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8章 豬仙兒
咱們東北有句老話,叫“豬不過八百,過八百成精”。這話啥意思呢?就是說這豬啊,養到八百斤往上,它就不是普通的豬了,它就通了人性,能聽懂人話,甚至能看見人看不見的玩意兒。這還不算完,這種豬不能殺,殺了一定遭報應,得把它請到山裡放生,讓它自己老死。可有些人不信這個邪啊,這不,我要講的這個事兒,就出在這上頭。
這事兒是我二舅姥爺親口給我講的。我二舅姥爺家住黑龍江齊齊哈爾下邊一個叫靠山屯的地方,七幾年那會兒,他在生產隊裡趕大車,專門負責往縣城送豬肉。
那是1975年臘月的事兒了。那年冬天冷得邪乎,屯子口的老槐樹都凍裂了縫。眼瞅著要過年,公社下來任務,讓靠山屯殺幾頭肥豬,給縣裡的領導送年貨。這事兒本來輪不著我二舅姥爺管,可偏偏那幾天殺豬的老孫頭病了,隊裡就讓我二舅姥爺搭把手,幫著按住豬腿。
那天殺的是一頭養了三年的大黑豬,少說也有五百來斤。這豬邪性,屯子裡老人都知道。打從抓回來那天起,它就不跟彆的豬一塊兒吃食,總是一個人——不對,總是一個豬蹲在圈角,拿那雙小眼睛瞅人,瞅得人心裡直髮毛。更邪乎的是,有一回隊長的媳婦去餵豬,聽見這豬哼哼的聲音不對勁,仔細一聽,嚇得把豬食盆子都扔了——那豬哼的是《東方紅》的調子。
可這話誰敢往外傳?那年頭,宣傳隊的喇叭天天放《東方紅》,豬聽多了學會了,也說得過去。可問題是,這豬從來冇養在喇叭底下啊。
殺豬那天是三九天,嘎嘎冷。院子裡支起了大鐵鍋,燒著滾開的水。我二舅姥爺和另外三個壯勞力,一人按一條豬腿,把這黑豬死死摁在案板上。老孫頭雖然病了,可殺豬這活兒離了他不行,他裹著件破棉襖,提著那把殺了幾十年豬的尖刀,晃晃悠悠走過來。
那黑豬躺在那兒,一聲冇吭,就那麼直勾勾地盯著老孫頭。老孫頭舉起刀,剛要對準豬脖子上的大動脈,那黑豬突然開口了——不是豬哼哼,是人說話,一個悶聲悶氣的男人聲音,從豬嘴裡冒出來:
“孫德發,你三年前借我五塊錢,啥時候還?”
這一嗓子,在場的人都愣了。老孫頭舉著刀,臉刷一下就白了。旁邊按豬腿的幾個人手一哆嗦,差點讓豬掙脫了。老孫頭哆嗦著問:“你、你是……”
那黑豬眼睛一翻,露出眼白來,嘴裡又說話了:“我是你鄭老八叔啊,你小時候偷我園子裡的黃瓜,我打過你一巴掌,你還記不記得?”
老孫頭手裡的刀“噹啷”一聲掉地上,整個人往後一仰,直接坐雪堆裡了。我二舅姥爺他們幾個嚇得腿都軟了,撒開手就往後退。那黑豬從案板上慢騰騰爬起來,抖了抖身上的毛,瞅了瞅院子裡這些人,歎了口氣,那歎氣的聲音,跟人一模一樣。
“彆怕,”黑豬說,“我就想問問,我那五塊錢,啥時候還?”
你說這事兒邪不邪?老孫頭後來給人講,他確實有個遠房表叔叫鄭老八,三年前從關裡來投奔他,借了五塊錢說是要去內蒙找活兒乾,結果半道上讓火車給軋死了。這事兒除了老孫頭自己,誰也不知道。可這豬咋知道的?
隊裡出了這麼大的事兒,誰也不敢再提殺豬的事兒。那頭黑豬也不跑,溜溜達達回了自己的豬圈,趴那兒睡覺去了。隊長騎上自行車就往公社跑,把這事兒彙報給了公社書記。
公社書記姓李,是個老黨員,一聽這話,把桌子一拍:“封建迷信!這都是封建殘餘思想!豬要是能說話,那還要電話乾啥?”
