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7章 老徐頭最後的冬天

咱東北這嘎達,有句老話叫“寧惹橫的,彆惹陰的”。說的就是,你在大街上跟人乾一仗,頂多鼻青臉腫;但你要是得罪了那些不乾淨的東西,那可真就是吃不了兜著走,連咋死的都不知道。

特彆是咱這地界兒,供胡黃白柳灰的多了去了,家家戶戶都有點說道。可有一條,是最邪乎的——千萬彆在臘月裡頭,答應死人啥事兒。

為啥?因為臘月二十三,灶王爺上天彙報工作去了,人間到年三十兒之前,那叫“真空期”,冇神管著,啥妖魔鬼怪都出來溜達。這時候你要是不小心跟死人搭了話,那玩意兒就能纏上你,把你當替身。

這是我二舅給我講的,他說這事兒就發生在他們鐵嶺那邊,一個叫大甸子的屯子裡。時間也不遠,就零幾年,剛有手機那陣兒。我二舅那人,一輩子不撒謊,他講的時候,菸屁股都咬扁了,手抖得跟篩糠似的。

故事的主角,叫老徐頭。可不是咱們屯子裡那種種地的老徐頭,這位老徐頭,全名叫徐國棟,早些年是在林場開大車的,後來不知道怎麼的,就吃上了“陰間飯”——用現在的話說,就是個看事的,跳大神的。但不是那種穿戴整齊、敲鼓唱神的薩滿,他是“過陰”的,就是能下去跟鬼說話,幫著活人問問死人的需求。

老徐頭在我們那片兒,挺有名。誰家有人橫死了,托夢要錢要衣裳,都找他。他有個規矩,活兒可以接,但有三不接:橫死三天內的不接,非正常死亡的不接,還有,臘月裡不接。

就這麼個謹慎人,最後還是折在臘月裡了。

那年冬天,雪下得邪乎,齊腰深。老徐頭都六十七了,早就不接活兒了,在家貓冬,就等著過年。他老伴兒走得早,兒子閨女都在城裡,就他一個人守著三間大瓦房。

臘月二十一的晚上,老北風嗷嗷地刮,跟鬼哭似的。老徐頭燒熱了炕,燙了壺小酒,剛坐下,院門就讓人拍得啪啪響。

這大晚上的,誰來?

老徐頭披上棉襖,拉開風門子,藉著雪光一瞅,院門口站著個女的,裹著個大圍巾,看不清臉。

“誰啊?”老徐頭問。

那女的也不說話,就往院裡走。走到跟前兒,把圍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張臉。

慘白慘白的,但眉眼周正,是個長得挺齊整的小媳婦。那女的張嘴了:“徐大爺,我是前趟房老韓家的兒媳婦,我男人韓老三,昨兒個在礦上出事兒冇了,我這心裡冇著冇落的,想請您幫著給過過陰,問問他還有啥放心不下的。”

老徐頭一聽,心裡咯噔一下。

昨兒個死的,今兒個就來找他過陰?而且,這女的身上,有一股子說不出的味兒。不是香水兒,也不是雪花膏,是那種……燒紙錢的味兒,還夾著點兒土腥氣,就像剛從墳地裡刨出來的那種陰冷。

老徐頭多精明的人,他往後退了一步,說:“大侄女啊,不是我不幫你,我早就不乾這個了。再說了,這眼瞅著都臘月二十二了,明兒個灶王爺就上天了,這時候辦啥事兒都不方便。你回去吧,趕緊讓韓老三入土為安,有啥話,頭七那天他自己就跟你說了。”

那女的聽了,也不走,就直愣愣盯著老徐頭,眼眶子慢慢紅了,但不是哭,是那種……眼珠子往外突,紅血絲一根根地爆開。

“徐大爺,”那女的又說,“他是橫死的,頭七回不來啊。他跟我說,他心裡有事兒,堵得慌,非得跟您說。您就行行好,幫幫我們娘倆吧。”

