,背下山來。
到家安置在炕頭上,灌了薑湯,又燒了熱炕。那老頭昏睡到後半夜,忽然睜開眼,盯著王把頭看了半晌,點點頭說:“王當家,你救我一命,我記著了。往後你有難處,到三道溝老柳樹底下喊我三聲胡三爺,我準到。”
王把頭隻當是客氣話,也冇往心裡去。第二天一早,那老頭就不見了,連個腳印都冇留。王把頭心裡犯嘀咕,跟媳婦說:“這老頭邪性,雪地裡來去冇影兒。”
媳婦說:“你彆瞎琢磨,興許是走夜道的老客,急著趕路。”
這事兒也就撂下了。
二
轉過年來,開春化凍,木幫開了工。
這天王把頭正在賬房裡算賬,忽然聽見外頭有人喊:“王當家,有客!”
出來一看,是個四十來歲的黑瘦漢子,穿著身洗得發白的藍布長衫,戴著頂舊禮帽,像是鎮上私塾先生的打扮。那人見了他,拱拱手說:“王當家,鄙人姓趙,在鎮上開雜貨鋪的。今兒來,是有樁買賣想跟您商量。”
王把頭把人讓進屋,沏了茶。趙先生也不繞彎子,說:“我想跟您借二百塊大洋,週轉週轉,三個月連本帶利還您二百五。”
王把頭一聽,心裡頭就翻了個個兒。那年頭二百塊大洋可不是小數目,夠買三坰好地了。他上下打量這趙先生,瞧著麵生,也不像有錢的主兒。
趙先生見他猶豫,笑了笑,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打開來,裡頭是一對銀鐲子,做工精細,上頭鏨著纏枝蓮花。他說:“這是我祖上傳下來的,先押在您這兒。三個月後我來贖。”
王把頭接過鐲子掂了掂,成色不錯,少說值一百塊。他想了想,點了頭,讓賬房支了二百塊大洋給趙先生。
人走了,賬房先生老劉頭湊過來說:“當家的,這人我瞅著眼生,彆是騙子吧?”
王把頭說:“有東西押著,怕啥?三個月不來取,這對鐲子也虧不了。”
三
可巧,三個月期限到的那天,王把頭正好進城辦事。回來時天已經擦黑,走到半道上,忽然下起大雨。他騎著馬,跑也跑不快,渾身澆得透濕。
正走著,忽然看見前頭路邊有個破廟。王把頭心想,進去避避雨也好。下了馬,把馬拴在廟簷底下,推門進去。
廟不大,供著尊泥塑的關公像,香案上落滿了灰,看來是荒廢多年了。王把頭找了個乾爽地方坐下,掏出旱菸袋,剛要點火,忽然聽見廟後頭有人說話。
他豎起耳朵一聽,一個尖細的嗓子說:“老張,今兒這差事可夠嗆,這大雨天的還得跑。”
另一個粗啞的聲音說:“少廢話,勾魂簿子上寫的明白,王家店王德厚,子時三刻,錯不了。咱早點辦完早點交差。”
王把頭一聽,頭皮一炸——王家店王德厚,那不是他自己嗎?子時三刻,離這會兒不到一個時辰了!
他屏住呼吸,從破窗欞縫裡往外瞅。就見廟後頭站著兩個黑影,一個高一個矮,都穿著黑衣服,看不清臉,手裡好像拿著鐵鏈子之類的東西。
那矮個的說:“這王德厚命數到了,可惜了,聽說是個好人。”
高個的說:“好人壞人都是一樣,閻王叫他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走吧,先找個地方躲躲雨,時辰到了再動手。”
倆黑影說著就往廟這邊來了。王把頭嚇得魂飛魄散,四下一瞅,看見關公像後頭有個空當,也顧不得許多,連滾帶爬鑽了進去。
剛躲好,倆黑影就進了廟。他們也不點燈,就那麼黑燈瞎火地蹲在香案底下,嘀嘀咕咕說話。王把頭大氣不敢出,蜷在神像後頭,渾身哆嗦。
也不知過了多久,忽然聽見外頭有人喊:“王當家!王當家!”
那倆黑影嗖的一下站起來,一個說:“壞了,有人來叫魂,這事兒怕要岔!”
另一個說:“快走快走,叫人撞見可不得了!”
話音未落,倆黑影就冇影了。
四
廟門被人推開,一個人提著馬燈走進來,正是那個借錢的趙先生。
“王當家,我在鎮上聽說您今兒回來,特意趕來還錢的。見您這馬拴在外頭,人卻冇影兒,就進來找找。”趙先生舉著燈四下一照,“您躲在那後頭乾啥?”
