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8章 桂子長生
一
清朝光緒年間,直隸河間府有個叫趙家營的村子,村東頭住著個窮秀才,姓周,單名一個誠字。這周誠自幼喪父,母親王氏守寡把他拉扯大,供他唸了幾年私塾。周誠倒也爭氣,二十歲上中了秀才,可往後考了三次鄉試,次次名落孫山。
眼瞅著三十五六了,家裡窮得叮噹響,連個媳婦都娶不上。周誠平日裡就在村塾裡教幾個蒙童,掙幾個銅板餬口。他家祖上留下三間土坯房,院子倒是挺大,種著一棵老桂樹,據說是他曾祖手裡栽的,少說也有七八十年了。
這年秋天,桂花開得格外好,滿院子香得燻人。周誠娘王氏坐在樹下納鞋底子,周誠在旁邊批改學生的大字。忽然聽見外頭有人叩門環,周誠起身開門,見是個遊方道士,穿著件灰撲撲的道袍,揹著個竹簍,手裡拿著把棕拂塵。
“施主,貧道路過貴寶地,想討碗水喝。”
周誠把人讓進院子,王氏進屋舀了碗井水。道士接過來一飲而儘,抬頭看見那棵老桂樹,眼睛頓時亮了。
“這樹有多少年了?”
周誠說:“七八十年了吧,聽我娘說是我曾祖栽的。”
道士繞著桂樹轉了三圈,又抬頭看樹冠,又低頭看樹根,嘴裡唸唸有詞。忽然回過頭來,上下打量周誠,看得周誠心裡發毛。
“施主,你這棵樹,賣不賣?”
周誠一愣:“道長說笑了,一棵桂樹能值幾個錢?您要折幾枝桂花帶走,儘管折。”
道士搖搖頭:“貧道不是要折枝,是要連根挖走。我出二十兩銀子。”
二十兩銀子,夠周家吃喝兩年的。王氏聽了都站起身來,可週誠想了想,還是搖頭:“道長,這樹是我曾祖留下的,算是個念想。再說年年開花,滿村都香,挖了怪可惜的。”
道士歎口氣,也不多說,從竹簍裡摸出三個青皮核桃大小的東西,遞給周誠。
“既如此,貧道也不強求。這三顆桂子送與你,記住,不是吃的,是種的。你若肯種,便種在這棵老桂樹下。若不肯種,就收好,等有緣人。”
說完,道士轉身就走,周誠追出去,人已經冇影了。
二
周誠把那三顆桂子拿回屋,王氏湊過來看。那東西比尋常桂子大得多,青皮上隱隱有金色紋路,湊近了聞,有一股說不出的香氣,不是桂花香,倒像是檀香混著蜂蜜。
“這玩意兒能種嗎?”王氏問。
周誠也拿不準,想了想,還是依道士的話,在老桂樹下挖了三個坑,把桂子種了下去。
說來也怪,第二天一早,周誠起來開門,就看見那三個地方冒出了嫩芽。第三天,長成三株小苗。第四天,小苗躥到半人高。第五天,已經比老桂樹矮不了多少了。第六天早上,周誠推開門,整個人愣在當場。
三棵新桂樹開花了,一樹金黃,一樹銀白,還有一樹,竟是紅的,紅得像雞血,像瑪瑙。
滿村的桂花都冇開,就他家這三棵開了。香氣飄出去二裡地,引得村裡人爭相來看。有那識貨的老頭說,這是月宮裡的丹桂,凡間見不著。
周誠娘倆正不知如何是好,那天那道士又來了,還是敲的門環,還是揹著竹簍。
“施主,那三顆桂子可種下了?”
周誠忙把人請進來,指著那三棵樹說:“道長,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道士走到紅桂花樹下,摘了幾朵放進嘴裡嚼了嚼,點點頭:“成了。施主,你可知這三棵樹是什麼來曆?”
周誠搖頭。
道士說:“天地之間有五種桂樹,青桂、赤桂、黃桂、白桂、丹桂。丹桂最為難得,五百年才結一次子。貧道遊遍天下,尋了三十年,纔在峨眉山找到三顆丹桂子。這樹不是凡間物,種在凡間,須得有一甲子以上的老桂樹為引,方能成活。你家這棵老桂,正合其數。”
周誠聽得一愣一愣的,王氏在旁邊問:“道長,這樹有啥說道冇有?”
道士笑了笑:“老太太問著了。這丹桂花,凡人吃了,百病不生。若是能在花開時節,每日摘下三朵,用井水送服,連服四十九日,便可延壽一紀。若是能連服三年,便可長生不老。”
王氏倒吸一口涼氣,周誠卻皺起眉頭:“道長,這等神物,您為何不自己留著,反送與我這素不相識之人?”
道士看著他,眼神裡有些說不清的東西:“施主,貧道問你,這世上最難得的,可是長生?”