說著,這女的就往地上一跪,撲通一聲,膝蓋砸在雪地裡,一點兒聲兒都冇有。

老徐頭頭皮發麻。大活人跪雪地,能冇聲兒?那雪得嘎吱一聲啊。

他低頭一看,那女的跪的地方,雪冇塌下去,她就跟跪在棉花上似的,腳後跟兒還懸著。

老徐頭心裡明白了,這是遇上“東西”了。

他定了定神,往屋裡一指:“行,你進來吧,外頭冷。”

那女的站起身,跟著他進了屋。

屋裡炕燒得熱,老徐頭故意把門開大點,讓冷風往裡灌。那女的往炕沿兒上一坐,老徐頭藉著燈光仔細一打量,心裡更有數了——這女的,臉色不是白,是青灰,嘴唇發紫,眼珠子不動,直勾勾盯著他身後的神龕。

神龕裡供的是他家祖傳的保家仙,一尊老黃皮子的像。

那女的盯著神龕,嘴角抽了抽,像是在笑。

老徐頭冇吱聲,給她倒了杯熱水。那女的接過來,手捧著,也不喝。

老徐頭說:“大侄女,既然你來了,我也破回例。你說吧,韓老三有啥事兒要跟我說?”

那女的說:“他想跟您說,他死得不甘心。他是被人害死的,不是礦上事故。”

老徐頭抽了口煙:“哦?誰害的?”

“他工友,李二嘎子。倆人因為賭錢的事兒吵起來了,李二嘎子一鎬把子夯他後腦勺上,然後把他推進煤堆裡,假裝是冒頂砸死的。”那女的說著說著,眼淚就下來了,但那眼淚是紅的,跟血水子似的,順著臉淌,一滴一滴掉在炕蓆上,滋啦一聲,冒一股白煙兒。

老徐頭假裝冇看見,又問:“那你找我,是想讓我乾啥?”

那女的說:“我想讓您下去一趟,跟韓老三說一聲,就說家裡知道了,讓他彆鬨。他這兩天,天天晚上回來,孩子嚇得哇哇哭,我這日子冇法過了。”

老徐頭點點頭:“行,那我下去一趟。你在這兒等著。”

說完,老徐頭從炕櫃裡翻出一個老舊的木匣子,打開,裡麵是一張黃紙,一支禿筆,還有一盒子硃砂。他用筆蘸了硃砂,在黃紙上畫了幾道,那符不是往牆上貼,而是貼在自己腦門子上。然後往炕上一躺,閉了眼,冇一會兒,就打起了呼嚕。

這是“過陰”了。

那女的就坐在炕沿兒上,一動不動等著。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老徐頭猛地抽了一口氣,醒了。

他睜開眼,臉色比那女的還白,腦門子上全是汗珠子,順著臉往下淌。

那女的問:“見著了嗎?”

老徐頭冇吭聲,撐著坐起來,哆哆嗦嗦摸出煙,點上,狠抽了一口,這才說:“見著了。”

“他咋說的?”

老徐頭盯著那女的,慢慢說:“他說,他不是他,你也不是你。”

那女的愣了。

老徐頭接著說:“韓老三,早就投胎去了,根本冇在下麵。下麵那個,是個穿黑衣服的老太太,她說她等你很久了,讓你彆在陽間晃悠了,趕緊回去。”

那女的聽完,臉一下子就變了。

那張臉,從慘白變成鐵青,又從鐵青變成蠟黃,五官都在動,就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皮底下拱。她嘴一張,發出一聲根本不是人能發出的聲音,又尖又細,像耗子叫,又像嬰兒哭:

“老徐頭,你管得也太寬了!”

老徐頭這時候反倒鎮定了,他把菸頭往地上一摔:“我不管寬,是你找上門來的!我不管你是個啥,大甸子這地界兒,我住了六十多年,冇見哪個野鬼敢上活人炕頭的!你給我滾!”

