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6章 長白山麻林

咱東北啊,老輩子傳下來不少說道。你要是走夜道,碰見有人喊你名字,彆急著答應,得先瞅瞅腳底下有冇有影子。還有啊,進老林子采參、打獵,最忌諱在裡頭胡說八道,特彆是不能笑話山神爺老把頭。但這些都不算最邪乎的,最邪乎的,是山裡有種地方,叫“麻林”。

這麻林不是林子,是密密麻麻長在窪兜裡的一種野葦子,長得比人還高,那葦纓子是血紅色的,風一吹,嘩啦啦響,聽著就像有無數人在裡頭拍巴掌。屯子裡的老人說,那是“臟東西”待的地界兒。打清朝那會兒就有個說法:路過麻林子,憋死了都不能吭聲。你要是嘴賤,在那跟前兒說一句“這也冇啥呀”,或者罵一句臟話,保準你得遇見“那個”。

你要問遇見啥?我也不好跟你細說,就告訴你,我老家的鄰居張老疙瘩,就是因為這個,把命都搭裡頭了。

這是我一個遠房表哥給我講的,他老家在吉林蛟河那邊,挨著老爺嶺,是個叫“涼水泉子”的小屯子。這事發生在一九八幾年,那時候我表哥才十幾歲。他說這事在他們屯子都傳邪乎了,大人小孩晚上都不敢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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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表哥鄰居,叫張老疙瘩。這老疙瘩當時也就三十郎當歲,是屯子裡出名的愣頭青,膽兒大,啥也不信。彆人說山裡有山神爺,他撇嘴;彆人說黃皮子不能惹,他專掏黃皮子窩。就仗著自個兒身板子壯實,虎了吧唧的。

那年秋末,眼瞅著要上凍了,張老疙瘩琢磨著進山整點燒柴,順便下幾個套子,套兩隻野兔山雞啥的,好過個肥冬。他那天約了同村的劉二愣子一塊兒去,倆人趕著個牛車,帶著鋸、斧子、還有幾張大餅子鹹菜疙瘩,天剛矇矇亮就進了山。

他們走的那個溝,叫“亂葬溝”,聽這名兒你就知道,那地方不咋乾淨。早年間跑老毛子(俄國人)和小鬼子的時候,溝裡死了不少人,溝底有個甸子,甸子上就長著一大片麻林,紅彤彤的,跟淌了血似的。屯子裡人上山,都繞著那片麻林走,實在繞不開,也得悶著頭快走,屁都不敢放一個。

那天也怪,劉二愣子走到半道兒,肚子突然疼得跟擰勁兒似的,蹲在路邊拉了三四泡稀,臉都拉白了。他跟張老疙瘩說:“大哥,我不行了,我得回去,這肚子疼得邪乎,怕是有啥說道。”張老疙瘩罵他:“慫貨!有啥說道?就是昨晚涼水喝多了!你回去吧,我自己去,晚上回來分你一隻兔子!”

劉二愣子捂著肚子就往回顛兒了。張老疙瘩一個人趕著牛車,繼續往溝裡走。

日頭偏西的時候,他已經整了滿滿一車柴火,還下了十幾個套子。他尋思著抄個近道,翻過前頭那道梁子就能早到家,省的繞遠。這一抄近道,就走到那片麻林邊上來了。

那天的天,陰沉沉的,冇風,悶得出奇。張老疙瘩趕著牛車,沿著麻林邊上的小道走,眼睛就忍不住往那麻林子裡頭瞟。那麻林子長得那個密啊,稈子比手指頭還粗,擠擠挨挨的,一點縫都冇有。那葦纓子紅得發紫,紫得發黑,耷拉著腦袋,跟一個個死人的腦袋似的。

他心裡就有點犯嘀咕,這地方看著是有點滲人。但嘴上不服輸,自己跟自己嘀咕:“有啥了不起的,不就是片破葦子嗎?我進去撒泡尿給你看看!”

他真就把牛車停下來了,走到麻林子邊上,解開褲腰帶就撒尿。正撒著呢,就聽見麻林子深處,傳來一陣動靜,“啪、啪、啪”,很輕,但很清楚,就像是有人遠遠地拿小石頭子兒往葦稈子上扔。

張老疙瘩一愣,尿都嚇回去了。他豎起耳朵聽,那聲音又冇了。他罵了一句:“草!野雞撲棱膀子吧?”繫好褲子,轉身要走。

就在這時候,他聽見身後有人喊他。

“張老疙瘩——張老疙瘩——”

那聲音拉得挺長,聽著悶聲悶氣的,就像是捂著被子喊人似的。而且那聲音的方向,就是從麻林子裡頭傳出來的。

張老疙瘩當時汗毛就豎起來了。這深山老林的,除了劉二愣子回去了,哪還有彆人?誰認識他張老疙瘩?

他想起屯子裡老人說過的話,路過麻林子,有人喊你千萬彆答應。可這人啊,有時候就是控製不住自己。他壯著膽子,衝著麻林子喊了一嗓子:“誰?!誰在那兒?!”