周誠想了想:“自然是。”
道士搖搖頭:“錯了。這世上最難得的,是捨得。”
說完,道士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遞給周誠:“這是貧道自己配的藥,專治疑難雜症。日後若有用處,可救人一命。”說罷轉身離去,這回周誠追出去,一直追到村口,愣是冇看見人影。
三
周家有了三棵奇樹的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開了。頭一個找上門的,是鄰村劉財主。劉財主今年六十有三,前年中風癱了半邊身子,聽說有能長生的桂花,讓人抬著軟轎,硬是顛了二十裡地來求花。
周誠心善,看劉財主那可憐樣,摘了十幾朵紅桂花給他。劉財主回去連服三天,癱了兩年多的左腿,居然能動了。這下可炸了鍋,求花的人踏破門檻,有拿銀子買的,有拿糧食換的,還有提著臘肉雞蛋來的。
周誠也不貪心,每人給三朵五朵,分文不取。唯獨一樣,他隻給紅桂花,那金黃的和銀白的,一朵都不讓摘。
王氏問緣由,周誠說:“娘,那道長的話您也聽見了,這樹不是凡間物。咱們要是貪心,怕是要招禍。”
王氏點頭稱是。
可世間的事,往往是樹欲靜而風不止。這年冬天,縣裡來了個新上任的知縣,姓胡,是個捐班出身,花了三千兩銀子買來的官。此人貪得無厭,到任三個月,就把全縣刮地三尺。
胡知縣不知從哪兒聽說了周家的桂花,派師爺來討要。周誠不敢不給,摘了一包紅桂花讓師爺帶回去。胡知縣服了,果然神清氣爽,舊疾全消。這下可好,胡知縣不是來討花了,是來要樹。
開春的時候,胡知縣親自帶著衙役來到趙家營,張口就要把那三棵桂花樹挖走,栽到他後花園裡去。周誠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說這是祖產,不能動。胡知縣把臉一沉:“大膽刁民,本官看上的東西,還冇有拿不到的。來人,給我挖!”
衙役們拿著鐵鍬鎬頭就要動手,忽然聽見一聲斷喝:“住手!”
眾人回頭一看,是個老道士,不知何時站在了院門口。
四
那道士正是去年送桂子的那位。胡知縣上下打量他一眼,冷笑道:“哪來的野道,敢管本官的閒事?”
道士也不惱,慢悠悠走到胡知縣跟前,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正是去年給周誠的那種。
“大人,貧道這裡有一味藥,專治疑難雜症。大人若是肯放過這家人,貧道願以此藥相贈。”
胡知縣接過瓷瓶,打開塞子聞了聞,一股異香撲鼻。他把瓷瓶往袖子裡一揣,嘿嘿冷笑:“老道,你這藥本官收了。但這樹,本官也要定了。來人,給我挖!”
衙役們剛舉起鎬頭,忽然天昏地暗,飛沙走石。眾人睜不開眼,隻聽一陣“嗚嗚”怪響,等風沙過去,睜眼一看,那三棵桂花樹竟然不見了,原地隻剩下三個大坑。
胡知縣傻眼了,周誠也傻眼了。老道士卻哈哈大笑,指著胡知縣說:“大人,你可知那三棵樹是何來曆?”
胡知縣惱羞成怒:“少跟本官裝神弄鬼!來人,把這妖道給我拿了!”
衙役們剛要動手,忽然從四麵八方湧來無數條蛇,青的、黃的、紅的,大大小小,把眾人圍了個水泄不通。衙役們嚇得屁滾尿流,扔下傢夥就跑。胡知縣也想跑,卻被一條碗口粗的大蛇纏住了腿,動彈不得。
老道士走到胡知縣跟前,俯下身子,在他耳邊輕聲說了幾句話。胡知縣臉色煞白,渾身篩糠一樣抖個不停。老道士一揮手,蛇群眨眼間散了個乾淨。
“大人,貧道告退了。日後若是有緣,咱們還會再見的。”說完,老道士也消失不見了。
胡知縣被衙役抬回縣衙,當晚就發起了高燒,嘴裡胡言亂語,儘說些見鬼的話。三天後,人就冇了。
五
周誠自那以後,再冇見過那三棵桂花樹。他娘王氏活了九十七歲,無疾而終。周誠自己活到八十八歲,臨死那天晚上,他把孫子叫到跟前,從枕頭底下摸出三顆乾癟的桂子。
“這是我當年藏起來的,你爺爺我留了一手。那三棵樹,不是真冇了,是被人收走了。但這三顆桂子,是那三棵樹結的頭一茬,一共就結了七顆,我給了你爹三顆,剩下三顆,留給你。”
孫子接過桂子,隻覺得入手溫熱,有一股淡淡的香氣。
周誠又說:“那道長當年問我,世上最難得的是什麼。我說是長生,他說是捨得。我這輩子活了八十多,算是想明白了。長生有什麼好?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走,剩下自己孤零零的,那叫受罪。捨得纔是福,該舍的時候舍,該走的時候走,那叫自在。”
說完,周誠閉上眼睛,安詳地去了。
孫子把那三顆桂子收好,想著等來年春天,也種在院子裡。可來年春天,桂子卻怎麼也找不著了。翻箱倒櫃找了三天,愣是冇影。他媳婦說,會不會是讓老鼠叼走了?可那桂子硬邦邦的,老鼠也不吃啊。
這事就成了個謎。
又過了些年,有一年秋天,有人路過趙家營,說看見村東頭一戶人家院子裡,有三棵桂花樹,一棵開金花,一棵開銀花,還有一棵,開的是紅花,紅得像血,像瑪瑙。
可那戶人家早就冇人住了,房子塌了,院子裡長滿了荒草,哪來的桂花樹?
那人說得有鼻子有眼,可誰也冇當真。
畢竟,這世上有些事,信則有,不信則無。
一說一樂的事,你說是吧?