他一伸手,把神龕上那塊紅布掀開了,露出裡麵那尊黃皮子像。

那女的看見那像,渾身一哆嗦,從炕上跳下來,想往外跑。但老徐頭更快,從炕蓆底下抽出一把殺豬刀,那刀上抹了黑狗血,照著那女的後背就砍過去了。

刀砍在身上,冇出血,隻聽見“噗”的一聲,跟砍在爛棉花套子上似的。那女的慘叫一聲,身上冒出一股黑煙,整個人影都淡了,順著門縫就擠出去了,留下一股焦臭味兒,跟燒雞毛似的。

老徐頭追到門口,外頭風雪正緊,啥也冇有。院門口雪地上,連個腳印子都冇有。

這事兒要是到這兒就完了,那也就冇啥了。問題是,冇完。

第二天,臘月二十二,老徐頭就病了。發高燒,說胡話。屯子裡的人去看他,他燒得迷迷糊糊的,嘴裡翻來覆去就一句話:“她不是韓老三媳婦,她是那個老太太……那個黑衣服老太太……她來找我了……”

有人就問了,啥老太太啊?

老徐頭斷斷續續說了。原來他剛纔過陰下去的時候,冇找著韓老三,卻在一個黑咕隆咚的地方,碰見一個穿黑衣服的老太太。那老太太坐在一口井邊上,正對著井梳頭。梳子一下一下的,那頭髮越梳越長,一直拖到井裡。

老太太頭也不回,說:“老徐頭,你來得正好。我等了你六十年了。”

老徐頭當時就覺得不對勁兒,轉身就跑。那老太太也不追,就在後麵笑,那笑聲跟著他跑,一直把他攆回陽間。

他一睜眼,那女的就在跟前兒。

這事兒傳出去,屯子裡有明白的老人就說了:壞了,老徐頭這是讓“老東西”給盯上了。那黑衣服老太太,指定是他早年過陰時得罪過的啥邪物,一直等著機會呢。這臘月裡冇人管,她就藉著韓老三橫死的由頭,假扮他媳婦來騙門。

騙開了門,就算跟老徐頭“搭上話”了,這就算纏上了。

果然,打那天起,老徐頭就冇好過。

病越來越重,送到鎮裡醫院,查不出毛病,又拉回來了。他兒子閨女都從城裡趕回來,伺候著。老徐頭清醒的時候就跟他們說,這屋子不對勁兒,晚上總有人在窗外頭站著,也不進來,就站著,隔著玻璃瞅他。

他閨女嚇得不敢在屋裡睡,跑鄰居家借宿。他兒子膽大,晚上就守在老爹炕前頭,開著燈,握著根鎬把子。

半夜,外頭起風了,嗚嗚咽咽的,窗戶被吹得哐當哐當響。他兒子往窗外一瞅,外頭黑咕隆咚啥也看不見。但就在這時候,炕上的老徐頭突然直挺挺坐起來了,眼睛瞪得老大,指著窗戶喊:“來了!又來了!她來了!”

他兒子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啥也冇有。

老徐頭卻跟瘋了似的,從炕上跳下來,光著腳就往外跑。他兒子攔都攔不住,追出去的時候,老徐頭已經跑到院子裡了。

臘月的天,零下三十度,老徐頭就穿一身單秋衣,站在雪地裡,仰著頭,對著天,嗷嗷地喊,那聲音不像人,像狼嚎。

他兒子把他拖回屋,他渾身凍得青紫,嘴唇直哆嗦,但眼睛還是直勾勾盯著窗戶,嘴裡唸叨著:“井……那口井……井裡有水,水裡有頭髮……她在水裡頭……”

折騰到後半夜,老徐頭總算消停了,躺下睡了。他兒子累得不行,趴在炕沿兒上也迷糊著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他兒子被一陣聲音吵醒了。

那聲音,咯吱,咯吱,像是什麼東西在撓門。

他抬起頭,屋裡漆黑一片,燈不知道啥時候滅了。他摸黑去找手電筒,剛摸到,就聽見老徐頭在炕上說話了,聲音特彆清楚,一點都不像病人:

“進來吧,門冇插。”

他兒子嚇得一哆嗦,猛地一按手電筒,光照過去——炕上是空的!老徐頭不見了!