他話音剛落,呼的一下,平地颳起一股風。那風不是一般的風,是那種賊拉拉的陰風,帶著一股子腥臭味,直往人鼻子裡鑽。那片本來一動不動的麻林子,開始嘩啦啦地劇烈搖晃起來,那紅色的葦纓子就跟活了一樣,上躥下跳。

張老疙瘩嚇得扭頭就跑,拽著牛韁繩就要把牛車調頭。那牛也邪了門了,平時溫順得很,這時候卻瞪著一雙牛眼,渾身哆嗦,四條腿跟釘在地上似的,怎麼拽都不走,嘴裡還“哞哞”地叫,叫得那個慘。

就在這時候,張老疙瘩看清了。

麻林子邊緣,從那些葦子稈的空隙裡,伸出來一隻手。

那隻手,不是人的手,青灰色,瘦得皮包骨頭,手指頭有常人兩個那麼長,指甲漆黑漆黑的,跟鉤子似的。那隻手扒拉開葦稈,緊接著,一張臉從裡頭探了出來。

那是一張人臉嗎?眼眶子黑洞洞的,冇有眼珠子;鼻子是個窟窿;嘴咧到了耳朵根子,裡頭長著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尖牙。臉上長著灰白的毛,腦袋上頂著幾根稀疏的毛髮,就像爛了的葦纓子扣在頭上。

這東西從麻林子裡頭晃晃悠悠地走出來,身上裹著爛布條子,渾身上下淌著黏糊糊的綠水。它衝著張老疙瘩走一步,那嘴裡的牙就磨一下,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張老疙瘩當時嚇得腿都軟了,一股熱尿順著褲腿子就淌下來了。他想跑,可腳底下就跟被啥東西拽住了似的,一動也動不了。他想喊救命,嗓子眼跟堵了棉花似的,一點聲也發不出來。

那東西走到他跟前,耷拉著腦袋,用那兩個黑窟窿對著他,看了半天。然後,它伸出了那雙長手,一把就掐住了張老疙瘩的脖子。

第二天快晌午了,張老疙瘩還冇回家。他媳婦找上門來,問劉二愣子要人。劉二愣子說老疙瘩自己進山了,按說早該回來了。屯子裡的老少爺們兒一聽,壞了,怕是出事了,趕緊組織人手進山找。

大夥順著山路找,最後在亂葬溝那片麻林子邊上,發現了張老疙瘩的牛車。牛還在,但牛眼睛瞪得老大,渾身哆嗦,嘴邊全是白沫子。車上拉著的柴火,散落了一地。

人呢?人趴在麻林子外邊,離牛車不到十米遠。

大夥湊過去一看,全都倒吸一口涼氣。張老疙瘩趴在地上,兩隻手往前伸著,十個指頭全摳進了泥土裡,指甲都翻開了,血糊淋啦的,像是臨死前拚命往前爬過。他的腦袋扭向麻林子的方向,臉上的表情,怎麼說呢,五官都挪位了,嘴張得老大,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那眼神,死盯著麻林子裡頭,充滿了驚恐,就好像他臨死前看見了世界上最可怕的東西。

最邪乎的是啥?是他的脖子。

他脖子上,有五道青紫色的手指印,淤血都結成塊了,黑的。那手指印,比人的手大一圈,指頭細長細長的,印兒清清楚楚。這不是人掐的,也不是啥野獸能留下的。

屯子裡最年長的劉大爺,捋著鬍子看了半天,臉色鐵青,隻說了一句話:“該!告訴他多少回了,麻林子不能惹,他不聽,還往裡滋尿,還答應那個‘東西’……他是自個兒把命送給人家了。”

張老疙瘩埋在了後山,草草地起了個墳包。可他這事,冇完。

埋了他的第三天晚上,他媳婦就披頭散髮地跑到我表哥家,拉著我表哥他媽的手,渾身篩糠一樣,說:“嫂子,老疙瘩……老疙瘩回來了!”

她說,晚上她剛躺下,就聽見院子裡有動靜,像是有人穿著那種老式的膠皮靰鞡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響。她以為是狗,冇在意。接著,她就聽見窗戶玻璃上,有“刺啦刺啦”撓玻璃的聲音。那聲音一下一下的,又慢又沉,就跟那天他男人死前,用指甲撓地似的。

她壯著膽子,透過窗戶玻璃往外一看,藉著月光,就看見一個黑影,站在窗戶跟前,弓著腰,看不清臉,就看見兩隻手,慢慢地、慢慢地,在玻璃上劃拉著。

她嗷一嗓子就喊出來了。等鄰居們提著傢夥趕過來,院子裡啥也冇有,就窗戶玻璃上,留下了五道清清楚楚的、沾著泥和青苔的指甲印。

這事傳開了,從那以後,涼水泉子屯子的人,晚上冇有敢獨自出門的。那片麻林子,更是成了禁地,放牛的、打柴的,寧可多走二十裡山路,也絕不從它旁邊過。聽我表哥說,後來有膽子大的年輕人,白天帶著獵槍和狗,專門去那麻林子看過。他說走到林子邊上,那狗說啥也不往前走了,渾身的毛都炸起來,嘴裡嗚嗚地低吼,夾著尾巴往後退。那年輕人往裡瞅了一眼,就看見麻林子深處,最粗的那幾根葦稈子上,掛著一塊爛布條子,被風吹得晃來晃去。

那布條子的顏色,跟張老疙瘩死那天穿的秋褲,一模一樣。

再後來,到了九十年代末,搞封山育林還是啥的,那片麻林子被一把火燒了。可燒完之後,那塊地啥也不長,光禿禿的,寸草不生。屯子裡的人都說,那是那東西還在底下呢,燒不乾淨。

到現在,你要是去蛟河那邊,跟上了歲數的人打聽“涼水泉子”的邪乎事兒,他們準能給你講起這個張老疙瘩。最後都得囑咐你一句:出門在外,不該去的地方彆去,不該說的話彆說,不該應的聲,千萬彆應。

有些東西,不是你不信,它就不存在。它就在那兒,在那片紅得滴血的麻林子裡頭,等著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