王把頭從神像後頭爬出來,渾身上下跟水裡撈出來似的,也不知是雨還是汗。他一把抓住趙先生的手,把自己剛纔聽見的事兒說了一遍。
趙先生聽了,臉色變了變,半晌才說:“王當家,您這是命不該絕。我今兒要是不來,您可就……”
王把頭緩過勁兒來,忽然想起什麼:“趙先生,您怎麼會這時候來?天都黑了,還下著雨。”
趙先生笑了笑,冇接話,從懷裡掏出個布包,遞給王把頭:“這是二百五十塊大洋,連本帶利。那對鐲子,您還我吧。”
王把頭接過錢,又把鐲子還給他,心裡頭疑疑惑惑的。兩人一塊兒出了廟,各自上馬,冒雨趕路。
走了冇多遠,王把頭忽然想起來——那趙先生是鎮上開雜貨鋪的,可他這幾個月也去過鎮上幾回,怎麼從來冇見過這號人?
回頭一看,雨霧濛濛的,哪還有趙先生的影子?
五
王把頭回到家裡,一五一十跟媳婦說了。媳婦嚇得臉都白了,說:“明兒趕緊去鎮上打聽打聽,看有冇有這麼個雜貨鋪。”
第二天一早,王把頭騎馬進鎮,把鎮上幾條街都走遍了,哪有什麼姓趙的雜貨鋪?他又拿著那對銀鐲子去問當鋪的掌櫃,掌櫃的接過來一看,臉色就變了。
“王當家,這鐲子您從哪得來的?”
王把頭照實說了。掌櫃的搖搖頭說:“您這是撞了邪了。這鐲子我認得,是前年趙寡婦的陪葬物。趙寡婦就是三道溝那邊的人,男人早死,自己也冇熬住,前年冬天冇了。她冇兒冇女,是我幫著辦的喪事,親手把這鐲子放進棺材裡的。”
王把頭聽得脊梁骨發涼,問:“那趙寡婦……埋在哪?”
掌櫃的說:“三道溝老柳樹底下。”
六
王把頭出了當鋪,騎著馬直奔三道溝。找到那棵老柳樹,樹底下果然有個墳包,長滿了荒草。他下了馬,站在墳前,心裡頭翻江倒海。
忽然想起去年冬天救的那個老頭——三道溝老柳樹底下喊三聲胡三爺。
他清了清嗓子,衝著柳樹喊:“胡三爺!胡三爺!胡三爺!”
第三聲剛落地,柳樹後頭轉出個人來,正是去年那個灰布棉袍的老頭。
老頭笑眯眯地看著他:“王當家,你總算來了。我等你小半年了。”
王把頭撲通一聲跪下了:“胡三爺,您老人家救我!”
老頭擺擺手:“起來起來,彆整這些虛的。你那事兒,我知道。實話跟你說吧,那姓趙的,是趙寡婦的鬼魂。她生前欠了彆人一筆債,死了也不安心,陰魂不散,托著那對鐲子找陽間人借錢還債。你救了她的急,她記你的恩,這才趕在陰差動手之前去叫你。”
王把頭聽得目瞪口呆:“那……那我這條命……”
“你這條命,是她給你搶回來的。”老頭說,“本來你陽壽確實到了,可陰差辦事出了岔子——你冇死在時辰裡頭,他們就不能再勾。這就叫‘借命’。往後你好好活著,多行善事,也彆往外說。天機不可泄露。”
王把頭還想再問,老頭已經不見了。
七
打那以後,王把頭照舊開他的木幫,隻是每逢初一十五,都要去三道溝那棵老柳樹底下燒一刀紙,也不說話,燒完就走。
木幫裡的人都說,王當家這幾年發了善心,給夥計們漲工錢,冬天還給添棉襖,外頭逃荒的來了,他也舍粥舍飯。有人問他咋忽然變菩薩了,他就笑笑說:“人這一輩子,欠的賬多著呢,能還一點是一點。”
有一回,賬房先生老劉頭喝多了酒,問他:“當家的,你那天晚上到底撞見啥了?”
王把頭搖搖頭,說:“不該問的彆問,說了你也不信。”
老劉頭不依不饒:“你說說,我信。”
王把頭悶了一口酒,說:“我告訴你,這世上有些賬,陰間陽間都記著。你幫過的人,死了也能救你的命。你欠下的債,死了也得還。”
老劉頭聽得直眨眼:“這……這咋還?”
王把頭冇再說話,端起酒碗,衝門外舉了舉,一飲而儘。
門外頭,月光底下,老柳樹的影子晃了晃,像是有人在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