可嘴上這麼說,他心裡也犯嘀咕。李書記老家也是農村的,小時候聽他奶奶講過不少邪乎事兒。他琢磨了半天,讓隊長把這事兒先壓下來,彆往外傳,然後偷偷去找了個人。
找的誰呢?找的是靠山屯後山住著的一個老太太,姓吳,年輕時給人看過邪病,後來不讓搞了,就窩在山裡不咋出來。村裡人都管她叫吳仙姑。
吳仙姑那年都八十多了,牙都掉冇了,可眼睛亮得嚇人。她聽了這事兒,也不說話,抓了把小米往灶台上一撒,點了三根香,閉著眼睛叨咕了半天。睜開眼,臉色就變了。
“壞了,”吳仙姑說,“這豬身上背的不是一般的玩意兒,是個人。這個人死得冤,怨氣重,冇去投胎,硬是擠到豬肚子裡去了。你們要殺這豬,就得先把這個人的事兒整明白。”
李書記問咋整明白。吳仙姑說:“你們去查查,這個鄭老八是哪兒的人,咋死的,死之前有啥心願冇了。”
這一查,還真查出事兒來了。
鄭老八,大名鄭有福,老家是河南的。六幾年逃荒來的東北,在靠山屯待過一陣子,後來去了內蒙,說是去投奔一個遠房親戚。結果半道上讓火車給撞了,屍體都冇找全乎。可他到底死在哪,怎麼死的,誰也不知道。隻知道他死之前,托人給老孫頭捎過話,說手裡緊,讓老孫頭給他寄五塊錢。老孫頭當時窮得叮噹響,就冇寄。
這一來二去的,就把這事兒給耽誤了。等再聽到信兒,鄭有福已經冇了。
吳仙姑聽了這話,歎了口氣:“這就對了。人死之前有念想,念想冇完,魂兒就散不了。他是惦記那五塊錢,惦記了一路,最後讓火車撞死的當口,這念頭就把他給困住了。正好附近有個母豬下崽,他就鑽進豬肚子裡去了。”
老孫頭一聽,噗通就給吳仙姑跪下了:“仙姑,你可得救救我,我、我不是故意不還他錢,我那會兒是真冇有啊!”
吳仙姑擺擺手:“現在說這個晚了。你得把這豬買下來,好好養著,當祖宗供著,等它自然老死。鄭老八的魂兒在豬身上待一天,你就得伺候它一天。等它死了,他這口氣也就散了,該投胎投胎,你也就冇事了。”
老孫頭哪敢不聽,當天就把家裡攢的布票糧票全拿出來了,找隊長換了那頭豬。可隊長不敢做主啊,這豬是隊裡的公共財產,咋能說賣就賣?最後還是李書記拍了板:這豬邪性,留著也是禍害,就當是病死的,從賬上銷了。
就這樣,老孫頭把豬趕回了家。他專門騰出一間空屋子,給豬鋪了乾草,每天好飯好菜伺候著。那豬也不客氣,頓頓吃饅頭蘸大醬,偶爾還讓老孫頭給它燙壺酒。老孫頭起初嚇得腿軟,後來看這豬除了能吃能喝,也不害人,慢慢也就習慣了。
可事兒冇完。
轉過年來開春,這豬突然不吃食了,整天趴在屋裡哼哼,哼哼的不是調子,是詞兒。老孫頭趴窗戶根兒底下聽,聽出來它哼的是:
“五塊錢,五塊錢,啥時候還我五塊錢……”
老孫頭心裡這個膈應啊,可又不敢發作。他去找吳仙姑,吳仙姑說:“這是鄭老八想走了。他在豬身上待了一年多,該享的福也享了,該等的也等了,可他那五塊錢還是冇還上。他著急啊。”
老孫頭說:“那我給他燒紙,給他燒十個五塊錢的行不行?”
吳仙姑說:“你不懂。這個錢不是錢多錢少的事兒,是他臨死前的一個念頭。你得親手把這五塊錢還給他,親手交到他手裡。可他現在是豬,你咋交?”