他瘋了似的滿屋子找,最後發現,後窗戶開著,那窗戶是老式的木框窗,外頭釘著塑料布擋風。塑料布被人從裡頭撕開一個大口子,冷風呼呼往裡灌。

他兒子從窗戶跳出去,繞著房子找了一圈。最後在房子後頭,挨著牆根兒的地方,找到了老徐頭。

老徐頭就蹲在那兒,蹲在雪地裡,身子蜷成一團,背靠著牆,臉埋在膝蓋裡,一動不動。

他兒子喊他,他不應。伸手一扒拉他,老徐頭的身子直挺挺往後一仰,咣噹一聲,倒在雪地上。

臉是青的,眼珠子瞪得老大,嘴張著,像是要喊啥,但冇喊出來。嘴角、眼角、鼻孔、耳朵眼裡,都往外滲著黑水,那黑水一淌到雪地上,雪就化了,滋滋冒泡。

最嚇人的是他的手,兩隻手死死攥著,掰都掰不開。後來入殮的時候,硬掰開一看,掌心裡攥著一大把頭髮,黑的、長的、濕漉漉的頭髮,不知道是從哪兒薅下來的。

老徐頭就這麼死了。

死的時候,是臘月二十三,淩晨三點多。正是灶王爺上了天,人間冇神管的時候。

後來呢?

後來,他兒子在老徐頭嚥氣的地方,挖了挖那牆根兒的雪。雪底下,是一口井。

一口早就填平了的老井,起碼填了四五十年了,上頭蓋著石板,壓著土,誰也看不出來。那迴雪太大,把土都凍裂了,井口那塊兒塌了個小坑,被雪一蓋,根本看不見。

老徐頭就是蹲在那個井口上死的。

他兒子當時就嚇得腿軟了,連夜找人把那口井重新填了,填進去好幾車土,又往上頭壓了個石滾子。

可老徐頭死了之後,事兒還冇完。

出殯那天,抬棺材的人走到半道兒,突然覺得棺材輕了。大夥兒一瞅,棺材底兒不知啥時候開了,老徐頭的屍首掉出去了,就落在後頭雪地裡。可那棺材底兒,明明釘得死死的,咋開的?

重新裝殮,重新走。這回更邪乎,抬到墳地,準備下葬的時候,發現那坑挖好了,可坑裡頭,有水。大冬天,凍得邦邦硬的地,那坑裡竟然有一汪水,水麵上漂著幾根長長的黑頭髮。

冇人敢把棺材往那坑裡放。最後隻好另找了個地方,匆匆埋了。

老徐頭埋完之後,他兒子就大病一場,燒得人事不省,嘴裡翻來覆去就喊一個字:“井……井……井……”

後來他兒子好了,但落下了病根兒,一到冬天就犯病,犯病的時候就說,有個人在井裡喊他,讓他下去。

這事兒,在我們那一帶傳了好些年。

現在我二舅每次喝酒,喝多了就會說:“記住了啊,臘月裡,彆跟死人搭話。也彆隨便給人開門。你以為來的是人,說不定,是來找替身的。”

他每次說到這兒,都得往窗外瞅一眼,生怕外頭站著啥東西。

有一回我問他:“二舅,那井裡到底是個啥?是那黑衣服老太太嗎?”

我二舅半天冇吭聲,最後把煙掐了,說了句:

“那井,就是老徐頭年輕時候過陰的地方。他下去一回,帶上來一個人。可他不知道,他下去那回,底下那個也跟著上來了。跟著他,跟了六十年,就等著他老,等著他弱,等著他一個人,等著臘月裡冇人管的那一天。”

“老徐頭幫她帶了六十年的信兒,到頭來,她也該帶他下去了。”

這話,我到現在想起來,還起雞皮疙瘩。

所以啊,有些門,千萬彆隨便讓人進來。尤其是那些,冇腳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