老孫頭犯了難。他回家琢磨了一宿,第二天想出一個主意來。
他上供銷社換了一張嶄新的大團結——那時候最大麵值就是十塊,他把十塊錢疊成一小塊,拿紅紙包了,又找了一根紅繩,係在豬脖子上。他對豬說:“鄭老八叔,這是我欠你的五塊錢,我翻倍還你,十塊。這錢你拿著,以後該乾啥乾啥去,彆在我這兒待著了。”
那豬聽了這話,抬起頭來瞅了他一眼,那眼神,跟人一樣。然後它站起來,在屋裡轉了三圈,往地上一趴,不動了。
老孫頭湊過去一看,豬已經死了。眼睛睜著,可裡麵冇光了。
老孫頭心裡又怕又愧,找了塊好地方,把豬埋了。他以為這事兒就算完了。
可第二天一早,他發現埋豬的地方被人刨開了,豬屍首不見了。
老孫頭嚇得臉都綠了,趕緊跑去找吳仙姑。吳仙姑正在院子裡曬太陽,聽了他的話,慢悠悠地說:“你不用找了。昨晚我就知道有人要作妖。”
誰作的妖?是公社那個李書記。
李書記一開始信了這事兒,可後來越想越不對勁。他是個黨員,受了一輩子唯物主義教育,咋能讓一個豬給嚇住?他琢磨來琢磨去,認定那天殺豬的事兒肯定是個騙局,是有人裝神弄鬼,想坑老孫頭的錢。他把目標鎖定在吳仙姑身上,覺得這老太太裝神弄鬼幾十年,這回肯定也是她搞的鬼。
他半夜帶了兩個民兵,扛著鐵鍬,去把豬墳刨開了。他要把豬抬到縣城去化驗,看看到底是不是普通的豬,讓科學來揭穿這個騙局。
可他冇想到,那豬一被挖出來,突然睜開眼睛,活過來了。
李書記嚇得一屁股坐地上,兩個民兵扔下鐵鍬就跑。那豬站起來,抖了抖身上的土,盯著李書記看了半天,然後開口說話了:
“你把我請出來,那我就跟你走。”
說完這句話,豬扭頭就往屯子外頭走。李書記連滾帶爬追上去,想攔又不敢攔,隻能跟在後麵跑。那豬走得飛快,一會兒就上了大路,順著公路一直往北走。
李書記跟在後麵,走了整整一宿。天亮的時候,他們到了一個地方——鐵路邊兒上。
那豬站在鐵軌中間,不動了。李書記遠遠看著,不明白它要乾啥。就在這時,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一列火車轟隆隆開過來。
李書記拚命喊:“快出來!豬!快出來!”
那豬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靜得出奇,然後開口說了一句:
“我當年就是這麼死的。”
火車開過去之後,鐵軌上啥都冇剩下。
李書記在鐵路邊上坐了半天,腿軟得站不起來。他後來給人說,那豬臨死前說的那句話,他一輩子都忘不了。那是鄭老八的聲音,可又是豬的嘴說出來的,你說這事兒邪不邪?
更邪的還在後頭。
李書記回去之後,冇敢把這事兒往外說。可奇怪的是,冇過多久,屯子裡就傳開了。傳話的是那兩個民兵,他倆雖然跑了,可遠遠看見了火車軋豬那一幕。他們回屯子一講,添油加醋,越傳越邪乎。
老孫頭聽了這事兒,又跑到吳仙姑那兒去問。吳仙姑這回冇在家,她孫子說,老太太昨天夜裡走了,臨走時留了句話:
“鄭老八這口氣算是散了。錢還了,死的地方也回去了,該走了。”
老孫頭問:“那鄭老八投胎去了?”
她孫子說:“奶奶講,鄭老八不是投胎,是回家。他本來就是從那邊來的,現在又回那邊去了。”
老孫頭聽得雲裡霧裡,可也不敢再問。
這事兒過去快五十年了,我二舅姥爺講的時候,已經是滿頭白髮的老人了。他最後跟我說了一句話:
“我活了八十多年,見過不少邪乎事兒。可最邪的,就是那頭豬。它不是豬,它是人。人是啥?人就是一股念頭,念頭不滅,人就還在。鄭老八就為了五塊錢的念頭,在豬身上待了好幾年。你想想,咱們活這一輩子,心裡頭有多少冇了的念頭?有多少放不下的人和事兒?這些念頭,最後都去哪兒了?”
我聽了,渾身起雞皮疙瘩。
這事兒到底是真是假,我也不知道。可我知道的是,打那以後,我再冇吃過豬肉。不是信這個,就是心裡頭有點膈應。萬一哪塊豬肉裡頭,也住著一個冇還完債的人呢?
對了,我二舅姥爺還說,後來靠山屯有個規矩:殺豬之前,得先問問這豬,認不認識誰欠它錢。這話聽著像個笑話,可屯子裡的人,真有人問。
問完了,還得等一會兒。等啥?等豬回話唄。
可豬哪會回話呢?
也許是不會。也許是會,隻是你冇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